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此話一出，眾官員和儒生都被震驚了。他們紛紛議論著這件事情的不可思議和荒唐至極，聲音越來越大。

    尋常的官員礙于自己的職位，都不敢說出什么過激的話，而儒生們就不一樣了。他們很多都是六國原來的人，在戰(zhàn)亂中才逃到了齊地，因此原本就對秦皇有敵意，現(xiàn)在聽到了這樣話，內(nèi)心的憤怒與仇恨只能是越燒越旺，說起話來也沒有什么顧忌了。但他們卻也不敢直接跟秦皇叫板，只能和周圍的同伴交流。

    “尋常祭祀，不都是以牲畜來做祭品嗎？用活人來祭祀，真是聞所未聞，怎能如此殘忍？"一個儒生不滿的說道。

    旁邊一個儒生搖了搖頭，嘆氣道：“唉，造孽啊。人的性命在秦皇的眼中，什么都不是。"

    也有沉浸在封建迷信中迷失了自我的，聽到兩個同伴的對話后，提出了不同的意見：“無論如何，古琴突然發(fā)光，這確實不是什么好兆頭。為了平息天怒，這個琴師，只有一死了。"

    站在他們旁邊的洛長歌，聽到秦皇要取商徴性命的話，早就著急了，現(xiàn)在聽到最后一個儒生的話，心里的怒火終于壓不住了，忍不住扭頭嗆道：“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傳統(tǒng)的啊。"

    儒生沒有察覺到洛長歌的怒火，笑了笑答道：“哪里哪里，這都是自幼爹娘教導(dǎo)有方。"

    洛長歌都被氣笑了：“是嗎？那你家風(fēng)還挺復(fù)古的。"

    儒生不知道洛長歌是在罵他，甚至聽不懂她話里的意思，困惑的琢磨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只好放棄了。

    洛長歌不再理會旁邊的儒生。她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鹿之野和江納川也紛紛跪下來為商徴求情。

    “陛下，古琴發(fā)光到底是什么原因，還有待商榷，不能倉促的下定論啊。"

    “是啊陛下，以人的性命為祭品，與天道不符啊。"

    周圍一些官員和儒生也跟著跪下來，紛紛勸秦皇不要殺商徴。

    商徴站在祭祀臺上，看著一眾人員為他求情，忍不住情緒有些波動。長期以來，他的心一直都被仇恨所占領(lǐng)，在黑暗中呆的太久，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粗娙酥袨槭椎穆彘L歌，他的眼神逐漸暖起來。在以后很長的歲月里，那抹紅色的披風(fēng)，都是他心中抹不掉的記憶。

    專制如秦皇，他決定的事情，向來都沒有商量的余地。即便現(xiàn)在有這么多人都在反對他的做法，他也依然堅持己見。

    “寡人意已決，你們什么都不用說了。"

    說完，秦皇沖著站在祭祀臺下的劊子手使了個眼色。劊子手提著大刀，就往臺上走去。

    趙高站在一旁，看著這場大戲，感覺很是愜意。不管今天的結(jié)局如何，都對他趙高，對胡亥一黨沒有任何不利的影響。

    初春的風(fēng)吹拂著商徴的長發(fā)，他寬闊的衣襟也隨風(fēng)輕輕飄動?？粗鴦Ｗ邮衷阶咴浇虖罩蔼q豫的事情終于有了答案。他要改變之前一早就想好的做法。

    在“武力"和“溝通"上，他最終選擇了后者。

    他放下了手中緊握著的匕首。對秦皇說道：“陛下，微臣臨死前，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秦皇眼皮都沒抬：“你說。"

    商徴看著秦皇，舉重若輕的拋出了一個爆炸性的問題，這個問題，足以令秦皇語塞，想不出話來回答。

    “陛下要殺我，一定另有原因，跟祭祀沒有什么必然的關(guān)系吧？"

    秦皇喝著茶水的動作突然停滯了。他抬起頭看著商徴，眼神里有恐懼，有疑惑，還有殺機。

    “社稷是一個國家的重中之重，你破壞了祭祀，本就該死。"

    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一樣，商徴不由得笑了出來：“你不用拿這些來掩人耳目，我全都知道了。"

    秦皇不由得一陣緊張。如果商徴真的知道什么，并在現(xiàn)在這種場合將其公之于眾的話，那事情可就不好收場了。

    想到這里，秦皇眼色一凜，對商徴道：“你不用故弄玄虛，在寡人看來，這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又連忙命令劊子手：“還愣著干什么呢？"

    劊子手聽到命令，又提起大刀，抬腳朝著商徴走去。

    聽商徴剛才的話，這其中，似乎有什么隱情。不過洛長歌也管不了這么多，現(xiàn)在最重要的，就是救商大哥的性命。

    “陛下，我們不妨聽商徴說完，然后再殺他也不遲啊。"洛長歌又一次求情道。

    鹿之野和江納川，還有周圍的官員和儒生們，都對洛長歌的話紛紛表示附和。

    秦皇有些猶豫了，雖然在他看來，今天商徴非死不可。

    商徴借著秦皇猶豫的空當(dāng)，在文武百官面前，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祭祀，只是個幌子罷了，陛下真正想做的，是想知道《樂經(jīng)》的秘密吧。"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扔進(jìn)水里的炸彈一樣，它激起了無數(shù)水花，也讓很多沉在水底不見天日的東西浮出了水面。

    先是官員和儒生中間爆發(fā)出一陣轟動。很多對《樂經(jīng)》知情的與不知情的人，都開始和旁邊的人表達(dá)自己的看法。

    “《樂經(jīng)》？那不是一本音律著作嗎？能有什么秘密？"

    “《樂經(jīng)》？那不就是個傳說嗎？無稽之談而已，怎么會有人相信這個？"

    “居然連陛下都在尋找《樂經(jīng)》的秘密，這天下，怕是又要陷入動蕩了。"

    “

    作為大秦的樂府令，鹿之野對《樂經(jīng)》的了解相對多一些，再加上扶蘇公子曾經(jīng)交代他，出巡時要留意，因此這些日子以來，鹿之野對《樂經(jīng)》研究的也算是比較透徹了?；叵肽切┧呀?jīng)知道了的東西，又看了看商徴，鹿之野直覺認(rèn)為，這其中，似乎有什么錯綜復(fù)雜的事情，等待著他們揭開。

    秦皇沒有說話，但他微微顫抖的捧著茶杯的手已經(jīng)暴露了他的內(nèi)心。

    趙高對商徴十分不客氣的喊道：“放肆，君意也是你能胡亂揣測的？如果你還有半點為人臣的心，就該立即赴死。"

    商徴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xù)自顧自的說起《樂經(jīng)》的事來。

    “陛下想知道《樂經(jīng)》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以及，有關(guān)《樂經(jīng)》的那個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才到處尋找與音律有關(guān)的書籍，甚至不惜用無辜之人的性命來掩飾你的目的。我說的對嗎？"

    秦皇沒有說話。自己一心想要隱藏的秘密被公之于眾，他的心反而鎮(zhèn)定了下來，適才心里的不安也消失不見。

    他慢慢的將杯中的茶喝完，并沒有針對商徴的話來解釋什么，而是再一次命令劊子手，即刻將這個口出狂言的琴師殺掉。

    劊子手緩緩舉起了大刀，準(zhǔn)備向商徴的頭上砍去。

    商徴微微一笑，根本不把這個劊子手放在眼里。

    他自幼就跟隨師父習(xí)武，像這種只有蠻力的莽夫，別說一個了，同時上來一百個他都能解決掉。

    但洛長歌并不知道他會武，更何況他平時總是一副白衣飄飄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商徴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于是洛長歌分外著急。她不顧一切的沖到祭祀臺下，撲通一聲跪在了秦皇面前。

    “陛下，商大哥縱然有罪，但罪不至死，還請陛下能夠?qū)捤∷o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眼看著樂府里馬上就要損失一員大將，趙高十分開心，盼望著時間能夠快一點。而他一向不喜歡洛長歌，這時忙抓住機會說道：“放肆，你一個小小的樂官，居然想抗旨不遵？難道你想和商徴一起去死嗎？"

    說完，趙高得意的看著洛長歌。絲毫不在乎洛長歌眼中迸發(fā)出的熊熊怒意。

    如果能趁亂把洛長歌也殺了，那也算是個收獲。

    鹿之野低著頭，思考了很久，這時也站出來說道：“陛下，適才商徴的話，言語中有很多有礙陛下清譽的謠言。依微臣看，與其殺了他，不如讓他將話說清楚，也好讓這天下百姓看看，不至于因為憑空虛構(gòu)的謠言，而對陛下心生誤會。"

    鹿之野知道，秦皇雖然不在乎天下百姓，但卻十分在乎自己的威望。他對威望的重視，超出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從秦皇的這個弱點來入手，說不定就會說動他。

    果然，鹿之野的話奏效了。秦皇猶豫了一會兒，最后終于松了口。

    他對劊子手招了招手，示意他先下去，又對商徴說道：“寡人念你年輕不懂事，說話沒有輕重，所以再給你一次機會。允許你把剛才的話再重新說一次。"

    商徴并不想如他所愿，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想為秦皇粉飾太平。此刻他心中想的，是另一個亟待揭開的謎團。

    這個謎團，支撐他一個人堅持了這么久，支撐著他來到了樂府令。

    “我還有一個問題需要陛下為我解答，說完了這個，微臣定會將剛才的話說清楚。"

    秦皇自認(rèn)為老謀深算，心機無人能比，就算商徴想耍什么花樣，也肯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于是點點頭，答應(yīng)了商徴，也算是滿足他臨死前的一個要求。

    “你說吧，什么問題。"

    “微臣想向陛下打聽一個人，咸陽宮里曾經(jīng)有個叫陳云鶴的琴師，不知陛下可曾聽說過？"

    說完，商徴盯著秦皇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眼神中充滿了悲痛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