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什么候!等死還笑!
見他這么無所謂的模樣,石曼生一口氣頓時悶在了胸中,看都懶得看他,徑直盤腿坐在火堆邊用樹枝挑著里頭的白果。
沒錯,只要是百里宮的人,就能跟著回鄉(xiāng)蠱找到自己,但在有人尋來之前,她豈不是要一直和柳木白一起被困在這么個鳥不拉屎的石洞里頭?再說,還不知道百里宮的人什么時候才能尋來。
不是師叔就是師姐,但師姐和丁澤那邊……從那橋上摔下來時,霧太重,石曼生壓根兒沒看到他倆的情況。
說來,也是她福大命大,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竟然都沒死,還能一路被沖到了這么個小石洞里頭。唯一可惜的就是她不會輕功。若是丁澤和師姐被沖到此處,醒來就能出去了。
唉……
一聲嘆息。石曼生挑了個白果慢悠悠地嚼著,嘴里苦,心里也苦。
雖然這銀杏樹的年頭不小,地上的斷枝也多,燒火也能燒上不少時日,可成天這么燒著出不去,總有燒完的時候。那白果也是,吃著吃著總能吃光,何況尋常人吃不得太多,吃多了都是有毒性的。再說那魚,好吃是好吃,但總不可能每天都釣到幾條吧。
石曼生越想心頭越重,越想越煩躁,她緊鎖眉頭,抬頭看著頭頂樹枝——明明就在眼前,怎么就出不去呢?
“啪——”
一聲脆響,立時吸引了她的注意。
轉(zhuǎn)頭一看,石曼生正看到柳大人拖著不能動的雙腿在地上緩緩爬著移動,剛才那聲音正是他壓到了一小截枯枝。
“你要去哪?”
柳木白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回話,依舊吃力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往一旁挪。從大氅中爬出來的柳大人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烏發(fā)散肩,垂順飄逸,隨著他的動作,里衣衣襟微微打開,露出了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還有那緊抿的雙唇,微斂的眉頭,俊美的側(cè)臉……
嘖嘖。
想不到,平日里溫文爾雅的柳大人爬起來……也挺好看的。
頂著石曼生的目光,柳木白一聲不響地爬著。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移出去了兩丈不到,石曼生忍不住揶揄道,“柳大人,您這是要遠行去哪兒呀?”
病體未愈,加上力氣不多,柳木白有些爬不動了,聽她這么說話,他停了動作,雙手撐著身子,靜靜看向她。
“過來。”他說,“幫我一下。”
“柳大人還要人幫啊。”話是這么說,但石曼生到底是站起了身。
柳木白支撐著身子的手有些顫抖,面色也白了幾分,“麻煩快些?!?br/>
“真會使喚人?!彼室夥怕瞬阶樱靡粫翰捧饬诉^去,特特半彎了身子,笑著俯瞰他,“柳大人,有何貴干吶?”
柳木白伸出了一只手,臉色不是很好,“拉我一把?!?br/>
石曼生裝作為難模樣,“柳大人,男女授受不清?!?br/>
他依舊伸著手,語氣很淡,“在下渾身上下,姑娘……不是都已經(jīng)看過了嗎?”
一口氣又堵在了胸口,石曼生板著臉不再與他拌嘴,手一伸,“喏。”
柳木白立時抓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撐,竟是“站”了起來,整個人都靠在了她的身上,壓得石曼生幾乎向后摔到。連退兩步,好不容易才穩(wěn)住身形,看著這個把自己當支撐的偽君子,她下意識就要推開,可還未及動手,柳木白突然換了個方向,一下就“撲”進了她懷里,腦袋正蹭到她的耳邊,聲音有些低。
“麻煩石姑娘了,在下想要如廁?!?br/>
?。。?br/>
如、如如如廁?
石曼生立時僵在原地,“你……你很急嗎?”
“本來尚可?!绷景拙o緊撐著她的手臂,“可是石姑娘走得有些慢,在下怕是就要……忍、不、住、了?!弊詈笏膫€字說得咬牙切齒。
“憋著!”
事不宜遲,石曼生立時架起他,拖著就往石洞的最最邊上走??刹荒馨阉X的地方弄臟了!
……
背對著柳木白,石曼生成了他的靠椅,聽著那水流般的聲音,黃花大閨女的石姑娘從脖子一直到頭頂心全都忍不住紅了。
“你好了沒!”尷尬,真是尷尬,自己竟然要伺候一個大老爺們上廁所。
柳木白在她身后幽幽地說道,“好沒好,石姑娘不是聽得見嗎?”
石曼生:……
——其實,和一具尸體一起待在山洞里真沒什么不好。
漫長的水流聲結(jié)束,柳大人終于方便完畢,石曼生黑著臉把他架了回去,丟在原處。
坐在地上,柳木白臉色好了不少,“麻煩石姑娘了,在下還需洗洗手?!?br/>
石曼生心里還堵著,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自己爬水邊洗去。”
柳木白看了看還是有些距離的水邊,接著又抬頭看向她,“有些遠,在下爬不過去。”
“你不爬怎么知道爬不過去!”石曼生背過身,不想見他,耳朵邊似乎總回響著剛才的水聲。煩人!這還只是第一次,接下來若是困上幾天,豈不是還要好幾次?
身后傳來柳木白窸窸窣窣爬行的聲音,石曼生悄悄用余光瞥了瞥,看到他吃力向前的模樣……眨眨眼,當沒看到。
“唔?!?br/>
一聲壓抑的輕哼,短暫十分。石曼生漫不經(jīng)心地又用余光看了過去。
柳木白正從身下扒拉著什么,不一會兒,一個尖尖的小石頭被他用手推到了一邊。因為爬行,他的袖子和下身的褲子都沾了不少泥,胳膊露出的地方還有了劃傷,隱隱透出血色。他沒有再叫她,繼續(xù)一點一點地挪著,身后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痕跡。像是上了岸的鮫人,掙扎前行。
心頭莫名一顫,石曼生狠狠丟下手中的白果殼,起身拿了石碗,三步并兩步就走到水邊舀了一碗,又走回他身邊,把碗往地上一放,“喏,洗手。這么點兒小事都做不好?!?br/>
聽到她的話,柳木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側(cè)著支撐著身體,低頭看了看那碗,而后沉默地轉(zhuǎn)過腦袋,繼續(xù)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洗手?!笔鷶Q了眉。
可那柳木白就像沒聽見一樣,還是自顧自地爬著。
“你這人怎么回事,給你拿水來了,你還爬什么爬!”她莫名就有了火氣。
柳木白終于停了下來,但只是歇了歇,喘了口氣,很快又再次伸手往前爬去。修長的手指沾了泥,破了皮,可他只是一聲不吭地爬著,露出的腳踝,仿如兩截枯木。
他的一舉一動在石曼生看來,忽然刺眼無比。這還是那個不沾塵世,款款而至的柳木白嗎!無邊落木蕭蕭下?他現(xiàn)在與一片殘破的落葉又有何區(qū)別!
“夠了!”
柳木白充耳不聞。
“我說夠了!別爬了!”石曼生站在他前頭,擋住了去路。
“洗手?!彼紫律?,將那碗水再次拿到了他的面前。
柳木白停在那處,緩緩抬頭,他的嘴角壓得很平,鳳眸里忽然帶上了一絲嘲諷,聲音依舊沙啞,“怎么?看不下去了?”
對上他這般視線,石曼生心底忽如冷風過境。
他緩緩撐起身子,盡量與她平視,一字一句,隱有恨意,“在下的腿,不是全拜姑娘所賜嗎?”
……
四周都靜了下來,石曼生在那一刻忽然就清醒了。
小而隔絕的石洞讓她暫時放松了警惕,是她忘了,她與他不該談笑風生,她與他還有仇怨未絕。因為眼前人,葉青死了,師父死了,百里宮再也沒了;而他,也因為自己從此成了一個廢人。
只一瞬,石曼生就斂起了所有情感。
良久,他緩緩牽了嘴角,用冰封般的聲音說道,“是啊??粗笕恕畯U人’一般的爬著,真是讓人……心情愉悅!”
忽地站起身,她一腳踢開了石碗,水撒了一地,“爬?。 ?br/>
氣氛詭異地凝滯下來,她站在那里,他半撐著身子伏在地上。先前還算平和的氛圍一掃而光,死里逃生的慶幸散去,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了粉飾太平。
他的人在找他,百里宮的人也會找她,就看誰能先到。而等到的那一刻,她與柳木白兩人之中必然有一位——下階成囚。
“呵?!绷景缀鋈恍Τ隽寺?,只這一聲輕笑后,他復(fù)又往水邊爬去。經(jīng)過她的身邊,繞過她的衣擺,沒有一絲停頓。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是到了水邊。就著月色,柳木白看到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蒼白、疲憊、帶著戾氣。只一瞬,他就用指尖撥散了影像。冰涼的水濕潤了他的雙手,被石塊磨出的傷痕在水中漸漸變成了粉色。他吃力地撐起身子,洗凈了手,抹凈了臉。
回身的時候,柳木白看到了她,依舊背對著自己站著,明明不大的石洞,卻仿佛離得很遠。她穿著自己的外衣,寬大不合身,身子更顯單薄。
他忽然就想起了手札中的一句話——玲瓏心思,曼色妍生。
這是沒服下相思閻羅的自己給她的評價。石曼生是個聰明人,聰明得將他拖入如此境地。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一個女子身上吃如此大虧,更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她的面前狼狽不堪。
正當他出神之際,石曼生轉(zhuǎn)過了身子,背著火光,她的臉頰晦暗不明。她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而后走去了火堆邊,坐了下來。
“不早了,睡了?!闭f完話,她閉上了眼睛。
夜半來臨,柳木白終于又爬回了大氅,躺下身子,他背對著她也閉了眼。
“噼啪——”是火星崩裂的聲音。
枯枝在火中點點燃燒,耗盡了月光,蕩平了夜色。
石洞靜夜,兩相不語。
黑暗中,石曼生忽然想:若是那天從橋上掉下來,他們都死了……會不會更好。
(美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