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嘆氣道：“怪不得那天大殿上景將軍要批評張文瀚是書呆子。當(dāng)時殿上各個大人見陛下喜歡他，都不太敢說不好的話，屬下本來還以為景將軍錯了。沒想到現(xiàn)在看來，景將軍真是有一雙慧眼，他看人的眼神太準(zhǔn)了?！?br/>
最近關(guān)于張文瀚的各種消息都不少。
楊清平素來不喜歡是是非非，所以不知道城中八卦也正常。
楊清平問道：“他出了什么事？”
李唯嘆氣說：“張文瀚相貌俊美，又沒娶親，這么些天，京城的世家女子，但凡是遠(yuǎn)遠(yuǎn)見過他，誰不是春心蕩漾？好幾家想把女兒嫁給他。”
楊清平笑道：“這不是個好事嗎？”
李唯搖搖頭說：“本來是件好事，卻被他搞砸了?！?br/>
楊清平問：“他怎么得罪陳尚書了？”
李唯輕笑道：“前些日子，他們這批人一起去拜訪陳尚書，在陳尚書家的院子里宴飲，張文瀚不勝酒力，中途去花園醒酒，正好碰見了陳尚書家的千金，兩人交談甚歡，之后陳小姐更是與他互通書信，關(guān)系親密。”
楊清平嗤怪：“一個青年才俊，一個大家閨秀，陳尚書為何生氣？”
莫非陳尚書覺得女兒私相授受，不成體統(tǒng)？
若真如此，那就大可不必。楊清平的觀念總是比較開明的，在他眼里，陳小姐和張文瀚兩廂情愿，也實在不必拘著那些舊禮法。
李唯道：“張文瀚與陳小姐通書信，又約了陳小姐聽?wèi)?，外人都覺得他喜歡人家，陳小姐見他如此，便將兩人的關(guān)系告訴了陳尚書。陳尚書最是疼女兒，見自家姑娘喜歡，也沒多做猶豫，立刻派人通知張文瀚提親。
陳小姐也是太高興了，當(dāng)天便將這事告訴了府上所有人。
這個消息像風(fēng)一樣，瞬間傳遍了夢落。
本以為這是一樁好姻緣，結(jié)果送信的旁人回來，說張文瀚對此大為震驚，他說他從未喜歡陳小姐，與陳小姐互通書信，是陳小姐要請教他詩詞，約陳小姐看戲，是陳小姐在信中對他表明愛慕，他不能接受，想當(dāng)面說清。
張文瀚說他有了心上人，陳家成親的話又說出去了，不好收回來。
陳尚書又氣又怒，直罵張文瀚不識好歹。
后來陳尚書甚至以前途要挾，張文瀚決意不從，陳尚書便派人打聽他喜歡的是個什么人物，原以為他是攀附上了更大的高山，誰知，對方竟只是個丫鬟！
陳尚書覺得自己是被愚弄了，便記恨了張文瀚。
現(xiàn)在整個夢落都在笑話陳家的事。
楊清平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昨天我看他們新任的官職，本以為張文瀚會被分到翰林院，結(jié)果竟被分到梅陽一個小城做縣令，當(dāng)時還覺得奇怪。不過陳尚書也真是……張文瀚只不過不喜歡他的女兒，他犯不著這樣公報私仇吧？”
就在楊清平與李唯談?wù)摯耸聲r，景明珠正在酒館跟我喝酒。
大夢酒館怎么能逃得掉這幾天最熱門的事。
有人早把這編成了快板唱，我聽到張文瀚替辯解那段，拍案而起。
我已經(jīng)氣得火冒三丈，忍不住痛罵道：“這個張文瀚是不是有毛??？他不喜歡人家，跟人家通什么書信？不喜歡便直說，為何非要當(dāng)面講，多此一舉，拎不清事，人家一個未出閣的閨秀，真跟他出門聽?wèi)?，被人撞見怎么辦？”
搞得這么曖昧，結(jié)果說自己根本不喜歡陳小姐，簡直令人無語。
我一想到陳小姐現(xiàn)在的處境，就替她尷尬！
景明珠忙將我拉著坐下：“你快坐下吧，人家都看著咱們呢！”
我最是厭惡這種優(yōu)柔寡斷，做事沒章法的人。
她替我倒上一壺正山小種，又將我最喜歡的辣肉干放到我面前，道：“聽我娘說，陳小姐哭得眼睛都紅了，也不敢見人?，F(xiàn)在所有世家全在罵她敗壞門風(fēng)?！?br/>
我心里樸素地正義感一下子涌上了心頭。
真要鄙視死那群裝腔作勢的世家了，還好景明珠跟那群人不一樣。
陳姑娘當(dāng)然有錯，但她錯不在追求誰。
她錯的是她單純天真，一腔孤勇，沖動行事。但即便錯了，也不丟臉。
我憤憤然道：“張文瀚喜歡的丫鬟，據(jù)說還不是青梅竹馬的那種姑娘，聽來喝酒的人說，是半道上救的落水女子，真是稀奇事。我還真就見了她一面，談吐很矯情，不討人喜歡，張文瀚又是個書生氣的人，跟著她落不到好?！?br/>
景明珠遲疑道：“這個評價，是不是帶了點情緒因素？”
我輕哼一聲，很是不屑：“我又不喜歡他，我看他的心上人帶個鬼的情緒?！?br/>
那個丫鬟，我看她第一眼就不喜歡。
我大大小小算個生意人，這些年在江湖之中，見到的人比吃過的飯還多，什么人單純，什么人精明，什么人好，什么人壞。
雖然不是說完全分得清，但交談一次，也能摸得八九不離十。
憑我的直覺，那個丫鬟不簡單。
景明珠抿了口酒，道：“可是陳尚書也實在過分，他們都說張文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仗著自己是吏部尚書，將人家分得那么遠(yuǎn)?！?br/>
我輕笑：“這還算過分？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景明珠一愣：“你口氣倒是挺狂?！?br/>
九州上有一百多個國家，科舉取士的國家占一大半，每個國家的制度都有不同。
另外還有各種江湖門派，各種察舉方式。
單單聽名頭，他確實很厲害，反正我是一輩子都考不上進(jìn)士的。但是，要記住，大慶是九州強(qiáng)國，各路人才都想要涌進(jìn)來。
真正的優(yōu)秀是將所有對手碾為齏粉，他能嗎？
他想要做出亮眼的成績，對手不是我們這些普通百姓，是跟他同等優(yōu)秀的人才！
科舉只是將他跟普通人區(qū)別開，可又沒把他跟真正的天才區(qū)分開。
到時候他就會發(fā)現(xiàn)，能力只能占一部分因素，背景、人脈、情商，關(guān)鍵時刻能表現(xiàn)出的硬素質(zhì)，如鎮(zhèn)定、清醒、決斷力，考驗太多。
單單就目前張文瀚的表現(xiàn)來看，他的情商基本是為零的。
至于能力，那就更別說了。
他有能力？難道其它的進(jìn)士就沒有嗎？他的可替代性太強(qiáng)。
我嘖嘖搖頭：“這個世界上人才太多了，太陽離了誰都會升起來。再說了，大慶科舉以詩詞取士，他會寫詩不代表他能做官。不然李煜也不會敗給趙匡胤，自古詩詞名家，多是懷才不遇的，他們要是前途大好，至于去寫詩么？”
景明珠最是喜歡詩詞，聽我如此輕慢文學(xué)，臉色有些難看。
我在乎她不高興，所以沒有再往下說。
我放下酒杯，目光忽然嚴(yán)峻起來：“把他趕到梅陽，真的算是寬厚了。哪怕他確實不是故意曖昧，而是不知該如何處理陳小姐的深情，他也應(yīng)當(dāng)要被貶。單論處理陳家之事的這個做法，已經(jīng)說明他不是當(dāng)官的材料?！?br/>
景明珠覺得我油滑：“什么是當(dāng)官的材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我有些惱怒于她的誤解，解釋道：“官場是人情最錯綜復(fù)雜的地方，張文瀚可以說一點從政智慧也無。會做人并非要你巴結(jié)上級，成為馬屁精。而是要學(xué)會審時度勢，預(yù)測行為作出的后果，對自己的每一個行為負(fù)責(zé)！”
景明珠癟著嘴問：“這樣活著也太累了。他們不累嗎？”
名利場上的累還有盼頭，其它的累只有絕望，很多人想累還沒機(jī)會呢！
景明珠生下來就什么都有，這么說有點何不食肉糜的感覺。
我聽著越講越激動的快板，忽然問景明珠：“你覺得政治斗爭允許他犯錯嗎？站錯一次隊，說錯一句話，就落得尸骨無存的人多嗎？”
官場容得下淡泊的人，容得下狡詐的人，容得下所有人，獨獨容不下蠢人。
做決定很重要，對則富貴榮華，錯則萬劫不復(fù)。
我跟景明珠說：“如果我是他，一定會將陳小姐的感情扼殺在搖籃里，而不是像他那么優(yōu)柔寡斷，任由這場鬧劇越鬧越大，最終無法收場?！?br/>
景明珠道：“可是人無完人，每個人都會犯錯啊，他也許不知該如何處理呢？”
我輕蔑笑道：“那就是他活該了?！?br/>
名利場的廝殺向來都是刀刀見血的，誰能寬恕誰？
景明珠看我的眼神有些冰冷：“你說得很現(xiàn)實，可是我不同意?！?br/>
我知道她又開始鉆鉆牛角尖了，她總是那么天真。
她好不容易才能出來一次，我也不想因為這個話題壞了大家的興致，所以就乖乖認(rèn)慫，轉(zhuǎn)過頭問她：“最近跟九殿下相處得怎么樣？”
楊清平果然是她的軟肋，一提他，她所有的攻擊性頓時消弭。
她紅著臉低頭說：“還好。”
然后將那天醉酒的時候跟我說了。她說自那天晚上之后，楊清平對她溫和了許多，雖然還是冷冰冰的，但總是不至于視而不見。
我象征性說了句：“很好，再接再厲。”
婚姻這事兒，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我實在沒有多言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