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彎月從云層里微微露頭，映著堂前的桂樹，葉子間散著片片涼意。偶爾有蛐蛐的叫聲傳來，月色翻進窗欞，照進屋里，和著微弱的燭光，打在那個跪在蒲團上的女子身上。
陶若合著眼簾，腦袋垂著，看似十分虔誠的跪在澹臺家列祖列宗面前，其實她不過是睡著了罷了！
一陣夜風拂著衣袂而過，她的身體向右傾了傾，身體抽了抽，這才醒了過來。
打了一個哈欠，伸了伸懶腰，陶若這才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困！”
打下午開始，她就一直跪在這里，現(xiàn)在估摸也是晚上八九點了，門外看守她的管家也沒見了身影。陶若捶了捶大腿，慢慢側(cè)身坐下。
“腿麻了！”她蹙眉，揉著腿回頭看了看身上那案臺上一排的靈位。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列祖列宗在上，發(fā)發(fā)善心，托夢給那個女人吧！”叫她放過她這一次，以后保準不去琴瑟樓了！
她小聲嘀咕著，門外卻傳來一陣響亮的蛐蛐叫聲。好奇心促使她回頭去看，只見門口探進一個腦袋，迎著月光張望。
陶若看清那人的面容，不禁一愣，“澹臺鈺！”她喚了他的名字，那人卻是傻傻一笑，懷里抱著什么就步了進來。步到陶若面前，他才蹲下身，依舊一臉傻氣的笑。
“你怎么來了？”陶若問道，目光落在他懷里抱著的竹筒上：“什么東西啊？蛐蛐？”她聽見叫聲了，就是從那竹筒里傳出來的。
澹臺鈺急忙點頭，將竹筒遞到她手里：“娘親不準阿鈺過來，阿鈺悄悄過來的?！?br/>
陶若茫然的接過，卻是欣慰的一笑。這個傻子，倒還算有良心。
“咕嚕——”不合時宜的叫聲響起，陶若的面上微微一紅。
澹臺鈺卻一臉疑惑的盯著她：“娘子剛才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那個，我從中午到現(xiàn)在都沒吃飯來著！”尷尬的解釋完，便見那人從懷里摸出了一方手帕，慢慢打開?？匆娔菐讐K綠豆糕，陶若的雙眼頓時發(fā)亮。
“相公，你真好！”她說著，便從澹臺鈺手里接過，又好奇道：“你怎么會想到揣綠豆糕的？”這傻子有這么體貼嗎？還能想到給她揣點吃的過來。
“阿鈺的夜宵！”那人這么說一句，陶若便愣住了。
原來是他自己藏的夜宵！還以為真的那么貼心呢！陶若想著，隨手拿起一塊綠豆糕，湊到他的面前：“啊——張嘴！”
澹臺鈺微愣，看著她嘴角的綠豆糕渣，小心翼翼的張嘴，咬了一口她遞來的糕點。還不忘抬手，細心的拭去她嘴角的殘留物。
溫柔的觸感劃過她的唇畔，眼前的傻子依舊一副傻樣，卻是格外的溫柔。陶若的目光柔和了些許，看了看放在一邊的竹筒，問道：“這么晚了，相公怎么還不睡？拿著蛐蛐兒做什么？”
“娘子不在，阿鈺睡不著！”那人說著，身體向陶若靠近了一些。仿佛依偎在她身邊，才能安心似的。
陶若想笑，伸手在他額頭輕輕彈了一下，一手環(huán)上他的手臂，頭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門外的夜空，十分深沉。烏云遮去了月光，星星越發(fā)明亮，星空無線蔓延，看不見盡頭。庭院里微風拂過，淡淡的花香便隨之傳來。陶若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澹臺鈺異常的安靜，隨她靠著，一動不動。這樣寂靜的夜里，總是令人想起很多事情。比如，那一生只跳過一次的華爾茲。
“相公，我想回去?！彼?，把身邊那個傻子當作是最好的傾聽者。她想回去，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是如何回去，至今也不知道。
澹臺鈺的身體卻微微有些僵硬，什么也沒說，臉上的笑卻漸漸淡去，陶若沒有看見。
她只是自顧自的想著曾經(jīng)，也這般靠在另一個人的肩上。本以為那個人的肩膀能讓自己靠一輩子，沒想到她以為的一輩子，原來那么短。
“娘子是不是不要阿鈺了？”耳邊傳來委屈的男音，陶若微微一愣，抬目對上那雙丹鳳眼，只見那人眼里隱隱閃著淚光。
他的感情那么真實，完全不懂得怎樣將自己的心事藏起來。陶若勾唇，緩緩站起身去。
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塵，她向那人伸出了手：“相公要不要和我跳一支舞？”她的語氣十分誠懇，澹臺鈺卻是一臉茫然，只是呆呆的看著她伸向他的手。
見他不為所動，陶若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俯身抓住了那人的左手，將他拉了起來：“來吧！陪我跳一支舞?！?br/>
夜空的烏云慢慢爬走，彎月探頭，淺淡的月光照進祠堂來，映在兩人的身上。
陶若穿著一身白衣，澹臺鈺身上卻穿著墨色的長衫，一黑一白，倒也算匹配。兩人相對而立，陶若也才到澹臺鈺的下頜那么高。她的右手握著他的左手，微微伸展開去。左手拉過他的右手，環(huán)在自己的腰際，爾后才將左手搭在他的肩上。姿勢調(diào)整好，她才抬目看向澹臺鈺的臉。
他的眼里是閃過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陶若呆了呆，只道是自己看錯了。再細細打量時，那人的目光依舊一片赤誠，臉上掛著傻傻的笑意，只定定的看著她。
從那雙眼睛里，她看見了自己。青絲挽起，素面朝天。柳眉彎彎，朱唇色淺，眼里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悲。
傷悲嗎？她此刻心里倒是真有些難受。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彼约汉爸淖?，引領(lǐng)著澹臺鈺跟上自己的步子，在屋里緩慢跳著華爾茲。
——
“華爾茲是拉近男女距離的舞蹈，你有沒有感受到我的心跳，還有我的呼吸？”
清淡的男音忽遠忽近，回蕩在陶若的腦海里，一段一段的，像是被剪斷的記憶。
現(xiàn)在，她和澹臺鈺的距離就十分近，近得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還有他手心滲出的汗?jié)n。她能感覺到他的緊張，像是繃緊了弦的琴，用力撥彈就會斷掉似的。
夜色漸深，兩個人的腳步卻逐漸契合，陶若的心情也漸漸回轉(zhuǎn)，嘴角的笑逐漸蕩開。
蛐蛐兒的叫聲不歇，原本澹臺鈺是來陪她斗蛐蛐兒的，現(xiàn)在確實什么都忘了。這是什么舞，他不知道，但是眼前的人，難道真的不是長公主陶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