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關(guān)系還真是……錯綜復(fù)雜呢。掌柜尷尬地笑了兩聲，將包好的衣裳遞給逸興思，想到兩人的關(guān)系，又覺得遞給他不大合適，又遞回梵音。“是我誤會了！誤會了！瞧我這眼力見兒！娘子明日這個時候來取就行，我啊保證給您調(diào)整好咯！”
梵音淡笑，笑意卻不達(dá)眼底：“多謝?！?br/>
梵音和逸興思走后，掌柜便收起嬉笑面皮，探頭店門外，確認(rèn)梵音和逸興思不會再回來，立時關(guān)上店門。再回首，店中已站著一個人。掌柜看見他，一如客棧的掌柜一般，眼底帶著虔誠和敬畏。掌柜朝他跪拜，再啟口，卻是一清脆女音：“王上?！?br/>
掌柜說的是標(biāo)準(zhǔn)的胡語，她身前的男人自然聽得懂，誰讓他就是胡部的王——婆伽摩羅呢。婆伽摩羅今日不再是一副普通胡部男子的模樣，他墨發(fā)長披，卷發(fā)翹起海浪的弧度，渡有日光下方可看見的紅，恰似朝陽初升，暈染海面。他的額前印有一枚妖冶的赤紅印記，左右眉峰上各嵌有一孔雀藍(lán)色的羽毛，若隱若現(xiàn)于外翻的卷發(fā)下。他的鼻梁高挺，眼窩深邃，幽幽紫光斂于長睫。這才是婆伽摩羅的真容，不同于狐貍般的裴蘇御，冰蓮般的逸興思，他更像顆從火山淬煉出的寶石，美麗卻暗藏著無盡的危險。
“她選擇了什么？”
掌柜將兩套墨色的衣裳恭恭敬敬地奉上：“我尊敬的王，梵音使者最終在這兩件中猶豫，選擇了上者。”
婆伽摩羅看著那衣裳的顏色，漫不經(jīng)心道：“她變了。她不再喜歡赤色和青色?！?br/>
掌柜聽不出他的喜怒，把頭埋得低低的，假意看不見婆伽摩羅身上的酒紅與靛青，和整座成衣店滿墻的赤青。
婆伽摩羅釋放蠱蟲，蠱蟲將那兩套衣裳送到他的手中?！八浟耍墒钦娴?？”
掌柜道：“是的，我尊敬的王。梵音使者來到琵琶鎮(zhèn)已有五日，她不記得這里，也不記得易容后的我們。她失憶了?！?br/>
婆伽摩羅的視線始終凝在那兩套衣裳上：“失憶了，就忘記自己喜歡什么顏色了。”
婆伽摩羅的話平平淡淡，未起任何波瀾，可落到掌柜的耳中，卻教她渾身戰(zhàn)栗，仿佛梵音不該失憶，她就該喜歡赤色和青色，而非墨色。掌柜安靜地跪拜，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聽婆伽摩羅道：“這兩套衣裳交給我，你不必管了?！?br/>
掌柜眼珠微轉(zhuǎn)，卻如蒙大赦：“是。”
*
翌日梵音來取衣裳時，衣裳的尺寸已改妥當(dāng)，梵音換上后非常合身，比從前穿過的都服帖。
“掌柜好手藝，竟能改的這樣合身?！辫笠羰嬲故嬲菇罟?，毫無半分牽制，掌柜昨日只是用眼瞧了瞧她，根本沒有留下她的尺寸，結(jié)果還是改的這樣合適。
掌柜自然不敢說這件衣裳其實(shí)不是她改的，至于是誰改的，只有問婆伽摩羅才能知曉。
“姑娘謬贊了！要我說還是姑娘生的好！對了，這里還有一套，我也一并改了，就送給姑娘吧！”
兩套均是墨色，款式差別也沒有很大，所以昨日梵音就挑了一件?！澳窃趺葱?？這一套就夠了?！?br/>
夠了歸夠了，只是這一套也是婆伽摩羅給她改過的，掌柜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自己留下，遂道：“我見姑娘面善，那便是有緣，況且姑娘大氣，昨日給的銀錢便是再買兩套也夠了，姑娘便莫要再推脫，拿著吧?！?br/>
梵音道：“那便謝過掌柜了?！?br/>
梵音出門，逸興思和林凡見之，皆微微一怔。林凡率先跑過來拿過梵音手里的衣裳道：“我竟不知，主人如此適合墨色，真真好看極了?！?br/>
少年直言不諱，夸起人來，真誠又直白，倘若梵音真是位千金小姐，恐怕要羞到地縫里去了。
梵音揉揉他毛躁的發(fā)，淡淡地勾勾嘴唇，便聽逸興思道：“你身上這套，昨日還全是墨色，怎的今日多了墨紅與墨青？”
逸興思沒說梵音還沒發(fā)現(xiàn)，梵音撩起裙擺，群褶下隱藏的布料，一為墨紅，而為墨青。“還真的是?！辫笠舻驼Z道。
林凡亦道：“還就只有一邊有，那邊就沒有了。”
梵音看了看，無所謂道：“許是掌柜的巧思，還蠻有意思的?！?br/>
逸興思瞥了眼梵音身后的成衣店，旋即又收回了目光。這套墨衣，不僅比昨日合身許多，腰身、腕臂都加了防護(hù)，連衣領(lǐng)都多了兩個扣子，遮住了細(xì)長的脖頸……這難道，都是掌柜的杰作？
梵音顯然無甚在意，衣裳這種東西能穿就行，管它改了什么樣式，多了什么顏色？當(dāng)然，絕對不能或于花里胡哨，影響她的行動。
“承蒙二位近來的照顧，我銘記于心，他日若有緣再見，必定奉還?！辫笠舯?，說的對面兩人均是一怔。
逸興思顧不得想她衣裳的事，斂眉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梵音反問：“什么什么意思？”
逸興思斂眉更甚：“什么叫‘他日有緣再見’？你不準(zhǔn)備帶上我們？”
梵音亦有些怔忪：“帶上你們？你們想和我一起？”
逸興思語氣不善道：“誰知道你拿到兵符想要做什么？我總要看著你，免得你背信棄義，棄守諾言?！?br/>
梵音一時語噎，似乎只要觸及陸弦思，逸興思就額外激動?！澳悄銈儽愀?，不過我也好心提醒你，不要拖我的后腿?！?br/>
逸興思眼睛一翻：“你多慮了。”
梵音背起行李，朝前走去：“但愿吧！”
逸興思：“……”
*
上京城以東，比南方還要富庶些。這里土地肥沃，水源豐厚，魚蝦肥美，愈接近叆叇山，礦產(chǎn)資源也越豐富，一路上梵音已瞧見不少販賣礦石和一些打鐵鋪?zhàn)恿恕?br/>
三人行路累了，就選在一家面館歇下，各要了一碗素面。
“麻煩給他的那碗多加面，銀錢另算?！辫笠舴愿赖?。
掌柜看了眼林凡，笑瞇瞇道：“得嘞！”
林凡羞答答地低下頭，囁嚅道：“主人……其實(shí)我……”
相處這幾日，梵音發(fā)現(xiàn)他的飯量要比別人大，但他總是不說，每次都吃不飽，梵音便道：“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該多吃些，晚些時候，我再去打些野味回來?！?br/>
林凡心里暖乎乎的，興沖沖道：“那我和主人一起去！”
“嗯?！?br/>
就在這時，面館陸陸續(xù)續(xù)走進(jìn)一群胡人，林凡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們：“這不是……”
逸興思按住他的手腕。
梵音不動聲色地飲口茶，視線與那群胡人之首，撞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