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你,”坐在椅子上,李牧突然開口,“在圣光計劃的視頻中?!?br/>
“沒錯,如果不是中間出了一點小故障,我們早該見面了?!彼陨酝nD,然后挑了挑眉,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正如你所見,除了亞德里恩,還有我們這些老家伙站在身后,所以你并不孤單。”
第一層意思,表明在這場事件中,自己已經(jīng)沒有太大麻煩了,至少沒有生命危險;第二層意思,示好,拉近關系;第三層意思,后續(xù)發(fā)展或許并不完全如人愿,所以需要老人親自安撫……眨眼之間,所有隱晦便已經(jīng)在腦中清晰陳列。李牧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也可以在與人交談中如此敏銳。
但年輕人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陸清呢,他的死亡到底可以獲得怎樣一個交代?”李牧抬起頭。
老人沒有說話。
這種直來直往的交流讓一輩子都在和各國高層政客打交道的格里菲斯很不適應。他看著年輕人,對方也看過來。好像認準了某個心儀目標便毫不動搖的孩子,一頭凌亂的金色短發(fā)下,那雙黑色眼眸清澈而堅定,非常堅定。
“李牧,你要知道,”老人思索著,醞釀著,想要用一種盡量委婉的方式陳述事實,“很多情況下,哪怕是某些正確的東西,想要實現(xiàn),也不能一蹴而就,這需要過程……正如公平……我們一直在努力?!?br/>
李牧聽懂了。
但是,沒有義憤填膺,也沒有黯然神傷。年輕人的平靜讓格里菲斯有些不安,但隨后便了然。
“斯圖亞特,到底代表了什么?”李牧突然道。
這個年紀的孩子,想要接受違背心意的事情,總是需要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的,哪怕是掩耳盜鈴……格里菲斯想到。幼稚而不成熟的要求,但老人很愿意提供,這也是今天他親自前來探視的主要目的。
“聽說你的《歷史學》成績很不錯?!备窭锓扑菇M織了一下語言,然后道,“那你也應該明白,現(xiàn)在的人類文明,是從大災變之后發(fā)展起來的。”
“一群玩戰(zhàn)爭玩脫了的家伙,把自己老窩給炸了,僥幸沒死,然后換了個更大的地方,繼續(xù)玩?!崩钅谅詭ёI諷道。和其他人不同,當年讀完整本《銀河文明概要》后,李牧沒有產(chǎn)生任何熱血沸騰的心情,反而覺得有些滑稽。
他是這么想的,在寫課后作業(yè)的時候,也是這么做的。理所當然,那次論文被毫不留情的打發(fā)回來了,隨之一起送到李牧手上的,還有代課老教授一通洋洋灑灑寫滿了后半張論文紙的教誨。
“這么說也沒錯?!背龊跻饬系?,格里菲斯竟然點了點頭。
他能理解李牧的不屑,因為許多年前,他也有同樣的感受。或者說不僅僅是他,亞德里恩,以及那些和他們共同奮斗至今的老家伙們,都是如此。
這份贊同讓李牧對老人的態(tài)度稍稍有所改觀。但年輕人仍舊不解:“這和奧利弗的背景有什么關系?”
“因為斯圖亞特,還有其他‘金色花園’家族……”老人緩緩道,“正是那些在炸了人類老窩后,換個地方繼續(xù)玩兒的人。他們一直玩到現(xiàn)在,并且想一直玩下去?!?br/>
寬敞的房間中,老人低沉的聲音久久回蕩。
“在你的印象中,最先進,最強大的國家是哪些?”格里菲斯問道。
“加亞共和國,蘭克斯聯(lián)邦,瑞丹共和國”李牧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至于埃爾斯帝國,對于普通民眾來說,實在太遙遠了,從來都不在考慮范圍內。
格里菲斯點點頭,然后突然道:“今年加亞共和國的總統(tǒng)大選就要開始了?!?br/>
“聽說弗蘭克利議員的支持率最高?”畢竟無論在哪里,在做什么,鋪天蓋地的消息都會在你眼前浮現(xiàn)。對于這種舉世矚目的事件,即使不怎么關心時政的李牧也做不到一無所知。
“他沒有機會的?!备窭锓扑箵u搖頭道,“太過激進的政策,總是不怎么討某些人喜歡?!?br/>
并不算隱藏至深的含義。李牧能理解,卻沒有回答。
他不明白,如果說一個如此強盛的選舉制國家的總統(tǒng)誕生過程都能被人操縱,那么所謂的憲法,所謂的光明,究竟還有什么意義。民主?這個從小聽到大的詞語,現(xiàn)在看來,更像是一種諷刺。
讓年輕人自己思索一段時間后,或許是感覺差不多了,老人再度開口。
“百多年前,一群懷揣著夢想的人來到這片貧瘠的土地,期望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度。百多年后,維亞聯(lián)邦的旗幟在英仙懸臂飄揚?!备窭锓扑箍粗贻p人,臉上蘊著一份恰到好處的期待,“我們老了,維亞聯(lián)邦的未來,終究還是要靠你們這樣的新生代去推動?!?br/>
坐在椅子上,李牧盯著腳尖,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許久之后,他抬起頭。
“陸清的事情怎么辦?”
黑色的眸中,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清澈目光。但這原本讓老人頗為欣賞的堅定,現(xiàn)在卻讓他很是惱怒。這么多年過去了,格里菲斯也漸漸沒了以往的好耐心。除了那一身令人驚艷的天賦,這孩子簡直頑固的不可理喻!
“沒有怎么辦?!备窭锓扑棺绷松眢w,面上也沒了慈祥,“他會有一個豪華的葬禮,僅此而已?!?br/>
“加亞共和國有意向和維亞聯(lián)邦結盟,兩天后,斯圖亞特家族族長會陪同加亞現(xiàn)任總統(tǒng)前來商談相關事項?!崩先说哪抗馇八从械匿J利,“這是聯(lián)邦崛起的最佳機會,千載難逢,絕對不容有失。其他因素,無論是什么,都必須讓步!”
“院長在哪里?”李牧仍舊不死心。
“亞德里恩生病了,現(xiàn)在正在修養(yǎng)?!崩先擞舶畎畹?。這個老朋友的性子和他學生一樣固執(zhí),但在整個聯(lián)邦的集體利益下,終究還是做出讓步。
“安迪他們在干什么?”
“對于有功的退伍老兵,維亞從來都不會虧待。軍部后勤辦公室給他們發(fā)了一大筆錢,而且重新安排工作,足夠他們贍養(yǎng)父母,娶妻生子,衣食無憂地生度過后半生了?!?br/>
“陸瑾呢?”李牧繼續(xù)道:“她弟弟死了,還被一槍打成太監(jiān),就沒有任何表示?”
“瑟博卡董事正在籌備陸清的后事,軍部將會追贈他上校軍銜,這需要相當麻煩的手續(xù)?!备窭锓扑诡D了頓,然后意味深長道,“陸氏家族的上一屆掌舵人也是這次兩國會晤名單上的一員?!?br/>
年輕人終于沉默了。
“所以說,我是最后一個堅持的傻瓜?”他自嘲道。
“李牧,我的孩子?!笨粗贻p人,老人態(tài)度再次軟化下來。他用溫和的聲音道:“你有天賦,驚人的天賦,前途無量?,F(xiàn)階段你需要做的,就是將它發(fā)揮出來,然后去為聯(lián)邦的輝煌奮斗。人不能總是糾結于過去……展望未來,這更加重要?!?br/>
“如何?”
李牧與老人對視著。半晌后,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你們早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我的意見,現(xiàn)在還重要嗎?”
手肘撐著膝蓋,年輕人緩緩低下頭。
老人面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情。他站起身來,朝著門口走去。在臨近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身子,然后道:“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所以還是在看守所再待一段時間吧,好好調理一下。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盡管提出來,都會有人解決?!?br/>
“既然你不喜歡束縛,那么,圣光計劃已經(jīng)進行到后期了,按部就班就可以完成,你也可以放下這個擔子。聯(lián)邦第一軍事學院還需要一名教授,我們說服了不少人,最終決定讓你接受這個職位。等到兩國聯(lián)盟會晤進行完畢你就可以從看守所出來去,然后去報到。這是個相當罕見的榮譽,好好把握。”
說完,老人轉身離開了房間,只剩下最后一句話和關門聲同時響起,在屋中徐徐飄蕩。
“不要忘記,聯(lián)邦永遠是你的家?!?br/>
……
房內。似乎是得到了格里菲斯的命令,李牧沒有走,也沒有人前來催促。
“聯(lián)邦……我的家?”
坐在椅子上,李牧盯著黑漆漆的地面,喃喃著。天花板上的燈光依舊明亮,年輕人斜了斜腦袋。
“我他媽是個孤兒。”
微不可查的聲音,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