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回到單位，這次大伙兒見到他似乎都有戒意，除了禮貌的寒暄，再也沒有圍上來打聽的熱乎勁，就像從來沒有和吳明分開一段時間。如今的吳明心如止水，不再計較這些，安心寫自己的論文。當思緒飛到臥牛山，就心靜了，眼前出現(xiàn)的是臥牛山的美好山水，幻想著今后的更加迷人的勝景。

    過了一周的時間，專題報告寫完了。按照之前李賢局長的要求，報告完稿了要親自送去，李賢要當面審閱和提出意見的。他看看時間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過了，于是先給李局長打了電話詢問是否可以馬上送去。李賢奇怪地沉默了十幾秒鐘才開口回答：“你還是來一趟吧?！?br/>
    進到李局長辦公室，他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氛。今天李賢雖依然熱情為他倒茶，但是人的臉部表情明顯看得出有幾分凝重，少了微笑。還有，他一眼即發(fā)現(xiàn)，上回周嘯副市長來這里點將自己時，自己看見的那副掛在墻上的頗有韻致的水墨畫不見了。

    李賢找了一本新到的文史雜志遞給吳明，叫他看著，表示自己要仔細瞧瞧文章。吳明徑直看起來，很快沉浸其中，快看完了，才驚覺李局長一直沒言語，于是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他正在前后反復(fù)翻動文稿紙認真地拿筆在文稿上動筆修改，此種認真的態(tài)度從未見過，不覺有點發(fā)呆。

    李賢察覺到了吳明的注視，停下筆，又思考片刻，方遞過文稿，同時道：“吳明呀！以后我很可能沒機會審看你的文稿了！你先看看我的意見，你覺得不妥我們就交流。等說完文稿的事我還有幾句話給你嘮嘮！”

    吳明又是一愣，按照以前的習(xí)慣他會不管不顧問李賢為什么以后沒有機會審看自己的文稿。但是如今他深切體會到官場很多事情不能由著性子行事，還是按照李賢的意思說完文稿的事，等李賢開口。

    看到文稿上字句標注了二十余處，意見多標注在左右的空白處，有五處意見寫滿了空處還注明在背面還有，不禁心里感到暖意，同時暗暗驚呼今天李局長真是廢了老心了。

    他就其中的數(shù)處意見與李賢交流了看法，最后終于定稿了，于是商定他帶回家在晚上熬夜修訂，明天李賢帶著他去周嘯副市長的辦公室交稿。

    吳明收起文稿，眼巴巴看著李賢，等他開口解答疑問。

    李賢看見吳明的神色，卻笑起來，“小吳夫子！如今你很能沉得住氣呀！你經(jīng)歷了一些事，終于對人心的難測，人際交往的微妙有所體會，我很欣慰！”

    他起身反鎖上門，終于開口解惑答疑。

    原來，就在吳明和小馬在龍鳳鄉(xiāng)和龍虎鄉(xiāng)艱苦調(diào)查時，云集市政界人事格局正在發(fā)生微妙變化。按照市委楊書記、市政府陳市長、周副市長的意見，以及李賢自己的意愿，李賢本來很可能會留任一屆，全力協(xié)助市委市政府領(lǐng)導(dǎo)做好臥牛山文化旅游區(qū)的啟動建設(shè)，既是政績，也是了卻包括李賢在內(nèi)的很多干部群眾真誠的心愿?？墒牵虑閰s起了變化。

    四天前，江城市委副書記王欣帶著江城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龍恪平及干部科人員一行五人，專程來到云集市就換屆人事問題再次與楊書記和陳市長交換意見，提出了幾乎對云集市委市政府主要領(lǐng)導(dǎo)以前的建議推翻的意見，就是云集市的科級干部要較大批次的輪崗到外地，要從本土干部中多提拔重用一批。對于李賢有明確意見，就是交流到臨近的沙縣，還是擔任文化局長。楊書記，陳市長和周嘯副市長同時都就李賢的去向再次提出留任的建議，上級來人依然沒有絲毫松口的意思。

    于是，王欣一行返回江城后，云集市市委組織部長曾鐵流受楊書記委托專門來拜訪李賢，轉(zhuǎn)達上級精神，做其思想工作。

    當場，李賢長時間沉默，心里卻如沸騰的油鍋翻騰。他明白楊書記和陳市長發(fā)起的這場打擊云集市干部中的歪風(fēng)邪氣的行動，被別有用心的人視作換屆之年的權(quán)力斗爭，暗地里有一些人拉幫結(jié)伙，上躥下跳，終于引發(fā)云集市人事格局不遂楊書記和陳市長心愿的變化。自己被這股勢力視作緊跟楊書記的干部之一，首當其沖就要被攆走，以削弱楊書記的力量。

    良久，他還是明確向曾鐵流表態(tài)，服從組織安排，只要還能干自己熟悉且喜愛的文化工作，就心滿意足了。

    當場，曾鐵流還專門就吳明的工作安排和李賢交換意見，說是交換意見，其實頗有已成定局的味道。今天李賢和吳明嘮嘮就是為了探探吳明的心思。

    于是，他簡略介紹完自己可能的人事變動后，話鋒一轉(zhuǎn)，問吳明：“你思考過今后你的發(fā)展方向么？”

    吳明聽說李賢要調(diào)走，動了真情，先說了一番感謝領(lǐng)導(dǎo)看重支持，惋惜有知遇之恩的領(lǐng)導(dǎo)調(diào)走之類的話，接著表態(tài)，“我愿意一直干文化工作，我搞文化研究已經(jīng)上癮了！在文化研究中，我的心能沉下來，能感到平和安詳，我有思考感悟，有成就感，有精神愉悅，文化研究已經(jīng)是我的生活方式！換句話說，叫我去從事需要較強人際交往能力的行政工作我的確是不適應(yīng)的?！?br/>
    李賢點點頭，心里卻嘆息著，嘴上還是說：“我明白了！我是支持你繼續(xù)搞文化工作的，我再次建議組織提拔你，或者在文化館任職，或者上調(diào)市文化局。但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的愿望能否成真還是個未知數(shù)?！?br/>
    吳明輕輕一笑，“李局長你費心了！要說我不想晉升是假的，我也是七尺男兒，也想讓我的妻子兒女以我為榮，也想干出一番事業(yè)青史留名。但是，我吳明如今很清楚，干部的升遷提拔雖然能力是第一位的，但是受到的影響因素太多了！就拿我在調(diào)查中遇到的流言和議論以及給調(diào)查組送照片壞我妻子的名聲的事情來說，何嘗不是視我為威脅的人暗中使的絆子？李局長，你對我推心置腹，我也對自己可能的工作變動表個態(tài)，不管在哪里工作，我的態(tài)度是‘我心明月，清風(fēng)自在’。”

    “好個‘我心明月，清風(fēng)自在’！既有儒家的氣度，又有道家的自在，還有佛家的智趣。吳明的修為似乎突然上了極高的層次，自己自愧不如呀！”李賢怔怔看著他，心里在贊嘆。

    他伸出手，和吳明緊緊握在一起，搖動一番，分開手后，吳明一言不發(fā)徑直起身離開。這時兩人沒有了言語交流，卻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賢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口看著吳明一步步地走遠，夕陽披滿他的身上，透射的影子都顯出輕松自在。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吳明呀吳明，你怎么也想不到，我剛才怎么也下不了心給你實話實說，人家可是要把你往鄉(xiāng)鎮(zhèn)‘安排’呀！回頭想來，我舉薦你，不知道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這怎能不叫我心里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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