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就當是度假
盛愛停在年輕女孩的對面，摘下墨鏡，微微笑了下。
“我是盛愛，先前咱們好像碰過一面?！?br/>
關悅臉龐頓時漲得通紅，目光微挪，見他視線正落在對面人的臉上，神情仿佛有點古怪，但看不出半點要否認的意思，呆了片刻，眸中慢慢閃出一片淚光，忽然轉身飛快離去。
盛愛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梧桐樹蔭后，轉向高司理，低聲說道：“剛才要是打擾到你們，還請見諒?！?br/>
高司理依舊沒什么表情地看著她。盛愛卻還是從他的目光里覺察到了一絲戒備和疑慮。忍不住苦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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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仿佛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什么事？”
是他一貫的開場白。簡潔又冷淡。屬于高司理的風格。
“這次的事，謝謝你。”盛愛終于這樣說道。
高司理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我要回去上課了。你自便吧?！?br/>
他隨口這樣說了一句，轉身便離開，就在他長腿邁開的時候，盛愛緊追一步，趕上了他。
“你還有事？”
他側頭看她，眉頭微微抬起，腳步并未停下。
這是不耐煩的前奏。
盛愛一咬牙，說道：“高司理，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又遇到了點麻煩，希望你能再幫下我……”
“不能。”
他立刻拒絕，繼續(xù)向前大步而行。
“我知道，你確實已經(jīng)幫了我一個大忙，本來真的不該再來麻煩你的……”
“你知道就好?！?br/>
他的腳步絲毫沒有減慢。
“但不得不來找你！”盛愛在側緊走追著他，“昨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我老家的老姨打來的。她說半年前，我母親被檢查出來得了癌癥，卻一直瞞著我……”
高司理的腳步微緩。
“我很抱歉你母親這樣的情況，但是，你應該立刻去看她，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我這里。”
“是。我明天就回去，坐第一班的飛機?！?br/>
盛愛簡短地應了聲，極力壓抑住此刻自己的情緒。
即便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幾個小時，當時得知消息后，突然襲來的那種自責和愧疚感，直到現(xiàn)在還是這樣的清晰和強烈。
“半個月前的那件事，她和我老姨她們也都知道了。我老姨說，我要是能帶著男朋友一起回去，估計我母親看到我時，會更高興點……
她停下來，看一眼對面那個聽著她說話的男人。
“抱歉，我這樣說可能有點突兀了。我的意思是，我想回去看下我母親，帶上我的‘男友’?！?br/>
他沒有作聲，只是眉頭微微蹙著。
她用帶了點懇求的目光看著他，“你再幫我一次好嗎？”
“這不合適。”
他這么說了一句。
盛愛一怔。
“我也是沒辦法。因為她們看到過我和你的照片，我也不能再找別人了。反正，你幫過我一次，就再幫一次好嗎？這也沒什么區(qū)別……”
“有本質的區(qū)別?！彼f道?？粗鴺幼舆€挺嚴肅的。
“上一次，雖然你撒謊了，但以概率來講，屬于偶然情況，可以被諒解。而這一次，你是帶著主觀故意的說謊。有了這一次，一定會有由此而來的第三次，第四次……這個忙，我恐怕無法幫?！?br/>
盛愛沉默片刻。
“是，我知道這確實強人所難，本來也不會開口的。我這么說，你可能也不懂，但事情是這樣的……“她的雙手合攏，十指下意識地絞在一起，有些困難地解釋，“其實，我和我母親的關系……一直不大好……三年前我父親去世后，就只剩我母親一人在老家……她一向就不支持我……說起來，你可能覺得荒唐，但我確實在我父親的葬禮上和她吵了一架，然后至今都沒回去過……老實說，昨天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有點無法想象……在我印象里，她是我們那里最能干的一個女人……”
她的目光黯了些，聲音也低了下去，直至悄然無聲。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下課的打鈴聲，附近開始有人走動，耳朵里除了風穿梧桐的沙沙聲，也飄蕩來各種笑聲和說話聲
他始終沒有開口，只是那樣注視著她。
盛愛忽然后悔了。
或許，本來就不該再來找他的。
“算了，當我沒來過吧。既然一輩子都合不來了，即便現(xiàn)在帶了男朋友回去，她也未必樂意見我?！?br/>
盛愛松開了自己一直絞纏住的十指，自嘲般地笑了下，戴回墨鏡，轉身離去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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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燕嶼與n市，一個靠北，一個靠南，中間可謂千里之遙，需要先搭飛機，再轉汽車，最后才能抵達。
因為行程來得突然，盛愛交待了事情，向顧老說明情況，第二天一早，拖著簡單的行李到達了機場。
這個時候突然離開，顯然打斷了競選籌備。顧老顯得有些意外。但并沒說什么，只叮囑了幾句。
孔俐送她入了候機大廳后離去。盛愛看了下時間，離入關還早。她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身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來來去去，盛愛卻陷入自己的思緒，渾然未覺。直到聽到廣播里響起自己要坐的航班通知，這才驚覺，起身抓過自己的行李箱要往閘口去時，怔住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隔著自己幾個位子的地方竟坐了個男人。
見她終于注意到了自己，高司理朝她微微點了下頭，從座上起身。
“我最近正想著找個地方去度假……”
他穿了件略微正式的淺色風衣，襯衫領口處的第一個紐扣松著，帶了個不大的旅行箱，看著，確實是短期度假的樣子。只是此刻朝她解釋時的表情，卻嚴肅得……
讓盛愛看了，即便情緒一直低落著，還是忍不住變得松快了些。
“是，那邊風景是挺好的，這幾年也有不少游客去度假。”
她搶著說。
他仿佛松了口氣，順手接過她的箱桿。
“走吧?！?br/>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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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后，載著乘客的大巴終于駛入了南燕嶼車站。
這一天路上的時光里，兩人雖然靠坐在一起，但除了幾句必要的問詢，諸如“你吃什么”“口渴嗎”之類的話之外，他幾乎沒和她發(fā)生過什么別的交流。他除了看自己帶來的物理期刊，剩下的時間里，就都在閉目養(yǎng)神。
南燕嶼一面靠山接連陸地，剩余三面環(huán)水。盛愛小時候，這里是個漁村。幾十年過去，當年的小漁村雖然已經(jīng)變成了個小鎮(zhèn)，但那股帶了咸腥味的海風卻還照舊迎面吹著。
海天交接的視線水平處，浮著點點棕黑色的電機漁船。夕陽大片大片地鋪灑，蔚藍海面、天空飛翔著的白色海鷗、漁船、港口忙碌著的漁民，沙灘、灰色房頂以及路邊的桉樹叢，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余暉。
盛愛沿著防海堤壩朝自己家去的時候，心頭涌出陣陣帶了點陌生的熟悉感。
說熟悉，那是自然的。她生于此，也長于此。在這里，渡過了她整個的童年和大半的少女時光。
說陌生，是因為考上大學離開這里到現(xiàn)在，將近十年的光陰里，她統(tǒng)共只回過一次。
就是三年前父親的葬禮。
而那一次的回歸，還是以母女二人的吵架而收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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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前，她已經(jīng)盡量穿著簡單，就像個普通的外地游客，只是，身邊多了個像高司理這樣的男人，想要不引人注目，還是相當?shù)牟蝗菀住?br/>
小鎮(zhèn)地方小，這十年間，她雖然只匆匆回過一次，但從出了汽車站往自家去沒多遠，還是很快就被人認了出來。
“咦，這不是盛老大家里的閨女小愛么？你回來啦？聽說，現(xiàn)在出息了……”
后面騎來一輛電動三輪車，駕車的是芳嫂子，扭頭使勁張望了幾下后，停了下來，驚喜地大叫。
她和盛愛的母親很熟。
盛愛的父親，當了一輩子的遠洋漁船船長，也和大海打了一輩子的交道。三年前，因意外在海上離世的時候，他還正掌著他這一輩子最后一次的舵。早幾十年前，出海條件還沒現(xiàn)在這么好，他憑了天生船長的本能和經(jīng)驗，帶領自己的船和跟著他的漁民們一次次躲過海上的惡劣變天天氣。他捕過長達5公尺的金槍魚，這個記錄至今還沒人破過。他領的漁船，也從來不會空艙而歸。在當?shù)厝说难壑校褪莻€傳奇般的人物。所以即便如今他已經(jīng)離世，大家還是照從前的習慣稱他為盛老大。
盛愛見遇到了熟人，停住腳步，面帶微笑叫了聲芳嫂。
芳嫂哎了聲，目光已經(jīng)迅速轉到了近旁高司理的身上，嘴巴略微張開，指著他哦哦啊啊了幾下，像是終于回過了神，嚷道：“回來就好！還帶了男人回來，更好！我去通報盛婆婆，哎喲，她指定不知道多高興……”
芳嫂一扭把手，車子飛快朝前而去。
盛愛略覺尷尬，看向高司理。
她原本以為，他到了這里，整個人應該會比平常更繃緊。但有些意外。
大約是感覺到熱的緣故，他脫了風衣，隨意搭在手臂上，額前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但比起自己，他此刻倒顯得出奇地放松自如。
“不帶路？”
他見她望著自己不動，抬了下眉，語氣頗是輕松。
盛愛回過了神，繼續(xù)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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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那條通往家的石板路上，越靠近那扇門，盛愛竟越覺得緊張。
她不想讓近旁的這個男人覺察到自己此刻的情緒，所以腳步絲毫沒有減緩。
終于停在那扇熟悉的庭院門前了。
門虛掩著，墻角的鳳凰樹也還靜靜立在那里，就像曾陪她曾度過的無數(shù)個清晨和黃昏里一樣。
她暗暗呼吸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上了年頭的門應聲而開。
“小心頭?！?br/>
門框低。
在她的記憶里，小時候，常年在海上的父親回家時，或許出于想見到她們的急迫心情，或許是忘了，好幾次，他的頭都被這道門框給碰了。所以這一次，跨進門檻時，她下意識地輕聲提醒身后的他。
他應了她的提醒，略微低頭，跟著跨進了庭院。
院落里靜悄悄的。種著一些當?shù)爻Ｒ姷牟菽?。邊上的幾個木架上整齊掛晾著魚干，空氣里彌漫著混合了魚腥和花香的味道，聞著有點奇怪。
盛愛進了堂屋。
老房的堂屋里西曬進一些夕陽余光，憑添幾分人間煙火氣息。此刻卻靜悄悄空無一人。
盛愛把行李擱在堂屋邊，去母親的房間找她，沒人。她又登上樓梯上閣樓，故意把有些年頭的樓梯踩得咯吱咯吱響，屋里卻還靜悄悄一片。
“不在？”
盛愛有些驚訝。想了下，對高司理再次抱歉地笑了下，說道：“你先在這里坐會兒可以嗎？我去邊上找找。”
高司理的目光，此刻正落在擺于堂屋墻邊的一幀相框上。
照片里，是個精神抖擻的男人。應該有將近六十的樣子，但看起來，并不顯老，相反，他目光炯炯，臉膛充滿了英氣。
相框擦拭得非常干凈，邊上擺了個黑色的老式收音機，雖然非常舊了，但也一塵不染。
“這是我父親。”
盛愛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輕聲解釋了一聲，隨即重復一遍自己剛才的話。
高司理收回目光，彎腰拿起自己的行李箱。
“你隨意吧。我先去住下來。剛來過來時，看到邊上正好有家旅館?！?br/>
那家就是盛愛老姨開的旅館。這幾年，當?shù)芈糜螛I(yè)漸漸興起，這樣的旅館也遍地開花。她老姨家的這間，在當?shù)厮闶鞘钟忻?br/>
盛愛嗯了聲，尾隨他出了庭院，正要去找人，忽然聽見對面?zhèn)鱽硪魂囌f笑聲。抬頭望去，看見自己家的盛老娘正和老姨幾個她熟悉的老姐妹說說笑笑地一道過來。她頭戴一頂斗笠，身穿珠場的工作服，笑得嗓門老大，老遠就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怎么回事？
照前天老姨電話里的口氣，盛愛腦補一百遍，想象的都是自己母親有氣沒力躺著不能動彈的樣子。這……這生龍活虎的樣子……
對面的一群人也看到了盛愛和她身邊的高個子男人，說笑聲停了。
前一刻，面上還滿是笑容的盛老娘，在與盛愛四目相對后，笑容立刻消失。
“嗨，什么風竟把這樣的稀客吹到了我家的門口？”
盛老娘拖長語調，目光從盛愛錯愕的一張臉上，挪到邊上高司理處，從頭到腳，迅速打量了下他。
“媽！你不是得了癌癥？怎么還……”
盛愛實在是太意外了，顧不得老娘對自己的態(tài)度，失聲大叫。
盛老娘臉色立刻轉陰，呸了一聲：“我活得好著呢，誰跟你說的這喪氣話？”
盛愛立刻看向邊上的老姨。老姨急忙打著哈哈，一邊趕過來拉住盛愛的手，一邊笑道：“老姐姐，我想起來了，前天我給小愛打電話時，一時還沒醒酒，把你半年的誤診給說岔了嘴。這不，怕小愛擔心，正準備今天回去了再打個電話向她解釋下的，沒想到她竟自己跑了過來，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怎么開口才好……”
盛愛頓時哭笑不得，眉頭都皺一塊兒去了。
“老姨，你怎么開這種玩笑？”
“怎么？看你一臉不樂意??？見我活蹦亂跳能吃能睡，你失望了是不？我要是真得了癌癥，你才高興是不？”
盛老娘冷著臉，哼哼了一聲。
“媽，不是這意思。”盛愛嘆了口氣，看了眼邊上越圍越多的鄉(xiāng)人，“你沒事，自然最好。”
“就是就是，都怪我這張破嘴！少個門把，讓小愛大老遠地跑了過來……”
老姨忽然停住，盯著高司理看。
邊上十幾道目光，包括盛老娘的，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從頭到腳，無一遺漏。
“啊！你——你就是小愛的男朋友？那個什么大學的什么教授？”
老姨親熱地轉向他，一臉的歡喜。
高司理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朝對面一群女人們微微點頭，致意。
“我姓高，高司理，上京大學物理系副教授?！?br/>
“對，對！高教授！沒錯，就是你！哎喲，可算見到真人了，比照片還要好！”老姨轉向盛愛老娘，“老姐姐，你家準女婿跟女兒一起來看你，天大的喜事！你還拉著張臉，像什么話！還不快把人家接進去?！?br/>
盛老娘再次看了眼高司理，神情終于開始轉霽，只是下一刻，目光落到盛愛身上，立刻又繃緊了臉，哼了聲。
高司理仿佛渾然未覺，只是微笑道：“我先去那家旅館住下?！彼戳搜鬯闹?，仿佛隨口般地贊了一句，“這里確實不錯。”他說完，朝女人們再次微微頷首后，看了眼盛愛，拎了箱子，轉身從容離去。
“啊——果然不愧是大城市里來的物理教授，看著就是不一樣??！”
目送他背影消失后，老姨發(fā)自肺腑般地感嘆了一聲，隨即轉身，推著盛愛往家里去：“快進去，你們娘倆這么久沒見了，一定有很多話要說。你們好好敘敘，我也趕緊回去，好好招呼我外甥女婿！”
她興沖沖地扭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