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洛和安德烈呆呆地看著前方的隧道。
“哪有什么東西？”安德烈扭動著手上的鐐銬，發(fā)出“啷啷”的聲響，“都是疑神疑鬼啦……”
——喀喇，喀喇喀喇。
莉莉婭突然撞開了安德烈，將礦燈踢到了西洛的腳下，“來了！小弟弟，幫我照著前方！”
她快速沿著鐵軌朝前逼近，皮靴踏過金屬發(fā)出富有節(jié)奏的聲響！來了，一定有什么東西在那里！
可到底是什么？莉莉婭感覺心臟越跳越快，某種低沉的聲音在不停呼喚她，像是命令，像是指引，她手中的刺刀在顫抖，她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她想要接近真相，接近那深處的東西！
“喂，你搞什么??！”安德烈沖她喊道，“你解開鐐銬再過去?。 ?br/>
某人在低語，某人在吟誦。莉莉婭耳畔回響著像是女孩的怪異聲音：“莉莉絲，回來吧，莉莉絲?！?br/>
——回來吧！
“你不要再說了！”莉莉婭猛然停下腳步，地上揚起一陣煤灰。她將*指向了前方，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三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子彈脫出槍口迸發(fā)的明亮火光稍縱即逝，子彈“乒乒乓乓”地嵌入了盡頭一輛生銹鋼鐵列車的鐵皮上！
莉莉婭大口喘著氣，盯著前方那輛巨大的鋼鐵車頭，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著。
那個老舊的機車頭匍匐在漆黑的隧道里，上面的煙囪歪歪斜斜扭到了一旁，就像是垂死的老者，無言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喀喇，喀喇喀喇。
“喂，神經病啊，跑那么快！”安德烈和西洛趕了上來，有了礦燈的存在，周圍一下子亮了許多，“你開槍干什么？”
槍口冒出裊裊的白氣，莉莉婭搖搖頭，黑色的長發(fā)凌亂地搭在胸前，“就在這里。一定有什么存在的。”
西洛看到莉莉婭臉上流下了一滴冷汗，也許她并沒有疑神疑鬼，剛剛確實有什么聲音，可惜聽不太清楚，而安德烈怪叔叔卻是完全沒聽見。
他提著礦燈四處照了照，三個人的影子在燈光下顫顫巍巍。西洛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提著燈走了過去，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門洞。
上面本來是被木板釘死的，可是它現(xiàn)在已經被撬開了，折斷的木板還在地上，旁邊還有燒火的痕跡。
“奇怪的路線！”西洛意識過來了，立即朝安德烈和莉莉婭揮了揮手，“可，一星期前我來這里的時候，沒有這輛老列車??？”
西洛清楚記得自己那個時候還和幾個熟悉的流浪漢大叔一起，開了個小小的篝火晚會，拿著劣質的兌水酒喝了個酣暢淋漓，雖然他年紀小，并不覺得酒有什么好喝。
“小鬼，沒記錯吧？”安德烈在那輛鋼鐵列車旁饒了幾圈，斑駁的車廂上似乎刻有聯(lián)合王國的三頭龍標志，而且，這還是幾十年前就被淘汰了的一代軍用列車。
西洛搖搖頭，“不會。一星期前沒有這輛車?！?br/>
“那就是有人來過這里了?！崩蚶驄I握緊了刺刀，一步一步沿著車廂的方向走下去。
她咬緊了牙關，難道那聲音只是幻覺？不，不會聽錯，有人在呼喚她，可是為什么叫她“莉莉絲”。
——喀喇，喀喇喀喇。
又是那個奇怪的聲音！莉莉婭抬起頭，右眼再次開始疼了起來。她閉上了右眼，可鮮血還是流了出來。
“我聽見了！”安德烈也突然警覺了起來，“有東西在列車那頭！”
西洛拿著礦燈照了照列車的盡頭，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爬了過來，他不禁感到一陣頭皮發(fā)麻，不自覺退了一步，感覺越來越緊張了起來。
——他的眼睛也開始流血了。
莉莉婭朝著那個黑色的東西緩緩走去，將握著槍的手搭在了握著刺刀的手的手背上。
“你能不能先解開我的鐐銬??！”安德烈拼命搖晃著手，可那手銬緊得像嵌在皮膚上似的，根本動不了，“喂，如果是那些反叛王國的游擊隊在那里，我也許還能幫上忙，拜托了啊?！?br/>
莉莉婭靠近了那個黑色的物體，一步，兩步……
它突然怪叫了起來！張開了翅膀，撲騰一下飛到了空中！
“長官，長官！”黑色物體怪叫著，“我們進去吧！”
那是一只機械烏鴉，它徑直沖向莉莉婭的肩頭，莉莉婭還沒來得及反應，烏鴉便已從肩頭竄了過去，停在了列車頂上，兩只探照燈一樣的眼睛骨碌碌地看著三人。
“長官，不對勁??！”
“長官，這個女孩還活著??！”烏鴉腦袋“喀喇喀喇”地轉來轉去，頭上冒出機械運作時排放的白色蒸汽。
烏鴉不停說著奇怪的話，就像是復讀機一樣，聽得三人莫名其妙。
“真是嚇我一跳。”安德烈如釋重負，長吁了一口氣，可莉莉婭卻依舊僵在原地，“別緊張了，只是機械烏鴉，這種機器動物在王都到處可見，沒什么稀奇的，我遠房親戚家里還有機械獵犬呢。”
“不，你聽?！崩蚶驄I閉上眼睛努力感受著什么，“頭頂?shù)穆曇?，越來越響。?br/>
確實，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動靜，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更多的灰塵落了下來，隧道頂部的鋼筋支架開始搖晃發(fā)出怪異的聲響。
——之后！
“來了！”莉莉婭猛然睜開雙眼。
隧道發(fā)生了猛烈的震動，一陣爆炸般的巨響自上方傳來，就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猛擊地面，拼命要擊穿地殼，然后鋼筋開始變形，直至斷裂，最后天頂塌陷！
“搞什么?。 卑驳铝乙粋€立足不穩(wěn)幾些摔倒在地，“該死，你們北帝國又開始轟炸了嗎？”
“不，不可能?！崩蚶驄I感覺心臟如同被扎了一刀一樣疼痛，疼得喘不過氣來，就像是某種力量在努力掙脫她的身體，用刀子死命鑿開她的心臟，“好疼，真的好疼……”
“你怎么了，大姐姐？”西洛也感到心臟隱隱作痛，可是卻并不像莉莉婭這般反應激烈。
“快……離開這里！”莉莉婭捂著胸口吃力地說道，“是那個地上的東西?！?br/>
機械烏鴉怪叫著飛離車頂，遠離列車。
——轟?。?br/>
隧道頂部被擊穿了一個大洞，無數(shù)的暗色塵霧一瞬間漫進了這個地下的空間，那只大得驚人的巨手攥成了隕石一般的拳頭，一瞬間砸斷了列車的頂部，強烈的沖擊波把幾截車廂掀翻側倒！
無數(shù)塊巨石和斷裂的鋼筋散落到鐵軌周圍，“乒乒乓乓”發(fā)出噪響！
“惡魔會來找她嗎，長官？”烏鴉怪叫著飛進了隧道深處，消失不見。
三人跌坐在地上，看著巨手在列車殘骸中不斷摸索，滾燙的蒼炎燒融了列車的鐵皮，蒸騰起白色的霧氣。
“所以說，我們是玩完了嗎？”安德烈倒在了地上，兩眼茫然看著頭頂?shù)暮谏直?，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們北帝國研制出了這么可怕的東西嗎……”
黑色的巨手停止了摸索。
然后，它向著三人的方位延伸了過來，西洛手中的礦燈也在此刻驟然熄滅。
引擎和螺旋槳發(fā)出轟鳴巨響，紅龍?zhí)栵w艇緩緩降落向了易北城不遠處的西鐵鎮(zhèn)上。
這是一座保留著中世紀時期古老建筑的小鎮(zhèn)，在幾百年前列王征戰(zhàn)的時代，這里還是王國最大的鋼鐵產地，這里出產的鋼鐵總能鑄造出最堅硬的鎧甲。
而現(xiàn)在，西鐵鎮(zhèn)的鋼鐵當然不再用于鍛造鎧甲了。每天都有火車來到鎮(zhèn)上，將鋼鐵運到王都的加工廠，用以建造更多的列車、輪船或者其他什么精密機械。
“好久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了呢?！甭?lián)合王國的女王安妮看著飛艇下方工廠與老建筑并存的小鎮(zhèn)，“對吧，雪？”
安妮女王的身后站著一位東方面孔的少女，她留著一對漂亮的雙馬尾辮，穿著一套特意訂做的寬袖長裙，褶皺裙擺上環(huán)繞著具有東方氣息的牡丹圖案。
“是的呢，陛下?！毖┗卮穑澳莻€時候我們還都是孩子。我在西鐵鎮(zhèn)的工廠工作，您也……”雪忽然不說話了，默默低下了頭。
“我也沒有變成殘廢對吧?！卑材菖鯇⒂沂执钤诹舜皯舻姆鍪稚希硪恢皇质冀K藏在衣袖里，整條手臂都無精打采地垂在身體一側。
“我真的很討厭機器，一切的機械我都很討厭?！卑材堇^續(xù)說道，“尤其是這只手，沒有感覺，永遠冰冷。而那些家伙卻稱呼我為‘機械女皇’，實在令我反感。”
“陛下……”
雪知道，自從兩年前那次北帝國的空襲后，安妮就變了。
那個時候也是在易北城里，當時的市長沒有做好必要的防備和偵查工作，才導致了那場事故。
安妮真正討厭的不是機器，而是那些用機器傷害她的北方帝國的人。
因此，安妮才會如此地痛恨北帝國，不顧一切地要打垮他們的皇帝。
飛艇的巨大軀體停在了小鎮(zhèn)的大廣場上，周圍的鎮(zhèn)民睜大了眼睛看著這艘皇家飛艇，小孩們沒見過這種東西，興奮地拉著父母大喊大叫，大人們也跟著交頭接耳。
“滾開，快滾開啊！看什么看？”一名戴著尖頂鐵盔的胸甲騎兵朝天上開了一槍，縱馬駛過圍觀的人群，“女王陛下駕到還不快退讓??！”
安妮微微笑著，離開窗邊喃喃自語：“都是這樣的，每個人都喜歡湊熱鬧，這個小小的騎兵也不忘來討好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呢?！?br/>
近衛(wèi)兵們放下了飛艇的扶梯，匆忙騎馬趕來的鎮(zhèn)長還沒有扣好西服便開始命令憲兵團的人為女王鋪設大紅的地毯。
“快點快點！”鎮(zhèn)長跳下棕色的獵馬，踉蹌著趕到紅地毯旁列隊，“你們天天就知道逛酒吧，現(xiàn)在干起活來就和喝醉了一樣，真不該把軍餉發(fā)給你們這幫酒囊飯袋！”
憲兵們端起步槍站在一旁，胡亂地排列成行，參差不齊，矮子挨著高個，瘦子挨著胖子，刺刀和沒刺刀的……
“看看，其實我真的不喜歡他們?！卑材菖跆嶂箶[，露出了那只金屬的手臂，她無奈地搖搖頭，“雪，我看，我也就只能信任你了?！?br/>
“我？那個陛下……”
“叫我安妮就可以了。”
“好吧，陛……不，安妮。”雪嘆了一口氣，她不確定這種信任究竟是福是禍，這樣的特殊待遇也許會招致更多人的嫉妒。
雪的真名叫藍雪，出生在古老的龍之國度，一個蒸汽工業(yè)并不普及的極東之地。
宮廷里的每個人都不喜歡她這位來自異國的少女，若不是因為安妮女王，那些人又怎么肯對她持以一絲的平等態(tài)度呢？
藍雪陪同安妮走下扶梯，戴著眼鏡的鎮(zhèn)長立刻就纏到了他們的面前，鞠了一個大大的躬，“是什么風把您吹來啦，我的女王陛下？”
“一陣黑色的風把我吹來了?！卑材輷P起下巴回答。
“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易北城那邊似乎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辨?zhèn)長推了推眼鏡，“不過我已經派騎兵過去查看了，鎮(zhèn)上的老學究說是千年一遇的自然現(xiàn)象，實在摸不著頭腦?！?br/>
“自然現(xiàn)象？”
“沒錯，黑霧不會蔓延到這里來，您放心好。”鎮(zhèn)長拍胸口擔保，盡管他自己也不確定，不過黑霧確實沒有擴散的跡象。
“那我能過去城里嗎？”安妮問。
“不確定。得等騎兵們回來報告?！辨?zhèn)長回答，“這段時間得委屈陛下在我們這不起眼的鎮(zhèn)子里呆上一兩天了。”
“好吧?！?br/>
一輛有些刮痕的黑色馬車停靠在了飛艇旁，這樣的小鎮(zhèn)大概也沒有什么高檔的交通工具可以用，更別提最近才開始在王都流行的蒸汽車了。
安妮剛坐上馬車，一位侍者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等等，陛下，我們到處都找不到黑木先生！”
“怎么回事？”
“那個，黑谷城的伯爵夫人說，黑木先生下去了?！笔陶邠蠐项^，如實回答。
“下去？”
“從飛艇上跳下去了……”侍者用手捂住了臉，“我確定他沒有自殺跡象，至少看他的樣子就不像輕生……”
安妮女王撐著臉，靠在馬車窗邊。這東方人還真是奇怪呢，她這么想著，不過北帝國的獵魔教團和沙漠曼斯王朝的刺客公會不也都是些奇怪的人嗎？
聯(lián)合王國沒有什么異能者集聚的公會還是教團，只能通過簽訂契約雇傭那些外國的異能者來服務。有的時候，身邊多一些奇怪的人也是彰顯君主威嚴的手段吧。
“他說他是東方的驅魔師，我見過他在競技場上用一把類似劍的奇形長刀擊敗三個一流的劍術高手?！卑材菖跛伎迹八@么做應該有他的道理吧。”
“但愿。他的奇形刀把特質的防彈玻璃都弄壞了?！笔陶吣贸鲑~本和筆開始計算，“唔，修這玻璃足夠您買兩串新的珍珠項鏈了?！?br/>
“修吧修吧?！卑材菖蹼S意一揮手，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你不知道俗話說，國王是不會缺錢的嗎？”
“真是奇怪的人呢?！弊谂鯇γ娴乃{雪說道，“感覺黑木先生挺危險的，為什么您允許他配刀入殿？”
“因為，第一計劃需要他?！卑材菪α诵Γ贸鲆话颜凵取斑恰钡囊幌?lián)瘟碎_來，將半張臉遮了起來，“這就是我們?yōu)槭裁匆ヒ妆背堑脑颉！?br/>
“那我懷疑他是孤身一人前去易北城了?！彼{雪雙手合十祈禱，“我小時候聽家里長輩說過，惡魔就是百鬼、妖怪，會殺人，喜歡用黑霧隱藏自己，恐怕易北城的黑霧不是什么自然現(xiàn)象……”
“是嗎?！卑材莩烈?，如此說來，第一計劃真的出現(xiàn)了什么變故，可是為什么？
“陛下，原諒我的多嘴?！彼{雪見到安妮不說話了，擔心自己是不是無意講錯了什么，連忙道歉，“黑木先生是驅魔師，他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說過了叫我安妮就好。”女王瞇著眼睛，看著遠方遮天蔽日的黑色霧霾說道，“但愿他不會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