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古六朝都城，也是本朝權(quán)力中樞，十里秦淮河的風(fēng)情種種與帝國恢弘威嚴交相輝映，無數(shù)天之驕子在此傾軋沉浮。
城西北有巷名為登堂巷，西起秦淮河，東至玄武門，取登堂入室之意。于此巷居住的都是朝堂上翻手為云覆手雨的大佬，五閣大學(xué)士府，六部尚書府，都指揮使府、驃騎將軍府等均設(shè)于此。巷口均有官兵守衛(wèi)，閑雜人等不可入內(nèi)，被京師百姓戲稱之為小朝堂。
酉時剛過，天已黑。整個登堂巷已鮮有人行，但見一匹快馬奔入巷中，馬上騎士身穿黑衣，腰懸鋼刀。
按理說除非緊急軍情，其他人不得縱馬入巷急奔，更別提懸佩鋼刀了。但黑衣騎士既不是兵部官員的打扮，也非拱衛(wèi)京城的五軍營軍士，因此更顯詭異。
黑衣騎士一直奔到一座府邸側(cè)門，下馬解刀，側(cè)門的看守小廝趕忙搶上前來，拉住馬轡，接過佩刀。黑衣騎士也不言語，將左袖拉起，露出手腕內(nèi)側(cè)一塊奇特刺青給門上管家看見，然后不等通報，徑直進府。
此府乃當朝正二品太子少保兼鴻臚寺卿張左公的府邸。
黑衣騎士徑直走至?xí)�，于門外單膝跪地，輕聲道：“張師，太原有急報�！�
屋內(nèi)一聲蒼老嗓音，略顯疲憊：“進。”
黑衣騎士起身，慢慢上前，輕輕推門躬身而入，呼吸亦有減緩。張左公門下皆知家主讀書時不喜有聲，黑衣騎士自然也不敢造次。
室內(nèi)點燃不下二十盞大燭，燈火通明。一六旬老者側(cè)臥于軟塌之上，身邊紅木桌上一只錯金博山熏爐，燃龍涎香，另有一只曜變天目釉茶盞，塌左旁三架大書架，滿滿的均為書籍和古玩奇珍。正墻上掛著一幅《清溪漁隱圖》，右側(cè)一架古琴，琴旁墻角有一尊半人高的花纏枝牡丹紋梅瓶。老人斜靠金絲玉片枕，手持一卷竹簡，正看得津津有味。
黑衣騎士緩步上前，跪于張左公身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低頭呈上。
張左公看到緊要之處，并不取信，黑衣騎士紋絲不動。半晌后，老人才面含笑意，似仍在回味書中滋味，坐直身子，慢慢卷起竹簡，問道：“哪天的？”
黑衣騎士回道：“前天�！�
張左公伸手取信，拆開火膠，先看一眼，然后吩咐道：“下去吧�！�
黑騎士悄然退去。
張左公展開信件，仔細看完，不覺呆坐當場，任憑手中信滑落，許久無言，竟略有凝噎。
仕女輕聲推門進屋剪燭，見自家老爺閉目呆坐，似睡著了，壯起膽子輕聲喚道：“老爺，夜已深了，還請回房歇息吧，”
張左公這才慢慢睜眼，嘆道：“無事，你下去吧�！�
仕女盈盈下拜，退出門外。
張左公站起身來，俯身將信件撿起，于桌上燭火點燃，將燒至一半的信隨手扔于地下，張左公拿起桌上竹簡，走至?xí)芘�，小心放置，又踱步到最后面的一架書架，拿起最上層一只錦盒打開，內(nèi)有一塊玉佩，色黃陳舊。老人端詳許久。
“老師，學(xué)生定不負所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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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峪衛(wèi)所，位于宣府南，順天府西，與倒馬關(guān)同為幽州兩鎮(zhèn)五關(guān)七大衛(wèi)之一，為宣府與順天府之間重要軍事要地。燕敕軍僅有的兩只獨立營號的騎軍便有一只駐扎在這里。
大仲朝兩大邊軍，燕敕以軍弩聞名，秦軍則騎軍稱雄。但較比天下單只騎軍戰(zhàn)力而言，燕敕的兩只騎軍，毫無懸念的能進前五，無愧百戰(zhàn)之名。
入秋以來，每年都會“秋獵”的燕蠻兩軍還未有任何大動作。但據(jù)諜報，北蠻正對大同府內(nèi)駐軍進行調(diào)整換防，并且在北蠻朝堂上常青三十年、東境軍事一言決之的北院大王大將軍仆固大成也現(xiàn)身大同。正值敏感時刻，此舉倒也耐人尋味。
美峪衛(wèi)所指揮使，虎魁騎軍總帥周亞夫雖年過五十歲，卻仍神采奕奕，目光炯炯。作為二十歲便隨燕敕王南征北戰(zhàn)的他，三十年戎馬生涯和一手帶出被譽為“鐵騎魁首虎魁軍”的彪炳功績，使他在燕敕軍聲望不在幾位同期大將之下。
其實像他這樣的年紀和軍功，按理說早應(yīng)該調(diào)至京城兵部或五軍都護府，遠離沙場硝煙戰(zhàn)火，頤養(yǎng)天年。
但周亞夫情愿駐守邊關(guān)，多為燕敕軍培養(yǎng)幾位年輕后學(xué)。也不愿在高堂之上紙上談兵。
軍議營內(nèi)，虎魁軍副帥、美峪關(guān)兩只步兵營的主將、指揮同知等人圍立沙盤四周，周亞夫一身便服坐于正中環(huán)顧四周道：“都護府的軍令，各位還有什么異議？”
四下無言。
周亞夫繼續(xù)道：“此次出兵，都護府的意思是我軍牽制蔚縣，掩護宣府懷安衛(wèi)突襲陽原，拔掉哪里駐扎的四千蠻子，但老夫卻不滿于此�！�
周亞夫站起身來，走至沙盤前，手指一地，道：“據(jù)諜報，仆固大成正前往大同府西線，寧武關(guān)北十里處的朔州，對那里進行調(diào)防，大同兵力空虛。此次懷安衛(wèi)出征奇襲陽原在我看來，是都護府謹慎了。所以我想引兵繞過蔚縣，直奔他身后的渾源。”
“周帥！”身邊一位步兵營主將剛想說話，被周亞夫揮手打斷。
“聽老夫說完。我已于前日置信都護府。如陽原順利拿下，則兵不卸甲，直奔蔚縣。而我們奇襲渾源，渾源乃大同府門戶之地，蔚縣守軍必然放棄陽原回救。但凡仆固大成有點脾氣，應(yīng)該會調(diào)大同、蔚州、和南邊的靈丘三軍對我成合圍之勢。
而我也并非真的去打渾源，只是借打渾源之意，實截殺陽原援軍，并引誘蔚縣出兵。待懷安衛(wèi)拿下陽原后，便可合軍一處，或退守陽原，或打蔚縣，到時再定。”
見眾人均低頭沉思，不時有人微微點頭。虎魁軍副帥袁守一戰(zhàn)將出身，性子最烈，接口道：“若攻下蔚縣，那北邊的淶源和靈丘豈不是唾手可得？如此一來宣府與保定府便可連城一線。好！”
周亞夫微笑頷首。道：“對。蠻子那邊北宮玉之前在西域大殺四方，奪了仆固大成不少風(fēng)頭。此次他為了扳回一城，將自己的精銳調(diào)入朔州，以穩(wěn)固千瘡百孔的大同府南線防區(qū)，正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袁守一聽罷，肅立拱手道：“周帥，都護府可有回信？我軍何時出征？”
周亞夫道：“尚未有信，只是這次老夫心意已決，無論都護府如何回復(fù)，我軍都直插渾源�！�
一將領(lǐng)遲疑道：“可是都護府明令在此，老將軍何必孤軍深入呢？”
周亞夫朗聲大笑道：“為將者殺敵建功，自當全力以赴。想我虎魁兒郎驍勇善戰(zhàn)，就便深入敵陣也可全身而退。
況且各位也知，近年來朝堂上多有棄守宣府之言，此等時刻都護府也只好謹慎謀劃，免得落人把柄。只是我燕敕軍世守國門，怎可不戰(zhàn)而退？此番良機，如一戰(zhàn)而勝，則宣府之危局可解�！�
眾將皆血氣方剛之士，聞得此言，均點頭稱是。
周亞夫繼續(xù)對道：“諸將若無疑義，那便各自準備吧，這次虎魁軍出征，衛(wèi)所防備就拜托步軍的諸位了�！�
袁守一皺眉問道：“周帥也一起出征嗎？”
周亞夫點點頭，道：“自古戰(zhàn)將馬革裹尸，老夫還拿得起刀，負得起弩，無需言了�！�
眾將道：“諾！”依次出帳。
周亞夫待眾將出帳，回身拿起座旁寶劍倉啷一聲拔劍出鞘，寶劍鑲金雕玉，鋒利異常，乃燕敕王親賜。周亞夫凝視半晌，自語道：“大將軍，且看末將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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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涿鹿山，相傳古時黃帝與蚩尤戰(zhàn)于此，山雖不險，古時卻多有避世之人結(jié)蘆隱居于此。
山腰間，有一竹屋臨崖而建，院落不大，內(nèi)種有蔬菜瓜果，屋后有山泉汩汩而流。有兩人于山崖遠眺，其中一人年歲稍長，面容憔悴蒼白，身著灰袍，正盤膝坐于大石之上，面露心怡之色，好似想飲盡山中清風(fēng)。另一人年紀較輕，身材高挑，負手而立，低頭沉思不語。
“如何？”年長之人問道。
“略有些不妥�！蹦贻p人沉吟片刻答道。
“如何不妥？”
“學(xué)生聽聞仆固大成于北朝三十年屹立不倒，被譽為國之重器，想來自有幾分道理。都護府的推演在學(xué)生看來雖合情合理，但仆固大成雖將大同府重兵調(diào)至朔州防線，大同府仍有大批兵馬，況且近年來秦王與北朝蠻子多年無戰(zhàn)事，南院大王北宮玉是否在秦地也未可知。若懷安衛(wèi)無法一擊制勝，拿下陽原，拖延幾日，那虎魁軍牽制蔚州的戰(zhàn)略目標就無從談起。到時，蔚州渾源靈丘三縣兵力就將其圍困，則插翅難飛。”
年長之人微微頷首道：“吳背，你我所慮者皆同。此次幽州都護府調(diào)兵兩萬，主將為步兵副帥姚可期，萬全兩衛(wèi)、太遠府也派兵策應(yīng)。虎魁軍只需牽制蔚縣，就算無功，以其機動力也可安然。并且都護府做最壞打算，若陽原十日可破，那蔚州可取。若陽原十日破不得，虎魁軍便繞至陽原身后同姚可期共同破敵�！�
吳背道：“老師還需防備大同鎮(zhèn)留有駐兵，并且北宮玉是否在秦地……”
年長之人隱約見得雙眉凝立，沉聲道：“然也，在我看來，此戰(zhàn)唯一變數(shù)就在北宮玉�！�
山風(fēng)起，長袍烈烈。
年長之人微咳幾聲，似有倦意。
吳背輕聲道：“老師，學(xué)生想……”話未說盡，吳背知道先生懂其心意。
年長之人含笑不答，站起身來，以手擋風(fēng)遮面笑道：“本該賞盡這山高云遠之景，奈何秋風(fēng)涼，時不對，時不對矣。來，你我進屋對弈兩局�！闭f罷轉(zhuǎn)身回屋。
吳背站立不動，待風(fēng)止，喃喃嘆道：
“吾有報國志，何時得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