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無力感，死亡的過程無論如何都只能自己走，生者可以解脫，死者卻不能帶生者走。在死亡這件事上，誰也幫不了誰，只能慢慢地走向死亡。

    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兩件事是公平的，生老病死和生離死別，無論長高八斗，還是大字不識，也無論腰纏萬貫，還是一貧如洗，更不論風華正茂，還是老態(tài)龍鐘，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沒有一個人逃得過。

    辛承祧哭了一會兒，基本發(fā)泄完負面情緒，擦干眼淚。他必須馬上回家，奶奶的時間不多了，他不能浪費一分一秒，若是最后一刻他不在奶奶身邊，他一定會悔恨終生，而奶奶恐怕也會抱憾而終，那不是他要的結果，此次分離要再相聚還不知是什么時候。

    他走了，走時沒有叫辛承玉，現(xiàn)在他誰也顧不上了。

    辛承玉被留下吹山風，心難過得像要撕裂一般，他終于確定了一件事，辛老太太這件事上他無法置身事外，他已把自己當作辛家的一員，辛老太太就是他的親奶奶，他也有嘶喊和痛哭的*望，眼睛沙沙地疼，只是太久沒有哭過，淚腺已萎縮，眼淚分泌不出來。醞釀了半天，終究沒有流下淚水，他無奈地收拾起破碎的心，往辛家走，該回去了，還得給家人做飯呢。

    奶奶又陷入昏睡中，如今她的營養(yǎng)只能依靠點滴葡萄糖水維持，即使清醒的時候也只能喝點兒白水，固體食物已經(jīng)無法吞咽。

    辛家的氣壓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大家很少說話，曾楠已在準備辛老太太的后事。辛家每個人都嚴重睡眠不足，眼圈青黑，眼球布滿血絲，但都咬牙堅持著。

    曾楠跟辛慕堯商量，要不讓孩子們?nèi)ゾ司思易滋?。?nèi)心深處，她還是心疼兒子多一點兒，不想讓辛承祧小小年紀就面對死亡，怕老人去世的情景嚇壞他，更怕他經(jīng)受不住生離死別的痛苦場面。

    辛承祧當然不同意，給奶奶送終是他能為奶奶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不可能此時離去躲心寬。

    辛承玉更不會去了，他得陪著辛承祧，照顧辛家人，況且他跟曾楊夫婦又不熟。

    如此過了三天，辛承祧干脆不去上學了。

    又過了一天，辛承玉也不去學校了。

    岑水心開始以補課和交待作業(yè)的理由，上門打探消息。

    秦鳳罕見地不再跟曾楠較勁兒，也不阻止女兒去辛家，岑大鵬每天都會過問辛老太太的情況，他覺著老太太辭世就這幾天了，靈秀村首富的母親辦喪事，他這個村長恐怕得親自主持，他惴惴不安地等著那一天，腦中時?；叵肫鹦良依咸郧暗氖虑?，不得不承認老人為人處事光明磊落，品行高潔，值得后輩尊重。

    這天，岑水心向辛承祧交待完作業(yè)，到家已將近傍晚，她的情緒有些低落，顯然受了辛家氣氛的影響。

    “怎么樣？”秦鳳接過女兒的書包，問。

    “不好。辛奶奶現(xiàn)在每天只能清醒一個小時了。”岑水心愁容滿面，她每天都精心準備裝成一朵太陽花的樣子，給辛承祧帶去關心和撫慰，可是即將失去親人的心痛只憑這點兒關懷如何驅(qū)得散，承祧還是一天一天的憔悴。

    好幾次她想提出給老太太續(xù)命，話到嘴邊生生咽回去，她不在乎減少幾年壽命，可延續(xù)即將結束的生命正確嗎？辛承祧爺爺?shù)墓砘暌呀?jīng)等了妻子三十五年，三十五年穿越生死的等待，這份情不可謂不深，難道就因為活著的人放不開手，讓鬼魂繼續(xù)等待，這么做人道嗎？老太太一生過得艱辛，晚年病痛纏身，死亡對于她來講不完全是毀滅，還有解脫，順應人生的發(fā)展也是一種道。

    岑水心思前想后，無法決斷，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態(tài)變了，不完全以辛承祧為中心想問題，也關注到其他人，因為身處其中，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所以猶豫了。

    “唉～～這都多少天了，老太太受罪了?！鼻伉P感嘆。

    不用懷疑，在常人心里，死亡的過程越短，受的苦越少，步入另一個世界越順利，跟出生的過程一樣，時間越短越不容易出現(xiàn)意外。死前經(jīng)過太多或者太長痛苦的人，死后往往會產(chǎn)生怨念，不接受已死的現(xiàn)實，對往生非常不利。所以民間認為，老人死前擁有清醒意識，死亡過程短并少受痛苦，在睡夢中自然逝去是最舒適和幸福的，這樣的人生前一定做過好事。

    因此很多人覺得，現(xiàn)代醫(yī)學推出的臨終搶救違背了死亡的自然規(guī)律，人為地加長了死亡的過程，給臨終的人增添了無盡的痛苦。

    當然并不是說西方倡導的安樂死就合理，一些人懼怕自己或者親人臨終前承受肉體病痛的折磨，采用藥物使之加快死亡或者在睡夢中離去，以為這樣就能達到安樂進入極樂世界的目的，但另一套宗教理論告訴我們，生前應受而未受的痛苦，死后將補受，如果這個理論是真實的，那么安樂死就多此一舉了。

    “明天你跟老師，讓別的同學給承祧交待作業(yè)?！贬簌i沉默了一會兒發(fā)言。

    他是村長，應該發(fā)揚風格，但不能把女兒搭進去，女兒還不到十二歲，應該少接觸病人，傳說人死前要呼出最后一口氣，這口氣是陰風，人被陰風吹中會得大病，對大人都不好，何況孩子，為人父母最要緊的是保護好自己的孩子。

    岑水心不知道他爸的想法，鄭重其事地說：“我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學習上的事當然我管?！?br/>
    岑大鵬沒法子，只好把陰風理論說出來。

    秦鳳一聽就急了，堅決不讓岑水心再上辛家門了。

    岑水心不以為然，她修了幾百年的道術，豈會怕一口陰風。

    她越是這樣滿不在乎，岑大鵬和秦鳳越著急。

    這時，岑水心心生預警，她外放到辛家的一縷神識感應到辛奶奶的氣息突然弱了，壞了，老奶奶不行了。

    她放下碗筷，猛然站起來。

    岑大鵬和秦半正苦口婆心地勸她，忽然見她這么反常，都嚇了一跳。

    岑水心心思電轉，她要怎么跟父母說她感到辛奶奶要離去了，不能說實話，她具有異能力的事還不能公布。

    “怎么了，水心？”秦鳳滿眼擔憂。

    岑水心心里一動，她不想讓母親擔心，“我忘了跟承祧交待英語作業(yè)了?！?br/>
    “嗐。忘了一會兒打電話，不交待也沒事，承祧現(xiàn)在沒心思寫作業(yè)?！?br/>
    “那哪兒行，我得趕緊跟他說一聲。”岑水心按捺著急切的心情，找英語課本。

    “著什么急，吃了飯再去?！鼻伉P心疼地說。

    “先辦事，回來再吃?！贬呐艹鋈ァ?br/>
    “這孩子，天快黑了，帶上手電?！鼻伉P找出手電筒，岑水心已經(jīng)跑得沒影了。

    “這丫頭真是急性子！”

    岑大鵬：“隨我?！?br/>
    秦鳳嗔怪地瞥他一眼，“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攬?！?br/>
    她坐不住，現(xiàn)在周邊不太平，劫持兒童做苦工的歹徒一直沒抓到，前不久還有炸彈的響聲傳出，她不放心女兒一個人走夜路，打著手電一路去往辛家接孩子。

    岑水心心急火燎借土遁到了辛家。

    辛家樓房一層燈光一閃一閃，明暗交替，格外詭異，模模糊糊傳來哭聲和喝斥聲。

    她一步跨進樓門，明暗交替的光線里首先映入兩道人影，一黑一白，戴著尖頂高帽，離地半尺飄浮，沒有影子。

    黑白無常，她的心驟然縮緊，來晚了。

    “滾開！丑鬼！”岑水心看到辛承祧狀若瘋狂，嘶聲怒罵，他全身緊張地顫抖，短發(fā)根根直立起來。

    拖拉鎖鏈的聲音紛亂至極，黑無常的臉更黑了，白無常的臉綠了，千萬年來何曾有人這么說他們，哪怕他們長得再不好看。

    “辛承祧，讓開?！焙跓o常開言，一把冷酷的聲音像天空墜落的冰碴。

    “休想?！毙脸徐龃蟊犚粚π琼?，寸步不讓。

    “你以為你還是惡人，就算惡人來了也不能阻止我們辦事?！卑谉o常氣道，呼呼地喘氣，如西北風吹。

    “有本事從我身上踏過去?！?br/>
    黑白無常全都無奈，讓人頭痛的小子！

    他們不想把事情做絕，現(xiàn)在辛承祧不是惡人，不代表未來不是。未來充滿無數(shù)不確定，誰也不敢賭。

    白無常鬼眼一翻，目光掃到一旁垂手站立的辛震東，“你去?！?br/>
    辛震東木然無語，面對自己孫子充滿絕望和悲痛的眼睛，他什么也說不出來。

    “把你老婆帶出來，誤了時間，不保證你們下一世還能在一起?！焙跓o常催道。

    這句話起了作用，辛震東不敢得罪陰間鬼吏，緩緩靠近辛承祧，悲悲切切泣道：“求求你，讓我?guī)?，我不能失去她?！?br/>
    辛承祧咬著牙，淚珠一串串從他光潔蒼白的小臉兒滑落，“你就為了你自己帶走我奶奶？我們怎么辦？我能不能求你，別帶走我奶奶，我們舍不得。”

    辛震東大哭而回。

    黑白無常暗暗搖頭，勾魂工作只要遇上鄭彥就沒順利過。

    兩鬼吏突然看到身后的岑水心，兩雙鬼眼差點兒同時瞪瞎四只整，“齊紅絹你也來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