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燒好了熱水，正喚人一起抬進(jìn)房間，路過庭院卻看見站在廊下的周衍之。

    他穿著白色里衣的身體在夜色顯得有些單薄，蒼白的臉色有些紅潤(rùn)，不時(shí)的低頭咳嗽。

    “少爺，屋外冷，小心著涼?！彼胚M(jìn)房間屏風(fēng)后，仆人走到身后，低聲道。

    周衍之緩緩轉(zhuǎn)身，頷首：“好，你們休息吧。”

    仆人頓了頓，問：“不需要我伺候您嗎？”

    周衍之搖頭，眼見著也是深夜了，他并不想太麻煩別人。

    “不用了，我洗完就休息，明日你再來(lái)收拾。”

    仆人彎腰道：“好，那我下去了?！?br/>
    周衍之步入房間，仆人輕輕合上房門，屏風(fēng)后熱氣裊裊絮絮上浮，他邊脫去上衣，病弱又單薄的身體籠罩在霧氣里。

    上衣脫下，掛在屏風(fēng)上，背對(duì)著芍藥花，蒼白的腰背一覽無(wú)余，寬肩窄腰，肌肉線條分明，屬于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種。

    芍藥盯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的挪動(dòng)花枝。

    周衍之走入屏風(fēng)后，里面?zhèn)鱽?lái)水波蕩漾的聲音，勾的人心尖癢癢，忍不住想去偷看。

    周衍之整個(gè)人泡在水里，眼睛慢慢閉上，頭放在桶邊上，房間突然安靜的過分，就連水珠濺落地面的聲音都放大了數(shù)倍。

    這時(shí)，周衍之察覺到似乎有一道不明顯的腳步聲出現(xiàn)，他眼眸微微睜開眼，余光瞥向屏風(fēng)。

    黑眸危險(xiǎn)地瞇起，他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悄悄地靠近這邊。

    這小賊又出現(xiàn)了，他到想看看這是人還是鬼。

    從身影判斷這是女人無(wú)疑，身材纖細(xì)嬌小，穿著裙子，盤著發(fā)髻，她那小心翼翼怕被發(fā)現(xiàn)的步伐令他想笑。

    他還是忍住了，畢竟自己一出聲她肯定又要逃走。

    小賊扒著屏風(fēng)，腦袋左右一看，似乎在確定沒有其他人，接著，她貼著屏風(fēng)慢慢挪動(dòng)。

    周衍之再一次聞見那濃郁的花香，他感覺到從腦后射來(lái)了一道目光霎時(shí)屏住呼吸，那目光盯著自己直溜溜打轉(zhuǎn)。

    看來(lái)還是個(gè)好色小賊。

    他尋思著，她不敢靠近可能是擔(dān)心自己沒有睡著，于是他眼睛閉上，放緩呼吸，可是小賊還是不敢靠近。

    他又開始小聲打起呼嚕，看她也覺得不夠聰明，這樣應(yīng)該會(huì)認(rèn)為自己睡著了。

    果真如他預(yù)料，他假裝睡熟打呼嚕，小賊慢慢靠近她，花香越來(lái)越濃郁，他忍不住心底一笑，但臉上未流露半分。

    小賊伸手戳了兩下他的肩，他不作反應(yīng)，小賊小聲的嘟嚷一句，聲音嬌軟又動(dòng)聽。

    “周衍之你睡著了嗎？”

    周衍之靜默，想看看她想做什么。

    “周衍之？”她又悄悄地喊了一聲。

    周衍之睡得貌似很熟。

    她蹲在浴桶旁邊，兩只小手緊緊抓著浴桶，露出小半張嬌俏動(dòng)人的臉，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他感覺到一股溫?zé)釒愕臍庀姙⒃谒乜谥車?，他眉心不由緊了緊，這小賊竟然這么色，堂而皇之的看男人洗澡也就算了，還趁著他睡著湊這么近。

    小賊輕輕笑了兩聲，靈動(dòng)的眼睛彎成月牙狀，她從懷中摸出一把小刀，鋒利的刀身在燭火下發(fā)著凜凜冷光。

    他耳根微微一動(dòng)，隱約好像聽見了刀刃出鞘的聲音，是他聽錯(cuò)了嗎？

    他不再猶豫，猛地睜開眼，她站在自己身邊高高舉著匕首，一手放在刀刃下活似要割脈的架勢(shì)，映入眼簾。

    “小心?！彼L(zhǎng)臂一伸，拍飛匕首，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臂。

    這一次可不打算再讓她逃走，他帶著一絲粗魯?shù)膶⑺胪爸小?br/>
    她瞪著碩圓的眼睛，一臉震驚，還未等她反應(yīng)過來(lái)，自己一頭栽進(jìn)了浴桶，趴在赤果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對(duì)，兩人皆是愣住了，周衍之沒想到小賊竟然還是個(gè)年輕漂亮的小女孩，穿者打扮雖然有些異類，但是那雪白的小臉滿是水花，珍珠似的眼睛滿是慌張，殷紅的小嘴微微張啟，怔怔地望著他。竟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好感。

    而小賊驚訝他竟然沒睡著，明明她身上的花香帶有安眠的作用，可是又被他逮到一次。

    兩人看了好久，小賊才僵硬著表情，哆哆嗦嗦地喊道：“周衍之，你好呀。”

    她的聲音悅耳嬌軟，小模樣也是又驚慌又害怕，小鹿似的眼睛故作鎮(zhèn)定地望著他。

    她這小模樣就像是一支小羽毛撓過他的心尖似的，臉色也柔和了幾分。

    “還跑？”他嗓音沉著低啞，眉角微微挑起。

    她連忙搖頭，“不跑不跑，你快放開我?！?br/>
    到目前為止，他的大手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力氣大的有些疼。

    周衍之目光下移，自己還抓著她不放手的，頓了下，這才慢慢松開，不過松開后他的心底隱隱出現(xiàn)一絲失落。

    小賊不敢直視他，還是第一次靠他這么近，他還沒穿衣服。

    兩人的呼吸很近，近到鼻翼間都灌滿了對(duì)方的氣息。

    察覺到一絲不對(duì)，兩人飛快的各自退開一些。

    小賊全身都被打濕，面容嬌俏紅潤(rùn)，用手遮住自己的身體，不知該怎么辦。

    她滿臉都是苦惱，這樣子出現(xiàn)肯定什么都看完了，可要是變回真身，那他不就知道自己是妖精了。

    周衍之耳根也有些泛紅，偏了下臉，余光不經(jīng)意看向她，似乎是看出她的難堪，微微嘆口氣。

    “你在這里等我?！?br/>
    小賊疑惑地看向他，他要做什么呀？

    他伸手撈來(lái)屏風(fēng)上的外衣，長(zhǎng)臂穿過袖子，松松垮垮的攏在身上，便起身，水面蕩了一下，他抬起長(zhǎng)腿跨出浴桶

    小賊看到那雙修長(zhǎng)筆直的大腿，猛地捂著鼻子，整張臉紅的快要冒出蒸汽。

    周衍之系上腰帶，目光睨了她一眼，面上劃過一絲笑意。

    他走到衣服，從里面拿出一件新衣服，捧著衣服，他走到浴桶邊，放在一旁。

    “衣服是新的，你穿著出來(lái)，我有話問你。”

    他說完走了出去，背對(duì)著屏風(fēng)坐在凳子上，不過坐下后，目光卻被桌上的芍藥吸引，他的芍藥平白無(wú)故少了朵花。

    她哭喪著臉從水里起身，抓起一旁的衣服，想也不想就裹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到他身后。

    周衍之打量著自己的芍藥，眸底一閃而過一個(gè)念頭，聽著身后那謹(jǐn)慎又怕怯的腳步聲，他轉(zhuǎn)過身來(lái)。

    小賊渾身一顫，全身濕漉漉，烏黑秀發(fā)貼著臉龐，縮著脖子，心虛的要命。

    見他暗沉的目光射向自己，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嗨，周衍之?！?br/>
    周衍之忍不住皺了下眉，自己長(zhǎng)的很可怕嗎？她怎么這么怕自己？

    小賊也不知是怕的還是冷的，渾身都得跟什么似的。

    周衍之長(zhǎng)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起身，走向屏風(fēng)后，拿起一張干凈的帕子走向她。

    小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溜溜的眼睛莫名的盯著他，又透著一絲有趣。

    直到他將帕子搭在她頭頂，一雙大手不斷地揉搓她的濕發(fā)，她的腦袋被他揉的左右亂晃，透著被他揉亂的黑發(fā)，她仰望著他。

    “也不擦擦就出來(lái)，小心生病。”

    她的眼底隨著他關(guān)心的言語(yǔ)，那一絲怕怯化作了喜悅的微笑。

    “不怕不怕，我不會(huì)生病，你才是，要小心生病哦。”

    她笑起來(lái)眼底就有一道光華綻開，好似冬月燦爛的陽(yáng)光，讓人倍感溫暖。

    他的手微微停頓一下，她也不再像剛才那般懼怕自己，興致勃勃地打量他，問道：“為什么剛才你沒有睡著啊？”

    周衍之見她頭發(fā)不像之前那般濕了，拿著帕子走開，扔在浴桶里。

    “我只是在小憩?！?br/>
    她聞言，氣呼呼的小臉，“那我剛才叫你你都聽見了？”

    周衍之緩笑不語(yǔ)，她更是氣得小臉砰紅。

    “好呀，周衍之，你這個(gè)大壞蛋，你故意不說話的是吧？”

    這下她的腦袋轉(zhuǎn)開了，原來(lái)他就是故意等自己現(xiàn)身，自己怎么就那么笨呢，剛出來(lái)就被他逮個(gè)正著。

    好氣哦，她坐在凳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小臉往左邊一撇。

    周衍之低笑一聲，原本還以為是什么妖精呢，沒想到是這樣的妖精。

    “是你自己要出來(lái)，我又沒叫你?！?br/>
    她撅起殷紅小嘴，捧著臉，唉聲嘆氣。

    嘴巴真壞，自己怎么就想不開，覺得他可憐想幫幫他呢，果真是自己傻了吧，她抬手敲了下自己的腦袋。

    周衍之走到她身邊，卻沒說話，反而是盯著芍藥看得無(wú)比認(rèn)真，她當(dāng)即心尖一顫，她怎么忘記了。

    周衍之嘴角含笑，慢慢偏頭看她，這笑容像只老狐貍似的，她不安的挪動(dòng)屁股。

    “那個(gè)……你這花養(yǎng)的不錯(cuò)啊?！?br/>
    周衍之聞言，眼底閃過詭異的光，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指，指骨修長(zhǎng)，撫著其中一朵花，對(duì)著她笑得詭異。

    “是啊，就是養(yǎng)得太好了，我打算明天把她移到花園去?！?br/>
    移到花園？那可不行啊，風(fēng)吹日曬，自己肯定枯萎的比往年要早。

    她委屈的瞥了一下周衍之，見他一臉淡然地看著芍藥，撫摸著她，他指腹的溫度她能夠直接感受到。

    她干笑一聲：“移到外面啊，挺好，外面空間大。”

    周衍之挑眉，緩緩道：“你也是這么覺得？嗯，那明天我就把她送到花園去。”

    她捂著臉，心底大吼道不要啊，我不要去，我喜歡呆在房間，請(qǐng)讓我安靜在房間枯萎。

    周衍之的余光一直注視著她，見她那五顏六色的臉，心底暗暗發(fā)笑。

    他轉(zhuǎn)身坐下，手里不知何時(shí)拿著她剛才打算割脈的小刀，指尖把玩著。

    他慢條斯理地問：“你剛才打算在我房間自殺？”

    “自殺？”她立即抬起頭來(lái)，一臉你在說什么的表情，“沒有啊，我哪里有自殺？”

    周衍之拿著小刀在她眼前晃過，“那你剛在做什么？”

    她盯著那把刀，心底更苦，哎，她要怎么說，難道要說自己在放血救他？雖然她這一身稱不上是血，但好歹是她的精華。

    “那個(gè)……剛才哈，我就是拿著小刀玩呢！”

    她死鴨子嘴硬，反正自己不說他也猜不出自己想干什么啊。

    “玩？拿刀割脈玩？”

    她緩緩點(diǎn)下頭，眼神左右漂移，“就是在玩啊。”

    周衍之收到小刀，既然她不愿意說那就算了。

    他盯著她打量，良久，他問：“你叫什么？”

    她一愣，眉頭皺的緊緊地，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叫……叫小花！”

    周衍之嘴角一抽，還不止，他俊秀的臉皮都有些抽搐了。

    “小花？”

    她急忙點(diǎn)著頭，一臉認(rèn)真嚴(yán)肅，“對(duì)啊，我的小名?！?br/>
    周衍之忍不住抬起按了下太陽(yáng)穴，怎么感覺想笑又覺得氣，鬧得他有些頭暈。

    看他揉了好半晌，小花眼底滿滿露出一絲擔(dān)憂。

    “是不是不舒服？”

    周衍之放下手來(lái)，注視著她的眸光暗沉道：“你怎么在我房間？”

    小花面色一緊，顯得坐立不安，她怎么在這里，她該怎么說啊，可她一直都在房間啊。

    周衍之?dāng)宽?，遮住眼底的一絲笑意，惡作劇似的故意這么說，讓她焦躁難安。

    他到想看看她還找的出什么理由來(lái)解釋自己無(wú)緣無(wú)故出現(xiàn)在他的房間。

    “啊……那個(gè)……我說我是無(wú)意之間闖進(jìn)來(lái)的，然后你進(jìn)來(lái)了，我就躲在房間，一直沒出去，你信么？”

    她哭喪著臉，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

    她的面部表情豐富多彩，令他有些應(yīng)接不暇，不過看著她卻讓他心情舒暢很多。

    平時(shí)在周家，所有人都格外注意他的身體，連帶著說話動(dòng)作也帶著一絲疏離，即使是他的父母親也是這般。

    第一個(gè)讓他感覺到舒服的是佟家的兄妹，第二個(gè)就是她了。

    周衍之等她說完，不茍言笑的臉終于軟和下去，他低笑一聲。

    “那現(xiàn)在怎么辦？你是打算睡在我房里？”

    小花連忙擺著手，“不了不了，我這就出去?！?br/>
    周衍之悠閑地展開眉，漫不經(jīng)心地說：“可是現(xiàn)在周家已經(jīng)大門緊閉，你怎么出去，翻墻嗎？要是被守夜小廝看見了，可是會(huì)被抓起送官?！?br/>
    小花咬著殷唇，“我悄悄的，躲著，明天混出去?！?br/>
    周衍之瞥她一眼，“今晚就在這里吧，我也困了，明早睡起來(lái)，再送你出去。”

    “??？我留在這里，”小花無(wú)辜又可憐地望著他。

    周衍之背對(duì)著她，嘴角彎起，語(yǔ)氣淡淡地說：“是啊，衣柜里有現(xiàn)成的被褥，自己鋪在地上睡。”

    小花看不到他的表情，即使看到以她傻大妞的性子大概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過她的心好累，難道真要這樣子過夜么？

    周衍之已經(jīng)換了衣服，合衣躺上床，黑眸定定望著她，“愣在那里做什么？吹燈睡覺?！?br/>
    小花癟嘴，一步一挪地站在衣柜前，抱著被褥，在自己的花盆邊上找了個(gè)空地，打地鋪。

    她盤腿坐在上面，捧著小臉，一臉惆悵不安。

    “你還在做什么？滅燈?！敝苎苤掏添谎郏缓蠓肀硨?duì)著她，面朝著床鋪里面。

    “哦。”小花爬起來(lái)，吹滅了燭火，房間頓時(shí)一片漆黑。

    周衍之依舊睜著眼，眼底笑意分明，聽著身后傳來(lái)窸窸窣窣跟小老鼠似的聲音，他心底暗道。

    這次就先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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