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沈昀來說,唐靈靈是他落難之時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相隔大半年,再見她之時仍是記憶里那俏麗靈動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想來是唐震的離世令她也成長了許多。沈昀向她抱拳說道:“靈靈姑娘,許久不見了?!?br/>
唐靈靈不顧身后齊辰玉那噴火般的目光,熱情地拉著沈昀的手說道:“先前江湖上都在說沈大哥你奪了赤霄劍逃去塞外,我是斷然不信的,現(xiàn)在真相大白,還了沈大哥公道,真是太好了!”說著說著,她目光一黯,垂眉悲傷地說道:“只可惜我爹卻被奸人所害,至今沒有為他報仇,我……我當(dāng)真是不孝……”
提及此事,她那雙漆點般的眸子里便蓄滿淚水,沈昀是親眼看著唐震死在蘇瀲陌手里的,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齊辰玉上前將唐靈靈拉到自己身邊,一邊戒備地看著沈昀,一邊說道:“靈靈,你別擔(dān)心,只要我們找下去,總能將那奸賊找出來,以報門主的大仇!”
“兩位這是要去往何處?”沈昀岔開話題問道。
“蕓蕓這幾日的情況不太好,我想去無瑕山莊請薛神醫(yī)過去看看?!碧旗`靈難掩眉宇間的擔(dān)憂,對她來說,如今唐蕓蕓便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無論如何都要護(hù)她周全。
唐震意外逝世,唐門必定會有一番動蕩,但唐靈靈與陳家頗具淵源,想來陳家不會坐視不理,況且還有齊辰玉在她身邊照顧,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的。沈昀說道:“那靈靈姑娘一路且多加小心?!?br/>
唐靈靈問道:“沈大哥,你與慕少莊主是好朋友吧?他一個月后就將大婚,你會去出席嗎?”
沈昀心頭驀然一痛,只那臉上依舊平靜:“在下因赤霄劍一事與慕莊主有諸多誤會,還是要避嫌的好?!?br/>
唐靈靈急道:“那些事不都解釋清楚了嗎,還能有什么誤會?沈大哥,你放心吧,等我見到慕伯父,肯定會替你說情的!”
沈昀感激她的這一番心意,拱手說道:“多謝靈靈姑娘好意,只是在下這些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br/>
唐靈靈拉住他的胳膊道:“才不是小事呢,對我來說,沈大哥的事都是大事!”那齊辰玉已然臉色鐵青,瞪著沈昀的眼神便像要吃人一般,沈昀不動聲色的抽回手,微笑說道:“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辭了,后會有期。”
他轉(zhuǎn)身便走,唐靈靈急著想要攔住他,卻被齊辰玉一把抓?。骸办`靈,我們還要趕著去無瑕山莊呢!”
唐靈靈望著沈昀愈走愈遠(yuǎn)的身影,眼睛一眨,已浮起一股濕意:“沈大哥總是這樣行蹤不定,下次還不知什么時候能見到他……”
齊辰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對唐靈靈的心意,整個唐門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有這當(dāng)事人沒個心眼,從小就只將他當(dāng)成兄妹之情,他原想著來日方長,唐靈靈總有一日會明白的,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沈昀,短短幾日相處便叫唐靈靈念念不忘,而他在一旁除了干著急,竟然什么辦法都沒有!
齊辰玉懊惱不已,打定主意要尋個適當(dāng)時機(jī)向唐靈靈坦白心意,以免真的錯失了這段良緣。沈昀牽馬走在山路上,待回過神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往無錫城方向去的,他停下腳步,望著在夕陽下曲折蜿蜒的山路,自嘲一笑,果然仍是覺得不甘心,想要親自聽到那人的答案。
既然已經(jīng)在路上,他便沒有回頭,繼續(xù)沿著山路走下去。天色漸黑,周圍一片混沌,一抹火光在山野中若有若無出現(xiàn),沈昀怔了一怔,認(rèn)出那里便是他與慕云擇第一次相見的山神廟。
是巧合嗎,還是……
沈昀不自覺向那里走去,廟門敞開著,一匹高頭駿馬被系在檐下,火光從破損的窗戶透出,隱約能夠看見倒映在墻上的那道人影。沈昀的心跳驟然加快,抬腿邁地進(jìn)去,那坐在火堆旁的人抬頭向他望來,臉上露出深深的詫異,沈昀幾乎就要奔過去將他擁入懷中,但理智拉住了他的腳步,他停在門口的位置,向他微笑:“許久不見了?!?br/>
這句話,白天的時候他對唐靈靈也說過,那是出于禮數(shù)與問候,但是此時此刻,卻是他最深的思念。慕云擇怔了許久,才說道:“我去找過你,但你的朋友說你已經(jīng)走了?!?br/>
“那是因為我必須該走了,否則只會增加你的困擾?!鄙蜿劳o靜的說道。
慕云擇吸了口氣,搖頭苦笑道:“你我之間,是何時變得如此生疏?”火光映出他疲憊的臉色,沈昀心頭一陣劇痛,情不自禁向他走過去,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彼此間卻仍有幾尺遠(yuǎn)的距離。沈昀說道:“你應(yīng)該知道,我從不愿這樣對你?!?br/>
慕云擇抬頭望向他:“你是否已經(jīng)得知了消息?”
在這之前,沈昀仍抱著一絲期望,那僅僅是坊間的謠傳,并非事實,然而慕云擇這句話,已經(jīng)徹底擊碎了他的心,他甚至已經(jīng)無法再去看他。
“不錯。”他應(yīng)道。
慕云擇本來有很多話要說,他可以解釋這并非自己所愿,是慕百川的壓力,是無瑕山莊的重任,他沒有第二個選擇。但他什么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任何解釋任何理由,都不能改變這個結(jié)果,更不能改變他與沈昀之間的這條絕路。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聲音里帶著懇求:“今夜……留在這里陪我,好嗎?”
沈昀就地坐下,他沒想到有一天,他們會變成像現(xiàn)在這樣相對無言,沈昀深深嘆了口氣,終還是不忍心這樣對他。他轉(zhuǎn)頭望向慕云擇,正撞上那道向他投來的悲傷目光,心頭漏跳了一拍,低喚道:“云擇……”
“你可怪我?”慕云擇癡然地問。
“不,你有必須要去承擔(dān)的事,我沒有資格責(zé)怪你?!鄙蜿罁u了搖頭說。慕云擇垂下眼睛,火光下他的神情無比哀傷:“但確實是我負(fù)了你……”
在這件事上,沈昀明明就是被傷害的一方,但是此時此刻,他卻還在安慰慕云擇:“你我皆是男子,不必像世間尋常男女那般癡纏不休,你有你要去承擔(dān)的責(zé)任,而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彼雌饋硪稽c都不悲傷,連說話的語調(diào)都一如既往平靜,而這對慕云擇來說,恰巧是最慘忍的,他甚至分不清,他們之間的情意,是真是假。
慕云擇撥弄著火堆,問道:“你既已離開無錫,今日又為何要回來?”
這或許是他們最后一次像現(xiàn)在這樣坐在這里,沈昀不想再隱瞞什么:“為你?!?br/>
慕云擇手上動作一頓,轉(zhuǎn)頭看向他:“那你可知我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沈昀垂眉低嘆:“為我。”
慕云擇眼里浮起深深的痛苦:“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仍會出現(xiàn)在此處,我一邊盼望著能見到你,卻又不想再見到你。沈昀,哪怕是我在誤會你奪劍殺人之時,我對你的心意,也不曾改變過……”
沈昀再難壓抑心頭的情愫,將他擁入懷中,低聲應(yīng)道:“我知道?!?br/>
這個懷抱,曾經(jīng)在他最無助最丑陋的時候給了他最大的溫暖,從那時起,慕云擇便深陷其中,再也舍不得離開,可是現(xiàn)在,他卻要親手將這個人推開,甚至從今往后,他們都只能是路人。慕云擇心痛如絞,浮起的淚水模糊了眼前的火光:“我當(dāng)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沈昀強(qiáng)忍下心頭的酸楚,將他抱得更緊:“你既已有了決定,便就去做吧,至于我,你不必考慮?!?br/>
慕云擇抬起頭,深深凝視著那雙眼睛,臉上綻開凄涼的笑容:“你從來就是如此,不問我為什么,也不會去強(qiáng)求我做任何事。”
那是因為,沈昀希望他能夠按自己的意愿活著,可是到頭來,他還是沒有辦法逃過家族命運(yùn)的束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障礙太多了太多了,身份的差距,世俗的眼光,放不下的責(zé)任,每一樁每一件都無法逾越,沈昀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但慕云擇不能,或許這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距離。
沈昀終于還是放開了他,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今后或許無緣再見,你且好好保重自己?!?br/>
無緣再見……
是呀,他們確實不應(yīng)該再見面了。
慕云擇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你向來不喜歡被束縛,我這杯喜酒,便就不請你喝了。”
“好?!鄙蜿勒酒饋?,向他道,“我仍要趕路,先告辭了?!?br/>
他沒有再去看慕云擇一眼,轉(zhuǎn)身離開破屋,慕云擇的視線一直追隨著他消失在門外,聽到院中傳來馬蹄聲,他像虛脫了一般跌坐在地上,眼睛怔怔望著跳動的火光,兩行熱淚流下來。他不會看見,就在那扇破損的窗戶外,被夜色所掩蓋的地方,沈昀正靜靜地望著他,那眼中所飽含的痛苦與不舍,比夜色更加深沉濃厚。
他們之間,雖近在咫盡,卻遠(yuǎn)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