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用了。因為孩子是個死嬰?！崩钚l(wèi)的聲音響了起來，雖然他說得很冷靜，雖然他的聲音根本就不大，可是這種聲音卻如晴天霹靂一般烘炸在馬英杰的耳朵里，他實在不敢相信，一直健康的欒小雪，一直在檢查的欒小雪，一直說沒有任何問題的欒小雪，怎么突然就生了一個死嬰呢？

    馬英杰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他幾乎是喃喃地說：“怎么可能呢？怎么會這樣呢？”

    “對不起，馬秘書。我盡力了。我前天給孕婦作檢查的時候，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的問題?？墒亲蛱焖蝗缓岸亲犹?，我當(dāng)時要給你打電話，她不讓。說這是生孩子的正常反映，有我們醫(yī)生在就夠了。所以我沒有給你打電話，以為一切會沒事的。后來，我們給孕婦剖腹產(chǎn)了，才知道孩子被臍帶纏住了，拿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個死嬰。這個手術(shù)是我親自做的，手術(shù)的過程沒有任何問題的。我敢保證，可是，我真的很抱歉。到現(xiàn)在我都沒敢告訴孕婦，孩子是個死嬰。我只能給你打電話，讓你先知道這個情況，等孕婦的身體恢復(fù)過來后，你再想辦法告訴她好嗎？”李衛(wèi)在手機另一端如此講著一段在他認為很普通的過程，可在馬英杰耳朵里卻如刀絞一般的疼痛，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jié)果，而且是在如此保險的醫(yī)院里，在如此優(yōu)雅的環(huán)境里。

    “是個男孩還是個女孩？”馬英杰把巨大的痛心壓了壓，還是問了李衛(wèi)一句。

    “是個女孩。尸體我還是替你保存著，你現(xiàn)在可以來醫(yī)院看一眼孩子好嗎？”李衛(wèi)這時的語氣倒還有點同情心，可是這種同情心對于馬英杰來說已經(jīng)顯得毫無意義了，他很有些麻木，他不知道接下來對李衛(wèi)說了一些什么，而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扭頭去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羅天運站在他身邊。

    馬英杰的手機被嚇得掉在了地方，羅天運的臉色頓時變得卡白，他早發(fā)現(xiàn)馬英杰的神情不對，他早有不好的預(yù)感，可是他努力說服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是自己還沉浸在老爺子的痛苦之中。上帝不會這么刻薄地對待他，不會讓他在這個時候再有別的事情發(fā)生。現(xiàn)在，馬英杰的樣子讓他的這種自我安慰變得蒼白無力。他很軟弱地問了一句：“是大人出事還是小孩？”

    馬英杰傻掉了一樣，呆呆地看著羅天運。羅天運卻在這個時候看到朱天佑董事長和司徒蘭往這邊走，他趕緊扯了扯馬英杰說：“鎮(zhèn)定。”

    馬英杰也看到了走過來的朱天佑董事長和司徒蘭，他趕緊裝作彎下腰，迅速把手機撿了起來，壓低聲音說：“欒小雪沒事，孩子是個死嬰，醫(yī)生說是臍帶纏緊了，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拿出來卻是個死嬰，是個女孩?！?br/>
    莫正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聽完這幾句話的，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他很有一種欲哭無淚，欲喊無聲的巨大悲痛感?？墒侵焯煊佣麻L和司徒蘭越來越近了，甚至就是在他的眼珠里跳躍著一般，馬英杰見羅天運整個人傻了，呆了。趕緊用身體擋在了羅天運面前，一只手悄悄地扯了扯羅天運的衣角，這個過程恰巧是羅天運剛才表現(xiàn)的一個重復(fù)。

    “發(fā)生什么事了？”朱天佑董事長的聲音先到，馬英杰的眼淚此時在眼眶里轉(zhuǎn)著，轉(zhuǎn)著------

    司徒蘭卻搶在朱天佑前面，走近了馬英杰，很關(guān)切地問了一句：“是孩子還是大人有事？”

    朱天佑董事長和司徒蘭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邊的情況不對勁，他們才走過來的。馬英杰此時哽咽地說：“是孩子。”

    羅天運在馬英杰的身邊，沒有說話。馬英杰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馬英杰卻能夠體會到羅天運此時的心境，還有那一種殘忍比在同一階段，失掉兩位至親更殘酷的呢？他現(xiàn)在很擔(dān)心老板穿幫了，更擔(dān)心老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所以，他除了擋住羅天運外，他不知道該怎么去應(yīng)對朱天佑董事長的關(guān)心，還有司徒蘭此刻的關(guān)心。

    “你快點回去吧，我讓司機送你走。”司徒蘭的聲音，落在馬英杰的耳朵里時，他竟然有一種感動，在這個時候，司徒蘭顯然比他，比羅天運更沉穩(wěn)了。

    “謝謝蘭姐?！瘪R英杰盡量讓自己平靜了一下，朱天佑董事長此時也關(guān)切地說：“快回去吧，這里有我們呢?！?br/>
    羅天運似乎醒了，從巨大的悲慘世界里走了出來一樣，他也接了一句：“快回去吧?！?br/>
    “謝謝?！瘪R英杰應(yīng)了一句，他的話一落，司徒蘭便說：“走吧?！?br/>
    “小蘭去安排車子，我再看看爸?！绷_天運此時又說了一句，司徒蘭想說什么，馬英杰搶先說了一句：“蘭姐，謝謝你?！?br/>
    朱天佑董事長便說：“天運，你也要節(jié)哀?！?br/>
    “謝謝董事長?！绷_天運應(yīng)了一句，馬英杰偷眼看了羅天運一下，這個動作被司徒蘭發(fā)現(xiàn)了，馬英杰有些緊張，生怕司徒蘭又要損他和老板。沒想到司徒蘭卻對朱天佑董事長說：“天佑哥哥，我們先下山吧?！?br/>
    朱天佑董事長點了一下頭，司徒蘭便往山下走，朱天佑董事長跟在她身后，馬英杰也裝作要下山的樣子，走了幾步，等朱天佑董事長和司徒蘭往山下走時，馬英杰趕緊轉(zhuǎn)過身，對著羅天運說：“董事長，你一定要保重，一定要保重。”

    羅天運卻木然地看著老爺子的墳?zāi)?，他的腳步沉重地往墳?zāi)固幾咧岫Y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工人們都走了，此進的墓地靜了只有羅天運的腳步聲和馬英杰的心跳聲。

    “董事長，”馬英杰又不放心地叫了一句。

    “你快下山去吧。不要讓他們懷疑什么。我沒事?！绷_天運此時吐了這句話出來，在馬英杰聽來，這種的話需要多大的定力，需要壓下多大的悲傷才可以說出來啊。

    “董事長，我走了。你千萬要保重好嗎？欒小雪還年輕，以后還會有孩子的?！瘪R英杰知道他此時的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可是他只能如此說了。

    羅天運沒有再說話，馬英杰看到他的背影走近了老爺子的墓邊，他緩慢地跪了下去，馬英杰不敢再走過去，他一扭頭，狠心地往山下跑著------

    馬英杰趕上了司徒蘭和朱天佑董事長，朱天佑董事長一見馬英杰便說了一句：“小家伙，別太難過了。你們還年輕，孩子還會再來的?！?br/>
    “謝謝大董事長?！瘪R英杰感激地望著朱天佑董事長說了一句。

    “去吧。司機來了。”司徒蘭在馬英杰身邊說了一句，馬英杰扭頭看了看司徒蘭，司徒蘭的表情在馬英杰眼里，不知道是一種什么感覺，似乎什么內(nèi)容都有，似乎又格外朦朧一片，讓馬英杰看不清楚，司徒蘭是在關(guān)心他，還是在難過，還是在慶幸？

    慶幸，這個詞跳出來時，馬英杰都嚇了一大跳。他怎么會想到這個詞？司徒蘭不會是這樣的人，馬英杰如此壓制著這種情緒。

    “我走了。蘭姐?！瘪R英杰對司徒蘭揮了揮手，又走到朱天佑董事長身邊說：“大董事長，謝謝您的關(guān)心。我走了?！?br/>
    “去吧?！敝焯煊佣麻L揮了一下手。馬英杰一轉(zhuǎn)身走進了車子里，可是他卻感覺司徒蘭一直在看著他，這種感覺緣于什么，馬英杰沒有去想，或者他無法去想。他在擔(dān)心羅天運，他會承受得住嗎？他在擔(dān)心羅天運，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去看一眼，這種糾結(jié)，這種痛苦，換成是他，他能夠承受嗎？他愿意去承受嗎？

    羅天運跪著，一直跪著。他大腦里空白一片，他沒辦法去想象，或者是他想象不了。上帝為什么會如此殘忍地對他？他還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他好不容易保住了這個孩子，可是，怎么突然間是這樣呢？老爺子帶給他的痛，與孩子帶給他的痛疊加著，一層一層地套牢著他，他的雙手深深地插進了剛剛埋上的新土里，他不知道痛，他也試不出來痛。

    羅天運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身邊響起了司徒蘭的聲音，司徒蘭說：“天運哥哥，你要哭就放聲地哭一場吧?？薨??！?br/>
    羅天運真的“啊”地叫了一聲，這一聲慘極了，在司徒蘭的耳朵里，這一聲嚇得她的魂魄都要掉下來一樣，她還是緩緩地張開了手臂，把羅天運摟地了自己的懷里，她此時倒象個母親，一只手撫摸著羅天運的頭，另一只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后背說：“天運哥哥，哭吧，哭吧。”

    羅天運便如孩子一樣哭了起來，他在司徒蘭懷里哭得那么痛心，又哭得那么無助。

    司徒蘭的眼淚也開始掉著，一滴又一滴掉在了自己父親的墳?zāi)惯叄粗赣H墳?zāi)股系恼掌?，父親正在微笑地看著，似乎在說著什么，又似乎在鼓勵司徒蘭，一定要堅強地活著。

    羅天運跪著，司徒蘭也跪著，他們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此時除了司徒蘭的力量，就是羅天運一聲接一聲地哭泣，在整個墓地上空，悲悲泣泣地傳著，應(yīng)著，似乎應(yīng)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馬英杰在飛機上，他的大腦一刻也沒有停止過，他擔(dān)心欒小雪，擔(dān)心司徒蘭，更擔(dān)心羅天運。怎么在同一時間內(nèi)，他們都在經(jīng)受著人世間最巨大的傷痛呢？為什么上帝在同一時間內(nèi)如此對他們呢？他們曾經(jīng)是他眼里的寵兒，是他最最羨慕也是最最敬重的人，可是，一夜之間，一夜之間啊，整個世界全部顛倒了一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