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這有關(guān)系嗎？”
“對我來說，這沒有關(guān)系?，F(xiàn)在要成為一個畫家并不難。更確切些說，也就是參加美術(shù)家協(xié)會并不難。當(dāng)然，要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畫家，和過去一樣，依然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我看，現(xiàn)在這個時代，人人都能學(xué)會畫畫。然而這并不是說，誰都可以成為畫家。你同意這個看法嗎？”
我從框子里取出，把它放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好讓從窗口射進(jìn)來的光線照在畫上。
藝術(shù)品收藏家往旁邊走了幾步，他和畫之間隔開一段距離，便仔細(xì)端詳起來。我畫中的入——那些幸福的和憂傷的，充滿希望的和幻想破滅的，情緒高昂的和疲憊不堪的，年邁的和年輕的人——也望著他：一輛電氣火車到站，車上的燈光把人們照得通亮，這列車將要把旅客們帶往各地。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這里光線的配置表現(xiàn)了舊時代殘弱的回光反照和當(dāng)代強(qiáng)烈的光流……”
我愕然地望著他，因為只有通曉美術(shù)的人才能如此深刻理解我的構(gòu)思。也許……也許由于我畫得太明顯，使得每個人都能理解我的畫。但為什么展覽會卻不理解呢？
“這些人.有的滿懷希望，期待著未來的相會，有的因離別而憂傷，有的感受到最初的幸福，”藝術(shù)品收藏家說話時，發(fā)出渾厚而低沉的聲音。“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我不理解，為什么展覽會不要您這幅畫。其實，也可能是由于他們藝術(shù)水平很低。據(jù)我所知，有這樣——個詩人，他對詩一竅不通。唔，正因為如此，才產(chǎn)生丁主觀興趣主義。您看是這樣嗎?”
“您喜歡我的畫，這使我很高興，”我說著。當(dāng)時的心情就象一個倒霉的人，突然中了彩票頭獎，他卻對自己的好運氣將信將疑。
“話不能這么說，年輕人。什么叫‘喜歡’？我卻另有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了一位有獨特風(fēng)格的畫家，他用自己深邃的目光來觀察生活。”
“卓伊卡，你聽到了嗎？”我簡直經(jīng)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高興得說話時怎么也收不住臉上的笑容。
“是的……我很高興，”卓伊卡低聲說完，便走到我身邊。
“好，我買您這張畫。很遺憾，我只能出五百盧布，”藝術(shù)品收藏家說。
啊!五百盧布！
他數(shù)了錢，此時此刻，這一切真使人難以置信啊。
“您數(shù)一下，”他對我說。
“不用啦……”
“不，不，錢點清了好?！?br/>
二十五盧布一張的票子我數(shù)了二十張——整整五百盧布!
“正對！”我說。
“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包一下?！?br/>
我拿來繩子、舊報紙，把我的包了起來。這時，我對自己的畫依依不舍。有什么辦法呢，所有畫家的命運都是如此。
藝術(shù)品收藏家稍稍掀了掀他的帽子，便離去了。我站在那里，手中拿著一疊錢。我望著錢，也許還呆癡癡地笑著。
“你瞧，有多好，”卓伊卡走近我，她的臉頰緊貼著我的臉頰?！艾F(xiàn)在你可以安心工作了。誰也不會再責(zé)備你……”
“是啊……”
岳母走了進(jìn)來。
“客人把什么東西拿走了？”她問道。
“那幅畫，他買走了，”卓伊卡回答說。
“哦?！”岳母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這是錢，拿去吧！”我伸手把錢給岳母遞過去?！斑@是五百盧布，整整五百!”我興高采烈地說。我高聲說著，象一個勝利者一樣，但卻是一個冷酷的勝利者，因為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盡管這一切是如此離奇，但我獲得了榮譽(yù)，手中有了錢，現(xiàn)在人家再不會來打擾我，看不起我了。是的，至少在一段時間里可以讓我安下心來，我只去考慮工作，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
“老頭子!”岳母喊了起來?！袄项^子!”
岳父走了進(jìn)來，我依然手中拿著錢站在那里。
“你看，老頭子，人家買了他的畫，給了五百盧布。我給你說過……”于是岳母，我好心腸的岳母為我高興得哭了起來。
“怎么馬上就怪起我來了……”岳父把手向我伸過來，說道?！白ＹR你，祝賀你……是誰買走了？”
“藝術(shù)品收藏家，”我回答說。
“是誰？沒聽說過這樣的人。”
“唔，是收購畫的人。”
“是給博物館買的，還是給別的什么地方？”
“不，是給自己。”
“快告訴我!這是什么人？怎么給自己買？”
直到這時我才想起來，我不僅沒有問人家住址，而且連姓名也沒有問。卓伊卡立即插話說了起來。
“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對你來說不都是一樣嘛。主要的是人家買了。應(yīng)該為這件事高興啊!”她說道。
“我……我是高興。我就是想，也許他是給一個什么組織買的。要是給自己買，那……”
誰也沒有聽岳父說了些什么。也許這是第一次不聽他的。大家都?xì)g天喜地!我摟住岳母和卓伊卡，他們擁抱我，吻我。我們多么高興啊。
為了這件喜事，我們決定到飯館去慶賀一番。卓伊卡堅持這個意見，岳父不反對，岳母尤其贊成。臨走時，岳父說道：“瞧，他掙來了錢，心里有多高興。我平常不是白說的——自己掙來的錢，可是個大事!你媽有多歡喜。你別多想，我們并不需要你的錢。你要懂得，我為的是讓你家里一切也都象個樣。這幾天，人家問我……”
我們不等他說人家問了些什么，便手挽手地從家里走了出去。
.“你看，”我對卓伊卡說，“既然要慶賀一番，那我們就要大方一點。把利萬諾夫也找來吧。你知道，他一個人在家里呆著……讓他也來散散心?！?br/>
“可是，他離我們太遠(yuǎn)了，”卓伊卡遲疑地說。
“啊，要玩就玩?zhèn)€痛快。去叫輛出租汽車吧?！?br/>
在維堡飯店附近，我們乘了一輛出租汽車去找利萬諾夫，汽車行駛在筆直的大道上，穿過夜空下的盞盞繁燈。
不出所料，利萬諾夫果然在家。
“快走吧，下面出租汽車在等著，”我對他說?！拔覀冏嚨斤堭^去?！?br/>
他長長的眉毛向上一揚，說：
“出了什么事?”
“我把賣出去了。”
“啊，那值得慶賀?！?br/>
他穿上衣服，我們驅(qū)車來到涅瓦大街。
“你講講詳細(xì)情況，”利萬諾夫凝神望著我說。
我理解他的意思，于是把事情的前后經(jīng)過全部向他說了。
“真是一個新浪漫主義的故事，”他笑了笑說?！斑@么說，稀奇古怪的人還沒有絕跡。那好，我為你感到高興。尤其是象你那位藝術(shù)品收藏家這樣的人，真是少有。而這少有的人卻顯然真正懂得藝術(shù)。要知道，他并不是個一擲千金的百萬富翁，可以隨隨便便扔掉五百盧布。對您，我用不著問，”他轉(zhuǎn)向卓伊卡，“我知道您已經(jīng)高興得象飄上天了吧？”
“當(dāng)然是這樣，”卓伊卡說后，緊緊偎依在我身旁。
我們神氣十足地登上大理石臺階。
一個身穿黑色燕尾服，胸前敞露白色襯衣的服務(wù)員彬彬有禮地接待我們，把我們領(lǐng)到一個餐桌旁。
我們一坐下，服務(wù)員立刻把菜單拿給我們，他直挺挺地站著，等候我們點菜。
我們點好菜，服務(wù)員走了。這時，從另一間餐室飄來了樂曲聲。
“我們跳舞吧！”我對卓伊卡說。
她慢慢站起身來，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們和著樂曲的節(jié)拍，踏著舞步，離桌而去。
“你高興嗎？”卓伊卡問。
“是的……”
我們都不再作聲，完全沉醉在幻想世界之中。也許，這種時刻就叫作幸福。
接著，利萬諾夫又和卓伊卡跳舞。我坐著，向四周望望——突然我看到了那位藝術(shù)品收藏家。他蹣跚地走到自己桌旁，顯然已有些醉意。他的桌上擺滿了葡萄酒和冷盤。
我霍地站了起來，走到他跟前：
“晚安!”
“啊，我天才的朋友！”他端詳著我，爽朗地笑著，大聲說?！罢堊堊轿疫@兒來?！?br/>
“看到您，我多么高興!”
“我也一樣，我也一樣……我感到有些寂寞，就到這里來了……”
“請原諒，您的名字和父名是什么？當(dāng)時我非?；艔垼瑳]有和您相互好好認(rèn)識一下?！?br/>
“我叫葉夫根尼·阿爾卡基耶維奇?！彼寻滋m地倒入一個空酒杯，遞到我跟前，然后舉起自己的酒杯?！罢堅试S我為您毋庸置疑的成就干杯，為您的天才干杯?！?br/>
我們一飲而盡。
“您今天在一幅畫里指出了我所受到的影響，而我自己原來對這些是模糊不清的。你說的對，當(dāng)時，我有些東西是從薩里瓦托爾·達(dá)里那兒來的。您記得他的……”
“我的朋友，我絲毫也不想談?wù)撍_里瓦托爾·達(dá)里。我想說的是：您身邊有一位心地善良，愛您、能夠為您作出自我犧牲的人，多么好啊。我應(yīng)當(dāng)對您說，如果在我困難的時刻，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的話，我也許可以成為一個杰出的演員。只要有這樣一個人在我身邊，即使不幫助我也可以，但這人卻拋棄了我，于是一切都化為烏有。您很幸運，您的妻子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她的心地那么好，真是少有!”
“您怎么知道？”我驚訝地說。
“我知道。當(dāng)她上中學(xué)的時候，我就在那個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一個戲劇小組的活動。她參加過戲劇小組。不久前，她來找我。的確，當(dāng)年并沒有發(fā)現(xiàn)她有特殊的才能，但是現(xiàn)在看來，在她身上有另一種更為珍貴的東西——這就是對愛情的忠誠!您應(yīng)當(dāng)崇敬她！”他驀地停了下來，又突然象朗頌詩歌一樣，激昂地說：“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它們不再暗淡無光，而是充滿活力!”
“也許您這是在說，”我想把話說得更明確一些。
“我是指什么說的，這無關(guān)緊要。重要的是，我這個演員表演得多么成功！為此我將終生感到自豪!終生!”
我簡直莫名其妙。
“您今天從我那兒買走了畫……”
“是的，是的，我買走了，但畫仍是屬于您的！”
服務(wù)員來了，把帳單放在藝術(shù)品收藏家面前，他付了款。
“我有些不大理解您的意思，”我說。
“您為什么要理解我的意思？您應(yīng)當(dāng)理解的只有一點：卓婭是您永不會失去的幸福！啊，當(dāng)時我要是有這樣一位朋友，我會成為最優(yōu)秀的演員……然而，也許對我來說，并不是一切都完了?！彼焉碜犹竭^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那飽含痛苦的晶瑩淚水涌滿眼眶?！凹热晃冶硌莸乃囆g(shù)品收藏家這個角色，甚至使您都信以為真，這就是說，我可以演出!這就是說，帷幕還沒有落下！”
“您怎么，不是藝術(shù)品收藏家？”我凝視著他那酒后帶有醉意的面孔，問道。
“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是個演員！同時也證明，我還沒有完！我依然存在！而您現(xiàn)在可以安心工作了。您的妻子為使您獲得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已經(jīng)付出了代價。您吻她，珍愛她吧……您的畫是天才的作品！我退場了！不用鼓掌！”
他走了，我回到自己的餐桌。這里服務(wù)員正忙碌著。
我坐了下來，等候著自己的人。（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