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遽然，聞悟翻身坐起來。雖然腦子一片空白，可是他雙眼圓瞪，渾身是汗，下意識就張大嘴，‘哈——’地用力深吸。
“悟兒！”
婦人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用力順撫他的后背，“娘在！娘在這里呢！”
聞悟一震，整個(gè)人僵住了。
婦人一邊撫著他的背脊，一邊焦急地回頭大喊，“聞卿！聞卿！”
門‘哐’一下就開了。聞卿出現(xiàn)在門口，兩只手攥在一起。她守在門外，早就已經(jīng)聽到了動靜，只是幫不上忙，不敢進(jìn)來。
婦人急喊，“快去！快去請于先生來，快去……”
“噢，噢，噢?！甭勄浠艁y地點(diǎn)了幾下頭，轉(zhuǎn)身就跑。
“聞卿！”
突然，聞悟喊了一聲。原本已經(jīng)跑到了院子的聞卿又停住了，回過頭來，小臉上一片茫然。因?yàn)樘回?，婦人就在聞悟身邊，更是被嚇了一跳，但是還沒等她回過神來，聞悟卻已經(jīng)扭過身來，輕輕地抱住她，令她一時(shí)就呆住了。
聞卿在外面看著屋里，滿頭的問號。
少頃，婦人才有些反應(yīng)過來，“悟兒？”
“娘……”聞悟撫住她的肩，聲音帶著哭腔，“娘，對不起……”
婦人慌了，“你，悟兒，怎么了？娘在呢，娘在這?！?br/>
“我，娘，讓我抱一會好嗎，就一會?！甭勎?qū)㈩^埋在她肩上，咬著牙齒，努力控制著發(fā)紅的雙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婦人愣了愣，隨即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呼，傻孩子?！?br/>
聞卿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了一小會兒，見還沒動靜，她只好回來，朝屋里看，“娘，還要找于先生嗎？”
聞悟這才松開雙手。
婦人摸摸他的臉，又摸摸他的額頭，“感覺怎么樣？”
聞悟的腦子已經(jīng)清醒了七八分，勉強(qiáng)笑一下，搖搖頭，“沒事……”又向門口的妹妹笑笑，“不用找了，謝謝你，聞卿?！?br/>
少女一怔，然后小嘴一撇，‘嘁’了一聲，扭頭走了。
婦人卻是一臉訝異，不等聞悟說話，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臉上隱約有些焦慮。聞悟苦笑一下，“我沒事，只是做了個(gè)夢……”
“還說沒事？你看你，都是汗?！眿D人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汗，有些心疼，又有些埋怨，“做的什么夢？把你嚇成這樣?！?br/>
聞悟看著她，強(qiáng)顏一笑，“呵，不記得了……”
婦人瞪他一眼，“還笑，你是三歲小孩嗎？那么大的人了，連做個(gè)夢是假是真都分不清楚呀？”
聞悟一窒，強(qiáng)笑轉(zhuǎn)為了苦笑。
婦人握著他的手，感覺手心冰涼，不禁又皺緊眉頭，“真的沒事？生病可不能強(qiáng)撐著，要是小病變大病，吃苦頭的還是你自己。”
“真沒事，于先生不是說了嘛？我得了風(fēng)寒，出一身汗就好多了，不信你瞧?！甭勎驈乃l(fā)梢上捻下一根白頭發(fā)，在她眼前晃了晃。
婦人白了他一眼，然后又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于先生說什么？”
聞悟一愣，停頓了幾息，想了想才說：“呃，其實(shí)你們說話的時(shí)候，我有聽到，只是那時(shí)候暈暈乎乎的，還以為在做夢呢?！?br/>
“喔……”婦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信將疑。不過，她的關(guān)注點(diǎn)顯然不在于此，又摸摸他的額頭，問：“現(xiàn)在呢？還暈嗎？”
聞悟搖搖頭，看著她，“不會了，就是有點(diǎn)餓?！?br/>
“你早飯都沒吃，當(dāng)然餓。”婦人見他確實(shí)沒什么別的異樣，神色終于是緩和了一些，“你先躺下休息，我去拿些吃的過來?！?br/>
“好?！?br/>
聞悟點(diǎn)點(diǎn)頭，卻沒有躺下。
婦人起身正要走，見此又問：“怎么了？”
“沒，我想坐一會兒?！?br/>
“也好，那你蓋好被子，別再著涼了。有什么事就叫聞卿，她在外面?！闭f著，婦人又摸摸他額頭、臉頰，感覺沒什么毛病，這才放心。
聞悟默默地看著她離開，許久才回過神來。重新環(huán)顧屋內(nèi)一周，他望向窗外。屋檐下面，白銅風(fēng)鈴被輕風(fēng)撩動，‘叮?！仨懥藥茁?。他看了一會，然后下床來，正要到書桌那邊看看，經(jīng)過柜子前面時(shí)，妝鏡反光一晃，他就停住了。
正對著鏡子，里面的人有些清瘦，有些文秀。
聞悟摸摸臉，仿佛還能感受到母親的手掌的余溫。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摸索什么，但是目光空洞，焦距又并不在鏡子里。他想了一陣子，終究還是沒有頭緒，于是來到書桌前，循著記憶找了找，在案幾的下格找到了紙和筆。
窗外的光映進(jìn)來，照在紙上，泛著淡淡的亮光。聞悟提著筆，手懸著，感覺腦子無比的清晰，卻又好像一片空白。隱約間，周圍似是有無數(shù)的如米粒螢火一般的光點(diǎn)。
原來如此。
這種奇妙的感覺，只要記住了就不會輕易忘記。聞悟閉著眼，沉浸于虛無中，心緒仿佛回到了前生，又或是夢境。
篤篤。
忽然兩聲敲門響。
聞悟一顫，還未反應(yīng)過來，門就被慢慢推開了。
婦人端著菜盤小步邁進(jìn)來，輕輕地喚了一聲，“悟兒？”剛一抬首，她就見到聞悟站在里邊，頓時(shí)一驚，“誒！你怎么下床了？”
“小心?！甭勎蛞呀?jīng)回過了神，兩步并作一步，上前將她的菜盤接過來。
“你慢些……”婦人虛托了一下，卻也不與他爭，只是扶了扶他，皺著眉頭問：“你怎么下來了？不睡了？”
聞悟搖搖頭，“躺累了，下來走走?！?br/>
“唉，你真是……”雖然有些無奈，可婦人仔細(xì)審量，見他的臉色、動作都一如既往，倒是不忍責(zé)備了，只說：“來，坐下來，吃點(diǎn)東西?！闭f著，她將菜盤移過來，“這些是給你留的早飯，我熱了一下，你先吃一點(diǎn)，晚些我再給你燉些湯……”
聞悟看著她，眼神漸漸軟化了。
婦人察覺到異樣，停了一下，看他問：“怎么了？”
“沒……”聞悟微微搖頭，將碗從她手里接過來，輕聲說：“娘，你也吃點(diǎn)?！?br/>
“娘不餓，你先吃吧，來，趁熱?！?br/>
“娘……”
“嗯？”
“沒，沒事?！?br/>
……
倆人就一邊吃一邊說著，恍惚間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簡單的飯菜，日常的瑣事，雖然有點(diǎn)不一樣，但又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