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班后,杜驍坐在醫(yī)生辦公室里查看病歷,突然聽到手機(jī)響起了提示音。

    他一看，韓千音發(fā)來了一封郵件,郵件里的附件是ord文檔。他以為對方給自己發(fā)來了課題相關(guān)資料,打開一看，卻發(fā)現(xiàn)是她的個人簡歷。

    雖然有些疑惑,他還是多看了幾眼。

    末了，給那邊的人發(fā)去簡訊,“？”

    那邊的人回復(fù),“這是我的一般情況?！?br/>
    “然后？”

    “不是應(yīng)聘職位都需要有份簡歷嗎？追求小師叔你應(yīng)該也差不多吧,都是競爭上崗,擇優(yōu)錄取,先到先得嘛。”

    杜驍聽了她這胡扯，有些無語。

    他又多看了幾眼她的個人經(jīng)歷,稍微一算，發(fā)現(xiàn)她其實十六歲便上了大學(xué),十九歲赴美讀phd,二十一歲因個人原因輟學(xué)回國,半年后考上了他母校醫(yī)學(xué)院的phd直博博士,目前在讀博二。

    之前聽說過她才二十四歲，求學(xué)經(jīng)歷便很復(fù)雜，今天總算明白了原因。

    “你讀書很早？”

    “跳了很多很多級。”末了，是一個笑臉。

    杜驍扯了扯嘴角，沒再接話。

    過了幾秒，那邊又回過來，“所以，小師叔，你看我也不笨吧，絕對不會在智商方面拖你家基因后腿的?！?br/>
    杜驍一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終沒有回復(fù)。

    沒過多久，又響起了提示。

    “還有啊，我長得也還行，以后帶出去保證不讓你丟臉?！?br/>
    “……”

    “身材也不錯，如果需要，我可以告訴你三圍?！?br/>
    “不用。”

    真是自信得可以。

    坐了一會兒，杜驍又重新打開了韓千音的簡歷。

    簡歷的末尾，是韓千音的個人照。大概是她出國時候拍的。她站在渡船上，背景的一角是舉著火把的自由女神像，她看著鏡頭，滿臉青春洋溢。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保存鍵。

    正看著手機(jī)，突然感覺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是周嚴(yán)明，旁邊站著的是同事小趙。

    “怎么了?！倍膨攩?。

    “沒什么，”周嚴(yán)明笑道，“我們剛剛進(jìn)來，正好看見你滿面春風(fēng)，過來看看你在干什么。”

    “沒干什么。”杜驍收起手機(jī)。

    “沒干什么？”周嚴(yán)明轉(zhuǎn)過頭問身邊的人，“小趙，剛剛那張是女人的照片，你看到了沒有？”

    小趙誠實地點頭，“看到了?！?br/>
    杜驍沒說話。

    “是之前經(jīng)常來找你的那個美女患者？”

    “……”

    “樓下病房給你送過午餐的小護(hù)士？”

    “……”

    “我知道了，肯定是孫院長的女兒?！?br/>
    “……”

    周嚴(yán)明又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不管是誰，看到你終于開竅了，作為前輩我還是很高興的。”

    杜驍沉默了一會兒，才拿開周嚴(yán)明放在肩上的手，淡淡回到，“下班了，我先走了，你們聊。”

    另一邊的韓千音，在那天見過杜驍之后，心里就像住了一只貓，時不時在里面撓一下，酥酥的，癢癢的。

    她一開始以為自己對杜驍?shù)臎_動是一時“精蟲上腦”，直到現(xiàn)在才知道，這“精蟲上腦”竟然是持續(xù)性的。

    發(fā)完簡歷的第二天，她在思考著這個周末能以一個什么樣的借口把杜驍約出來。如果以課題的事為借口，是不是顯得有些卑鄙了？

    思前想后，她問他，“小師叔，周末有空嗎？”

    “什么事?！?br/>
    她誠實道，“想約你吃飯呀?！?br/>
    那邊很無情地回復(fù)，“沒空?！?br/>
    好吧。

    “那下周呢？”

    “沒空。”

    “下下周？”

    他沒再說話。

    看來想要拿下杜驍，道阻且長。

    正在韓千音愁眉不展的時候，那天突然接到了正在外地出差的司霏電話。

    好友聲音有些激動，“千音，我昨天才知道一件事?！?br/>
    “什么事？”

    “尹飏的家里，超級超級有錢！”

    韓千音還以為是什么事呢，“你家里也很有錢呀，司小姐。”

    “數(shù)量級都不一樣。”司霏頓了頓，“我這次不是出來陪我媽談一個合同嗎，甲方就是尹飏他們家的子公司，興揚(yáng)實業(yè)，你聽說過沒有？這幾年發(fā)展得特別快，已經(jīng)是行業(yè)龍頭老大了。”

    韓千音想了想，道，“沒聽過?！?br/>
    她對這些事情非常不敏感，這也是她當(dāng)年沒有選擇像父親一樣在生意場發(fā)展的原因。其實她骨子里更像母親，從母親曾祖父那輩便是讀書人，正兒八經(jīng)的書香門第。

    想了想，她問，“尹飏他們家做實業(yè)，都賣些什么？”

    “很多啊，衛(wèi)生紙、餐巾紙、衛(wèi)生巾、消毒水，還有……避孕套?！?br/>
    真是接地氣的富二代。

    “那……你怎么打算？”

    “其實也沒什么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她頓了頓，“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覺得他還挺霸道總裁的?！?br/>
    “比如？”

    “比如……”司霏正想著，突然話音一轉(zhuǎn)，“對了，尹飏前段時間也想在我們小區(qū)買房，本來想買我對面來著，開了很好的價格對方也沒答應(yīng)。正好你隔壁的住戶不是想轉(zhuǎn)手嗎？后來試著聯(lián)系了一下?！?br/>
    “買了嗎？”

    “買了?！?br/>
    韓千音聽了，開玩笑，“要么我們倆房子換一換？你們可以在中間開扇門，晚上互通有無之類的。”

    “有無”兩個字特意加了重音。

    司霏一愣，過了會兒才道，“你思想也太齷齪了，我們還是很純潔的男女關(guān)系好嗎?！?br/>
    韓千音倒是越來越放肆，“我的意思是……如果什么東西你沒有，而他恰好有的話，你可以去找他借用一下，反正多用一次也不會損失什么?！?br/>
    “韓千音……你夠了！”

    韓千音只是笑。

    過了幾天司霏回到家，晚上叫韓千音去樓上吃飯，恰好尹飏也在。

    三人圍著一張小餐桌，上面放著豐盛的菜品。中間的蟲草花燉雞和照燒雞腿是司霏家的保姆送過來的，司霏還特意下廚又做了幾個菜。吃的時候，尹飏一邊道，“看來我媽說得沒錯，你果然賢惠。”

    雖然被這樣夸獎讓司霏有些得意，她還是捕捉到了話里的要點，“你媽？”

    “你們這次不是一起談的合同嗎？”

    話是沒錯，可……

    “你把我們的事給你爸媽說了？”

    “說了。”他頓了頓，突然回味了過來，問到，“不是吧，我們談戀愛的事，你家里人還不知道？”

    司霏的眼神有些躲閃，想了想才避重就輕，“什么談戀愛，我根本沒答應(yīng)你好嗎。”

    看尹飏的臉上皺起了眉頭，司霏又火速轉(zhuǎn)移話題，“對了，千音最近正在追杜驍，你給我們說一說他的八卦唄?！?br/>
    韓千音在一旁覺得有點無辜，這關(guān)自己什么事。

    尹飏似乎因為剛剛司霏的話有些不爽，平日里好脾氣的臉帶著點沉悶。司霏為了哄他，又給他夾了個雞翅。

    “好了，好了，精華都給你。”

    尹飏的表情過了半分鐘才漸漸緩和下來，看了看韓千音，想了幾秒才道，“看你這么有勇氣，想挑戰(zhàn)hard模式，出于人道主義我就幫幫你。你想知道什么？”

    韓千音一愣，hard模式？

    她搖搖頭，好像該知道的也已經(jīng)知道了，只是道，“沒什么特別想知道的?！?br/>
    旁邊的司霏插話，“我可以問嗎？”

    韓千音，“……”

    “在度假村的時候，杜驍說自己不知道喜不喜歡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尹飏猜到這個會被提及，一笑，大致地說了一番少年時的看a片事件。在聽到杜驍看到某個場景后吐了很久、從此以后對男女之事留下了心里陰影后，司霏已經(jīng)笑得前俯后仰，“不是吧，真看不出來，他那么純情！”

    韓千音在一旁面帶笑意，純情……好像是挺純情的。

    司霏又問，“那后來去gay吧呢，又是怎么回事？”

    “哦，”尹飏一笑，“算被另外一個朋友坑了吧。那次是我陪他去的，結(jié)果有個長得不錯的gay過來搭訕?biāo)?，肢體動作有點多，他把人給揍了?！?br/>
    “被騷擾了？”

    “嗯?！币r道，“那人在派出所還想辦法打聽到了他的聯(lián)系方式，纏了他一陣，把他給惡心的?！?br/>
    “所以……既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女人，他就這樣寂寞孤獨地過到了現(xiàn)在？”

    “什么寂寞孤獨，不是還有我嗎？”

    “嘁——”司霏不屑。

    韓千音聽著面前這兩人說話，一邊低頭給那邊的杜驍發(fā)去短訊。

    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因為今天是手術(shù)日，杜驍下班比平時晚一些。他從外科大樓走出來，正準(zhǔn)備往停車場走去，突然聽到了手機(jī)發(fā)來的提示，發(fā)送人是韓千音，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話，“小師叔，你真可愛。”

    讓人摸不著頭腦。

    莫名奇妙地，杜驍這一天的勞碌被治愈了。他抬頭看了看夜空，正是盛夏，暗黑的天幕里滿布繁星，連空氣都好像在這一瞬間清透了起來。

    距離上次見杜驍十天以后，韓千音只覺得自己渾身都不太對勁，用她跟司霏的原話來說，“就好像有幾天沒吃藥似的”。

    于是她做了一件很不像自己的事。

    那天的晚飯時間，她跑去了杜驍?shù)目剖?。明明是下班時間，醫(yī)生辦公室里仍是熱熱鬧鬧的，杜驍和另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實習(xí)生坐在中間那張大桌子邊，正跟病人家屬談話。五六個男女老少齊齊用企盼的眼神看著杜驍，他拿著桌上的病例，一條一條給對方耐心解釋。

    此時他身上散發(fā)著的，是骨子里的從容優(yōu)雅、嚴(yán)謹(jǐn)專業(yè)。韓千音站在門邊，竟不知不覺地望了十來分鐘。

    直到旁邊經(jīng)過的護(hù)士打斷她，“小姐，您是有什么事嗎？”

    “沒事?！?br/>
    韓千音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剛反常的舉動，拿出手機(jī)看了看時間，剛好六點半。考慮到里面一時無法結(jié)束，于是決定下去樓下的餐館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其實韓千音并不餓，在樓下的小吃店吃了份蒸餃，肚子已經(jīng)有些撐了。往回走的時候，突然想起剛剛杜驍一直在忙著，估計沒有時間吃飯，于是又折到馬路對面的中式快餐店買了一份套餐和配湯。

    再次回到醫(yī)生辦公室，杜驍在跟一群研究生討論病歷，旁邊還坐了個上了年紀(jì)的老教授，大概是杜驍?shù)纳霞墶ｍn千音看那邊的人討論得認(rèn)真，連自己進(jìn)了辦公室都不知道，于是輕聲輕氣地走到辦公桌前，把晚飯放在了上面。

    韓千音離開后，坐在了病區(qū)外面的長椅上，企圖等他忙完。她本來想著給杜驍發(fā)條信息提醒他吃飯，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太累，握著手機(jī)，不知不覺間便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睛已經(jīng)是九點半，手機(jī)握在手里，解鎖以后，頁面仍然停留在那條沒有發(fā)送出去的短信上。

    腦海里第一個竄出來的念頭是，杜驍不會已經(jīng)走了吧。她打量了周圍的情況，自己坐的位置正對著病區(qū)的大門，如果他出來，肯定可以看到她。

    她想了想，隔著門上的玻璃窗朝里面望了幾眼。遠(yuǎn)遠(yuǎn)的，那個熟悉的穿著白大褂身影正好從拐角的辦公室里出來，往走廊深處走去。

    看來他還沒有回家。

    此時門已經(jīng)鎖了，她拍了拍門，結(jié)果卻絲毫沒引起那人的注意。等她看到門上有個電子門鈴的時候，那道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半分鐘后護(hù)士小姐發(fā)現(xiàn)了她，走了過來，隔著門鈴的話筒對她說，“探視病人只能在晚上九點以前，您明天再來吧?！?br/>
    “我找杜驍。”

    玻璃窗那邊的護(hù)士多看了她兩眼，過了一會兒，又說，“您等等，我問問杜醫(yī)生?！?br/>
    病房里的事情已經(jīng)處理得妥帖了，杜驍回到值班室，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準(zhǔn)備在這里度過一夜。

    沒過多久，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jìn)。”

    護(hù)士小姐探了進(jìn)來。

    “杜老師，外面有人找你，讓她進(jìn)來嗎？”

    “什么人？”

    “女的，個子大概一米六五吧，挺漂亮的，穿了件黑裙子。”

    杜驍?shù)哪X海里立馬浮現(xiàn)出上午林曉檀拿著的住院證說要住院，還指明讓自己做她主治醫(yī)師的場景。當(dāng)時她甜膩的眼神毫無掩飾地望著他，讓他從心底感到排斥和不適。

    雖然以“沒有床位”回絕了她無理的要求，對方似乎還不死心，下午發(fā)了十來條短信，東拉西扯、沒有重點，也不知道她想表達(dá)什么。

    難道晚上也不能消停？

    他輕皺起眉頭，“姓韓？”

    他記得她的身份證上是這個姓，雖然他習(xí)慣像最初在韓千音那里聽到的那樣，叫她林曉檀。

    護(hù)士小姐想了想，“對，好像是姓這個?！?br/>
    “韓曉檀？”

    “啊……是吧?！?br/>
    杜驍只是冷聲道，“告訴她我在忙，沒有空見她?！?br/>
    “嗯，好的?！?br/>
    韓千音在門口等著，走廊那頭的燈已經(jīng)熄了，過道上的窗戶開著，涼風(fēng)就這么呼呼地吹進(jìn)來。一旁的電梯間頂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暗黑的空間里，只有電梯邊的紅色數(shù)字變動著，發(fā)出微弱的光亮。

    沒過多久，護(hù)士小姐又走了過來，隔著話筒對她道，“不好意思，杜醫(yī)生他正在忙，沒空見您?！?br/>
    韓千音聽了，有些沮喪，這樣的拒絕也太直白了。

    她有些不甘心，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給杜驍發(fā)去短訊，“小師叔，為什么對我這么冷酷無情？”

    沒過多久，收到了對方回復(fù)的問號。

    “為什么把我關(guān)在外面~(>_<)~?！?br/>
    過了半分鐘，那邊回復(fù)，“你等一等。”

    韓千音一愣，也不知道他是讓她等什么，正疑惑著，便看到走廊那頭走來的那個清俊出塵的身影。

    門被打開，他一手支著門沿，微微向她傾身，平靜的臉色里是難得的溫和。

    “原來是你?！?br/>
    韓千音先是被他這傾倒眾生的表情給晃了晃眼，過了會兒，才回味過來有哪里不對勁。

    “小師叔，原來我還有這么多競爭對手啊？”

    杜驍勾唇一笑，沒有搭腔，只是在韓千音進(jìn)門后順手把門帶上了。

    深夜的醫(yī)院很安靜，病房里的燈已經(jīng)熄了，剩下護(hù)士站的白熾燈亮著，發(fā)出冷冷清清的光線。剛才的護(hù)士小姐往這邊望著，一臉的八卦。

    偶爾病房里傳來一兩聲咳嗽聲。

    韓千音跟著杜驍?shù)牟阶映蛋嗍易呷?，突然覺得心跳有些加速。

    “小師叔，不知道為什么，深夜的醫(yī)院，就我們倆，我覺得好刺激?！?br/>
    杜驍不語。

    進(jìn)了值班室，杜驍順手把門關(guān)上，坐在床邊抬眼看她，“所以，你過來找我有什么事？”

    韓千音悻悻的，“如果我說是來給你送晚飯，你會感動嗎？”

    “晚飯？”

    說到這里，韓千音突然想起了什么，快速跑到了醫(yī)生辦公室。然后沮喪地發(fā)現(xiàn)，自己帶的外賣還好端端地放在辦公桌上面。

    她把餐盒提到了杜驍面前。

    “就是這個，我買的?！?br/>
    杜驍沒有說話。

    “桌上放著這么一大份吃的，你們都不關(guān)心是誰的嗎？”她明明還留了張字條的。

    他繼續(xù)望著她。

    “唉，你已經(jīng)吃過晚飯了吧?！?br/>
    杜驍沉凝著，過了一會兒才道，“也可以當(dāng)夜宵?！?br/>
    “算了，都冷了。我拿去喂流浪貓好了?！?br/>
    “……”

    之后兩人沒再糾結(jié)于外賣的問題。韓千音看杜驍沒發(fā)話，倒是自己不客氣地找個椅子坐下了。

    “所以，除了送晚飯，還有什么事？”

    “就是來看看小師叔你呀。”

    杜驍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韓千音真誠地說出了內(nèi)心的感受，“不知道為什么，沒看到你，就好像沒吃藥似的?！?br/>
    杜驍一哂，“你又沒病，吃什么藥。”

    “有啊，”韓千音道，“可惜你不給治……”

    杜驍聽著，嘴角掛著淺笑，過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是被面前的人給繞進(jìn)去了。他頓了頓，轉(zhuǎn)移話題。

    “你要喝水嗎？”

    “嗯?！?br/>
    杜驍起身給韓千音倒水，聽到韓千音在那邊說，“我要冰的。”

    “沒有冰的，只有溫的和……”

    “那我要涼的?！?br/>
    “只有溫的和開的?！?br/>
    “……”韓千音有些意外，“不是吧，你們這么大一家醫(yī)院，連冰水都沒有？”

    杜驍把水杯遞給韓千音，“有你喝的就不錯了，廢話這么多。”

    這語氣是柔和的，韓千音感受到了，她笑瞇瞇的。

    “我這是在關(guān)心醫(yī)務(wù)人員的生活質(zhì)量嘛?！闭f完，她朝四周掃視了一圈，“里面冰箱也沒有，如果你們想喝點冰飲料，還得跑到樓下去買？”

    “我們可以選擇不喝?！?br/>
    “便當(dāng)也不能帶了？放外面會壞的吧?！?br/>
    “沒有人會閑到帶便當(dāng)過來?！?br/>
    “那女朋友呢，比如女朋友讓帶個便當(dāng)什么的？”

    “暫時沒有人女朋友干這種事。”

    韓千音突然有點同情他了，道，“小師叔，你們太可憐了?！?br/>
    杜驍真是無言以對。

    過了幾天，又是周末，杜驍下午做完手術(shù)回到辦公室，突然看到同事小趙正端著杯水從里面走來，特意跟他說了句，“謝謝杜哥?！?br/>
    這道謝莫名奇妙，于是他沒有搭理。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同事又走了過來，朝他點點頭，“杜哥，真是謝謝了。”

    他回味了幾秒，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怎么回事？”

    “多虧你，我們終于喝上冰水了?！?br/>
    杜驍不解，看那同事指了指角落帶制冷功能的自動濾水機(jī)。“今天早上有個女人跑來找護(hù)士長，說她一直很崇拜醫(yī)務(wù)人員，覺得我們工作太辛苦，想送一臺濾水機(jī)和冰箱過來，提高我們的生活質(zhì)量?！?br/>
    “醫(yī)院不是不讓隨便收東西？”杜驍問。

    同事大概是心情好，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是啊，護(hù)士長一開始沒同意，那女的就去磨主任。也不知道她跟主任說了什么，最后還寫了張字據(jù)，說這兩樣?xùn)|西放在這里只是借用，東西還是她的。”

    “后來就讓她找人把東西搬來裝上了?！蓖聵泛呛堑?，“師傅過來安置濾水器的時候，我們都在這里?？吹搅吮咀?，是個挺漂亮的年輕姑娘，我們向她道謝，你猜她怎么說？”

    杜驍皺眉，心里有了不祥的預(yù)感。

    “她讓我們謝謝你?！蓖滦?，“后來聽阿美說，那天你上一線班，她來找過你。唉，杜哥真是幸福！”

    同事說完，這才注意到杜驍渾身散發(fā)的低氣壓，那表情看著算不上高興，于是訕訕地離開了。

    杜驍此時心里的感覺很復(fù)雜，對于韓千音這樣張揚(yáng)的舉動，他既沒有高興，也沒有生氣，只是心里有種無法言喻的奇怪感覺堵著。

    他拿出手機(jī)，飛快地給韓千音發(fā)去短訊，“把東西拿回去。”

    那邊的人發(fā)來笑臉，“又不是單獨送給小師叔你的，憑什么讓我拿回去？”

    怎么這么伶牙俐齒。

    “那為什么讓他們來謝我？”

    “因為你是我的小師叔，那層樓里就你跟我的關(guān)系最親?！?br/>
    杜驍不知道該回復(fù)什么，只覺得，這女人在自己面前是越來越囂張了。

    周一早晨上班，在電梯里遇到了幾個其他科室的醫(yī)生，其中有個是大學(xué)同學(xué)，叫陳躍，目前在心胸外科。

    老同學(xué)拍了拍杜驍?shù)募?，“聽說你們科添了幾樣家用電器？生活質(zhì)量應(yīng)該提高了不少吧?！?br/>
    杜驍皺眉，“你怎么知道？”

    “前天你們護(hù)士長給我們護(hù)士長打電話，問有沒有人送濾水機(jī)和冰箱。后來才知道這贈予是針對杜驍你個人的?！?br/>
    杜驍沉著臉，沒有說話。

    陳躍又拍了拍他的肩，“現(xiàn)在我們整個外科樓都在羨慕，你被這樣一個白富美追求，真是好福氣?！?br/>
    “……”

    關(guān)于給杜驍?shù)目剖宜蜑V水機(jī)這事，韓千音也沒有想太多，只覺得這大熱天，杜驍每天那么辛苦，卻連水都不能好好喝上一口，聽著挺讓人心疼的。買一臺濾水機(jī)和一臺電冰箱對自己來說，也不是多大的麻煩，想到便做了。

    至于別人怎么看，她完全不考慮。

    不過杜驍對此并不是很樂意，具體表現(xiàn)在，明明之前回她短信回得很勤，突然態(tài)度又疏離了起來，有時候和他說什么，好半天才不咸不淡地回短短幾個字，好像要刻意跟自己保持距離似的。

    是自己冒冒失失的舉動帶給他困擾了嗎？

    韓千音正在這邊愁眉不展，結(jié)果發(fā)生了另一件讓她頭疼的事。

    那天，手機(jī)收到了一條消息。

    “最近別來無恙？”

    是justin。

    韓千音本來不想多說什么，過了一會兒，還是回復(fù)了個，“還好?！?br/>
    “有空見個面嗎？”

    “有空，但不見?！?br/>
    “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韓千音沒再回應(yīng)。

    結(jié)果下午韓千音從研究所出來，便看到大門口的槐樹下站著的男人。

    也許是許久未見的原因，乍一看，還有些陌生。他個子非常高，大概接近一米九，比起兩年前，顯得更加健碩了一些。穿著件淺灰色的運動衫，隱隱勾勒出結(jié)實的胸肌和寬闊的肩。模樣是和身材不搭邊的俊雅，一副銀絲眼睛架在臉上，溫和的目光從里面透過來。

    突然看到j(luò)ustin出現(xiàn)，韓千音有些意外，還沒等她反應(yīng)，就看見那邊的人走過來。

    對方靠近的瞬間，韓千音只感覺頭頂?shù)年柟舛急徽谧×?。她看了看面前身形巨大的人，雖然自己今天穿了一雙小高跟鞋，仍然可以感覺到對方在體格上壓倒性的優(yōu)勢。

    她不禁想，當(dāng)初自己是怎么和這人成為朋友的？

    “justin”她叫他。

    “都回國了，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br/>
    “程海霖，我沒記錯吧？”

    他微微一笑。

    “是周老師告訴你我在這兒的？”

    他沒回答，只是道，“該吃晚飯了吧。對了，以前你不是說在你母校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冷鍋魚？我們?nèi)コ赃@家?！?br/>
    “程海霖，”韓千音輕輕吐了口氣，“你過來找我有事嗎，如果有事就在這里說，吃飯還是算了?！?br/>
    面前的人似乎并沒有因為韓千音的冷淡受到影響，“怎么，打算翻臉不認(rèn)人？當(dāng)初在美國，你在我家借住的時候說過，以后要請我吃冷鍋魚來報答我?！?br/>
    “……”這倒是真的。

    “你打算把這頓飯攢到什么時候？”

    韓千音沒好氣，“我給你錢，你自己去吃不行嗎？”

    “我不接受?！背毯Ａ爻Γ菢?biāo)準(zhǔn)的陽光笑容，“韓千音，這是我們的約定?！?br/>
    最后，韓千音同意跟他吃這頓飯，只是吃之前多問了句，“除了筆記本電腦和冷鍋魚，我沒再欠你什么了吧？”

    程海霖笑而不語。

    長期在美國生活的華人很少嗜辣，程海霖是其中的例外。當(dāng)初在美國的時候，韓千音人生地不熟，整個實驗室只有他們兩個中國人，程海霖帶著她吃遍了周邊的中餐館。

    那時候的她熱情灑脫，想著這個師兄真是友好，差點墮入了對方的溫柔冢，幸虧她及時發(fā)現(xiàn)，對方的親切是因為她的外表滿足了他對女人的某種特殊偏好。

    吃飯的時候，韓千音從始至終都是一副熱情度不高的模樣。而程海霖大概早已了解韓千音的性格，并不生氣，只是隨意地沒話找話，“回國后過的怎么樣？”

    “很好呀，”韓千音朝他露出敷衍的笑容，“你看，我不是把自己養(yǎng)的白白胖胖的嗎？”

    他道，“還可以再多吃一點。”

    “不好意思，吃再多也估計沒用。年齡到了，有些地方已經(jīng)很難再長，估計不能滿足某些人的變態(tài)品味了?！?br/>
    突然被嗆了這么一句，程海霖的神色有些暗沉，過了一會兒，他道，“你還在介意那件事？”

    “沒有啊，”韓千音一臉無所謂，“只是記得而已?！?br/>
    程海霖一時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實關(guān)于那晚的烏龍事件，早在兩年前他就跟她解釋過很多遍了。好朋友給心上人取了綽號，他也有阻止和反對過，他甚至給韓千音發(fā)過他要求對方不要用“大胸女神”這個稱呼的聊天記錄截圖。但男人之間的友情和節(jié)操有時候就是那么操蛋，偶爾對方忍不住嘴賤一句，說到興頭上，自己也被繞進(jìn)去了。

    他斟酌了一番，開口道，“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韓千音用大勺撈著湯鍋里的蔬菜，“你已經(jīng)說過很多遍了。”

    有時候，道歉是一回事，被道歉的那方接不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我是想為我后來做的那些事道歉?！彼粗n千音的眼睛，“那時候聽說你要退學(xué)回國，是我反應(yīng)過激了。我以為你在跟我慪氣，所以才會那么糊涂，沒有想到做那些事情反而會更加刺激你、給你帶來困擾?！?br/>
    想來，他到底干了多少糊涂事呢。

    那真是他這輩子最走火入魔的時刻。

    在知道韓千音辦理退學(xué)手續(xù)的第二天，他給韓千音的導(dǎo)師發(fā)去郵件，說她之所以退學(xué)，是因為和自己發(fā)生了一點小的不愉快，希望導(dǎo)師能挽留她。后來見導(dǎo)師挽留失敗，又給實驗室超過半數(shù)與韓千音平日關(guān)系不錯的成員群發(fā)郵件，提到了相似的內(nèi)容。他甚至發(fā)郵件給了系主任辦公室，希望他們能勸韓千音不要因為沖動而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一時間，他和她的那點兒破事，弄得全院上下人盡皆知。

    其實那時的程海霖，只有一個想法。

    他希望韓千音能給他點時間，讓他可以向她解釋，或者慢慢地向她證明。為了爭取這點所謂的機(jī)會，他甚至因為筆記本電腦的事向法院提出了訴訟。也是那時他才知道，這種普通的訴訟對韓千音本人的回國進(jìn)程沒有任何影響。

    她還是按期回了國，從此斷絕了他和她的所有可能性。

    兩周以后，他從周嚴(yán)明那里打聽到她妹妹去世、父親病重的事。沒多久，他才發(fā)現(xiàn)所有認(rèn)識的人里面沒有一個人能聯(lián)系上她。后來輾轉(zhuǎn)聽說她精神崩潰，他只覺得自己的精神也快要崩潰了。

    直到現(xiàn)在，他還在一種“到底意難平”的情緒里掙扎著。

    韓千音沒有看他，只是道，“提這些讓人不開心的事干什么?！?br/>
    程海霖沉默著，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有復(fù)雜的思緒，一番猶豫后，他道，“千音，你知道我這次回國是為了什么?！?br/>
    是陳述句。

    韓千音聽了這話，不緊不慢地放下了筷子。想想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抬眼問，“你吃飽了嗎？”

    程海霖沒說話。

    “吃飽了的話，我結(jié)賬了?！?br/>
    說著，招手叫來了服務(wù)生。

    程海霖看她滿不在乎的樣子，心里有點不悅，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韓千音?！?br/>
    韓千音拿起紙巾優(yōu)雅地擦擦嘴，這才好好地打量著面前的男人，過了幾秒，笑瞇瞇地對他道，“如果你回國是為了我，還是算了吧，我已經(jīng)有新目標(biāo)了。”

    程海霖的神情凍結(jié)了好幾秒，“新目標(biāo)？”

    韓千音道，“是個比你帥一萬倍好一萬倍的人?！?br/>
    程海霖沒有說話。

    “所以啊，你省省吧?！?br/>
    杜驍晚上從游泳館回家，突然接到尹飏的電話，說程海霖有心煩事，約出來一起聚一聚。

    晚上九點，杜驍趕到了約定的清吧。

    杜驍在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那兩人。桌上的已經(jīng)有好幾個空啤酒瓶。

    “怎么回事？”杜驍問。

    尹飏道，“還能怎么回事，人這是失戀了?！?br/>
    杜驍疑惑地看了程海霖一眼。

    “他不是回國找人嗎，人找到了，人家狠狠地拒絕了他?！?br/>
    “就這樣？”杜驍見以往端正體面的好友一臉頹敗的神色，有些不可置信。

    “失戀事大啊?！?br/>
    杜驍沒再說話。

    那邊的尹飏東拉西扯，想著辦法寬慰了幾句，又道，“不過，你們應(yīng)該睡過了吧？那時不是說你們還同居過一段時間。”

    程海霖沒接話。

    “睡過就行了，至少曾經(jīng)擁有過。”

    “……”

    看著程海霖飄過來的眼神，尹飏又道，“瞪我干什么，本來就是這個道理?！?br/>
    一旁的杜驍對尹飏的歪理邪說感到無語。

    程海霖靜靜地坐在那里，似乎冥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直起身，“也別光說我，聊聊你們?！彼聪蛞r，“你不是最近在你女朋友家樓下買了房？什么時候搬家。”

    “明年一月吧，到時候喬遷之喜請你們過去坐一坐?！?br/>
    “我也是不明白，干脆住一起就行了，還特意買套房，不折騰？”

    尹飏一笑，“你就不懂了，這叫曖昧的小情趣。”

    程海霖不屑。

    尹飏臉上掛著笑，又不懷好意地看了看杜驍，“你呢，最近和你的追求者怎么樣了？”

    杜驍正出神，突然一愣，“哦，就那樣?！?br/>
    “聽說她已經(jīng)通過很特別的方式，向你們單位所有人宣布了你的所有權(quán)？”

    說到這個，杜驍真是無語，“別提了?！?br/>
    “喲，”尹飏笑，“看來觸碰到你男人的自尊心了？”

    杜驍沒接話。

    程海霖聽尹飏提過杜驍被人追的事，他打量著面前的人，捕捉到了對方臉上那點微妙的情緒，他道，“怎么到現(xiàn)在還端著，覺得不錯就直接上?！?br/>
    杜驍想了想，“事實上，我不太確定我和她是不是適合?！?br/>
    也許是由于職業(yè)的關(guān)系，杜驍平時的生活忙碌而簡單，如果對未來的家庭生活有什么規(guī)劃，他希望那也是和他個性同步的規(guī)律和簡單。而韓千音這個女人太風(fēng)風(fēng)火火、不服管教，在這樣的莽撞和熱情面前，他被吸引著，同時又忍不住擔(dān)憂和懼怕。

    “適合？”尹飏笑，“你真是想太多了大哥，結(jié)婚才說適不適合。談個戀愛而已，開心就好，考慮這么多干什么？”

    杜驍沒接話。

    “還是說……”尹飏突然回味了過來，“人還八字沒一撇，你就已經(jīng)想到要結(jié)婚了？不是吧，說不定人家就是跟你玩玩，沒認(rèn)真呢?！?br/>
    聽了尹飏的話，杜驍一時被心里某些陌生的情緒攪得有些煩躁，他喝了口杯子里的白水，沒吭聲。

    隔天，杜驍還在想尹飏的話。

    手機(jī)的收件箱里躺了幾條韓千音發(fā)來的短訊，只是一些日常的插科打諢，他一直沒回復(fù)。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回避什么。

    這幾天夜里睡眠不太好，導(dǎo)致白天精神不佳，他剛把咖啡煮上，突然聽到桌上的手機(jī)震了幾聲。

    他以為是韓千音，平時同事都是直接電話或者微信聯(lián)系，只有她會給自己發(fā)短信。

    一手拿著咖啡伴侶，另一手將手機(jī)解鎖，卻發(fā)現(xiàn)是周嚴(yán)明。

    周嚴(yán)明說，“快上微博，看我你的那條信息。你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