完顏?zhàn)谳o表情麻木地回到府上，夫人子女下人們都不敢觸他的霉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完顏?zhàn)谳o獨(dú)自進(jìn)了書房，深深地靠進(jìn)椅子里。閉上眼睛，全是自己曾經(jīng)跟隨父皇完顏阿骨打金戈鐵馬笑傲疆場的畫面，父皇的音容笑貌回蕩在耳邊，一切好像都未曾走遠(yuǎn)。

    這個帝國怎么就要夭折了？是因?yàn)閷Υ笏蔚恼叱霈F(xiàn)了錯誤嗎？那這個錯誤，由誰來承擔(dān)？如果當(dāng)年父皇沒將帝位傳給完顏晟，而是宗望，或者是自己，又會是怎么樣的結(jié)果？

    “丞相?！边@時，有人輕輕呼喚了完顏?zhàn)谳o一聲。

    完顏?zhàn)谳o聽見有人進(jìn)來叫自己，不用睜眼聽聲音就知道是王旗。完顏?zhàn)谳o依舊閉著眼，說：“王旗啊，你也回去陪陪家人吧?！?br/>
    王旗說：“丞相，我沒有家人，我一直把丞相府當(dāng)做自己的家，您就是我的家長?！?br/>
    “一時糊涂，忘了?！?br/>
    “丞相，是要與宋軍決一死戰(zhàn)嗎，還是……？”

    完顏?zhàn)谳o緩緩睜開眼，說：“我也不知道。船行在大海中，面對滔天海浪，眼看就要解體，水手和船客可以跳船逃生，掌舵者必須與這艘船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

    在完顏?zhàn)谳o眼里，完顏晟是這艘船的掌舵者，自己也算副手，危亡時刻，也無法明哲保身。

    “丞相為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小人理解，也感佩至極。但是，覆巢之下無完卵，何不留住青山待從頭，力挽狂瀾未可知！”王旗勸說道。

    “好個‘留住青山待從頭，力挽狂瀾未可知’！”完顏?zhàn)谳o贊嘆說，“可是圣上沒辦法從頭來過，宋朝也不會讓圣上有機(jī)會從頭。靖康之劫前車之鑒，我們的下場只會更差。聽說黃龍城殺害和殘害玩弄過宋室宗親的人什么下場了嗎？”

    王旗說：“圣上無法回頭，但是，如果換一個人呢？”

    “什么意思？”完顏?zhàn)谳o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問道。

    王旗附耳小聲說：“如果換做丞相坐上龍椅呢？”

    “大敵當(dāng)前，休得胡言！”完顏?zhàn)谳o震驚而呵斥道。

    “大人莫急。恕小人斗膽，圣上是金國滅亡的始作俑者，他是鐵定逃不出大宋制裁的。但是如果丞相代圣上而執(zhí)掌，向宋朝委曲求全，還可以為大金保留一些血脈。大金遠(yuǎn)離中原，假以時日臥薪嘗膽，未必不能東山再起卷土重來！”

    “我可沒說要投降?！?br/>
    王旗聽完顏?zhàn)谳o單單說沒要投降，卻沒有提其他的，看來有戲。

    于是接著說：“黃龍城六萬人馬，不過一日之間就被覆滅！會寧也就堪堪五萬，如何抵擋？戰(zhàn)爭消耗到現(xiàn)在，我軍已經(jīng)所剩不多了。與其螳臂當(dāng)車、逞匹夫之勇，何不甘愿受胯下之辱，他日臥薪嘗膽，再知恥后勇，未必不能會當(dāng)凌絕頂？”

    完顏?zhàn)谳o道：“王旗，沒想到你不單武功好，嘴皮子也很厲害，以前要是發(fā)現(xiàn)你有這本事，派你去和宋朝談判，說不定會有奇效?！?br/>
    “丞相就別說笑了，您就說，我說的有道理沒有？”

    完顏?zhàn)谳o沉默著，內(nèi)心激斗了一番，抬起頭道：“要怎么做？”

    王旗隨即附耳密語，完顏?zhàn)谳o聽罷面露驚疑。

    戌時過半，遍地積雪給黑夜強(qiáng)撐著一絲明亮。

    完顏?zhàn)谳o帶著王旗駕車到了宮門前，下了馬車，守門的不認(rèn)識王旗，不準(zhǔn)他入宮。

    完顏?zhàn)谳o喝道：“本王有要事向圣上稟告，宋軍已經(jīng)在城外十里扎營，若因你耽擱時機(jī)，必誅你九族！”

    守門人嚇得趕緊認(rèn)罪，放王旗跟著完顏?zhàn)谳o進(jìn)宮。

    王旗第一次入宮，他用心的看著宮中的房屋道路，與記憶里遼國皇宮的模樣做著比較。

    內(nèi)侍聽聞完顏?zhàn)谳o有十萬火急的軍機(jī)大事向圣上稟報(bào)，不敢怠慢，趕緊帶著二人去往完顏晟的寢宮。

    天氣太冷，寢宮里四處用大火盆燃著紅彤彤的木炭，讓室內(nèi)的氣溫不至于太冷。

    完顏晟躺倒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最近一段時間，他早已沒了興致對妃嬪們雨露均沾。屋內(nèi)因?yàn)樘炕鸲療嶂?，可完顏晟的心卻是哇涼哇涼的。

    “圣上，圣上，宰相大人有大事稟報(bào)！”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隔著門戶向里面叫道。

    完顏晟懶散地坐起來，回道：“讓他進(jìn)來吧?！?br/>
    完顏?zhàn)谳o帶著王旗進(jìn)了寢宮，王旗進(jìn)殿后便悄悄四處觀察。

    完顏晟見完顏?zhàn)谳o帶著人，心中有一絲警惕，問：“他是誰？”

    “這是軍前指揮。圣上，宋軍已經(jīng)在城外十里扎營了！恐怕明日就要攻城！”完顏?zhàn)谳o道。

    “什么，這么快？”完顏晟一轱轆從床上蹦起來，趿著鞋子走出帷帳，“這么快！城防可以堅(jiān)持多久？”

    “請圣上早做決斷?！蓖觐?zhàn)谳o說。

    早做決斷的意思，就是堅(jiān)持不了多久。

    完顏晟頹坐在床邊，喃喃道：“大金要亡于朕的手上了……”

    完顏?zhàn)谳o說：“如果圣上要與大金共存在，我們會追隨您；如果圣上不想讓城中十幾萬生靈涂炭，我們也會追隨您！”

    十幾萬的軍民生命，像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在完顏晟心上。

    讓十幾萬人為自己的固執(zhí)陪葬，他完顏晟下不去這個狠心。求魔TXT

    失敗既然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為什么還要多增罪孽？

    雖然完顏晟心中是這樣想的，但是他說不出口，他有作為一個帝王該有的最后的尊嚴(yán)和倔強(qiáng)。

    “圣上，今天朝堂之上的結(jié)果您也親眼目睹了，比起尊嚴(yán)和虛榮，生命才是最寶貴的！”完顏?zhàn)谳o說。

    完顏晟難以啟齒，顫抖著嘴唇，良久才痛苦地?cái)D出幾個字：“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br/>
    “臣代滿城軍民，向圣上致謝！”完顏?zhàn)谳o激動地跪倒在地，又說，“圣上，您怎么辦？宋朝兩位廢帝前車之鑒……”

    王旗專心地聽著完顏晟繼續(xù)說，如果他能按照自己的意圖去做，待會兒還能讓完顏晟免除一番痛苦。

    “朕是不可能接受屈辱的！”完顏晟挺直了腰，“宗輔，就委屈你了，記得將朕的遺體藏好，記得想辦法盡量為宗室們斡旋?！?br/>
    “圣上……”完顏?zhàn)谳o痛苦流涕，這些，原本都不是大家愿意看到的。

    完顏晟內(nèi)心好像有了一種解脫感，身上的擔(dān)子頓時輕了下來，他說：“朕先去向你父皇請罪了……宗輔，有沒有……一種比較安然的方法？”

    面對死亡，有無數(shù)種方式，但是誰都怕痛苦。

    王旗說：“臣有辦法?！?br/>
    完顏晟第一次仔細(xì)瞧了瞧王旗，看他的模樣，有點(diǎn)故人的影子，卻又想不起是誰。

    完顏晟說：“那就拜托愛卿了?！?br/>
    完顏?zhàn)谳o拿著完顏晟擬好的遺召出了門，隨手關(guān)上門將王旗和完顏晟留在屋內(nèi)。兩行老淚滴答滴答地滑落臉頰，掉進(jìn)雪地里，消失不見，就像將要消失的大金帝國。

    “圣上，您安心睡覺吧?！蓖跗旖o完顏晟脖頸頭顱點(diǎn)按了數(shù)下，完顏晟果真沉沉地睡著了。

    王旗推開房門，從庭院的地上捧了大把大把的雪，回到房里，將雪掩蓋在燃燒木炭的大火盆里，木炭發(fā)出“吱吱”聲，隨之冒出大量青煙。

    王旗將四個火盆都覆蓋上了雪，然后將窗戶關(guān)嚴(yán)實(shí)，出了門，認(rèn)真的緊閉住大門。

    “怎么樣？”完顏?zhàn)谳o問。

    “沒問題?！蓖跗齑?。

    完顏?zhàn)谳o不放心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后兩人才出了宮去。

    第二天，天亮了好久，內(nèi)侍仍不見圣上開門起床，叫了幾聲也沒有回應(yīng)，于是大著膽子推開門，一股明顯的炭火味撲鼻而來。

    他捂著鼻子沖進(jìn)去一瞧，完顏晟早就沒了呼吸，渾身冰涼。

    出事了！出大事了！

    大金皇帝完顏晟，燒炭自殺了！

    完顏?zhàn)谳o被圣后緊急傳喚進(jìn)宮。

    完顏?zhàn)谳o跪倒在完顏晟遺體旁，老淚縱橫，哭天搶地：“圣上！圣上哇！沒料到昨晚您傳旨給我，竟是有了輕生念頭啊！”

    圣后忙問怎么回事。

    完顏?zhàn)谳o拿出遺召給圣后看，說：“昨晚我收到消息，宋軍已在城外安營扎寨，便立即進(jìn)宮面圣。圣上為全城數(shù)十萬軍民性命著想，已決意向大宋稱臣。圣上自覺有愧先祖，便決心傳位于我，讓我去同宋朝斡旋。沒想到，圣上已然……做出了這樣的決斷！圣上啊！”

    圣后心中暗想，現(xiàn)在城池告危，如果自己的孩子當(dāng)了圣上，那不就成了趙桓第二，還不如順?biāo)浦蹖⑦@燙手山芋送給完顏?zhàn)谳o。

    圣后傷心道：“既然這是圣上的旨意，還請宗輔不要推辭?！?br/>
    “圣后，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會勇往直前！”完顏?zhàn)谳o說。

    圣后與完顏?zhàn)谳o各懷心思，很快達(dá)成了共識，由完顏?zhàn)谳o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刈匣饰弧?br/>
    而此時，完顏?zhàn)谳o收到消息，宋軍已經(jīng)在來會寧的路上了，估計(jì)兩個時辰后就會兵臨城下。

    完顏?zhàn)谳o緊急召開朝會，圣后上殿親自宣布了圣上已于昨晚駕崩，并宣讀了傳位于完顏?zhàn)谳o的遺召。

    百官們痛哭涕零，沒想到圣上既然尋了短見。

    這樣也好，免了被宋朝霸辱。

    完顏?zhàn)谳o依舊穿著自己的官服，坐上龍位，說道：“圣上的遺志，還需要我等完成。按圣上遺旨，為了城中數(shù)十萬軍民，以及所有的大金領(lǐng)土上的百姓們，開城投降，納首稱臣?！?br/>
    完顏?zhàn)谳o說到最后幾個字，幾欲哭泣。

    百官們跪下道：“謹(jǐn)遵圣意。圣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完顏?zhàn)谳o能在最后聽到百官們稱呼自己萬歲，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

    或許，大臣們稱呼的萬歲，指的是完顏晟。

    但這些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金主完顏晟，乃金太祖完顏阿骨打之四弟，金朝第二位皇帝，史稱金太宗。1123年繼位至今，卒年五十歲。

    完顏晟在位期間最大的功績就是，1125年抓俘遼天祚帝，宣告遼國滅亡；1127年圍困宋京汴梁，俘虜宋徽宗宋欽宗二帝，差點(diǎn)使宋朝分為北南二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