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百事待起心猶驚

    陵墓上方風(fēng)急云沉，似有山雨欲來之勢。禮官匆忙再喊：“三拜?！?br/>
    升平抱起侑兒再次俯身下拜。

    她要與李建成一同登上帝位，只有這樣她才能保住楊氏榮耀和侑兒的性命。

    禮官顧不得奠儀完整，立即命宮人內(nèi)侍收取儀仗回宮。唯獨升平渾渾噩噩的看著眼前慌亂的景象，心入死灰。

    由皇陵歸來途經(jīng)護衛(wèi)陵寢的孤山寺，風(fēng)雨越來越猛烈，儀仗隊近乎不能行走，禮官無奈只能命儀仗隨扈先行躲進寺里避雨。

    此時正值夏末，寺廟里分外清凈，連上香捐獻功德的香客也稀少難見，方丈見一對兒九曲鳳柄傘跟隨在車輦后已經(jīng)是驚恐萬分，內(nèi)侍命令后方丈立即親自率一干僧眾奔出寺門迎接。

    升平在車輦中人仍是恍惚著，如何車馬入寺，如何安置停頓皆不知曉，等到長樂攙扶她下車時已經(jīng)身處寺院里最安靜的偏院，周圍除了長樂和幾名內(nèi)侍宮人外，僧人已悉數(shù)懂得避諱躲開。

    升平覺得心中哽著難受，冷冷吩咐身后宮人內(nèi)侍退下，她一個人獨自進入佛堂。長樂還想隨行上去，升平停住腳步也低低回身喝止：“你也留下服侍代王吧?！?br/>
    長樂頓住腳步，垂首應(yīng)答一聲，再不敢上前半分。

    升平一個人走入正房，將房門在身后緊緊關(guān)攏后頹然靠在門上，方才將忍了半日的眼淚釋放而出。

    日夜隱忍，無處可訴，那座九重宮闕早已不再是家。升平如今已經(jīng)學(xué)會在暗無盡頭的宮闈里裝做若無其事，拼命壓抑心底近乎發(fā)瘋的復(fù)仇欲念。

    再等下去無非就是兩條路擺在她的眼前，一條是隨李建成登基入主后宮，前提是李建成不會隨后殺了她泄憤報仇。一條是被李淵直接賜死，連同侑兒的性命也就此保不住。原本還有第三條路的，即她想方設(shè)法策反李世民殺掉太子成為宮斗最后勝者。這條路遠比另兩條路穩(wěn)妥容易，可如今，此路卻已經(jīng)變得萬分艱險，太子似乎已經(jīng)察覺到她和秦王的曖昧關(guān)系，態(tài)度也明顯幾次詭異多變。分明是準備搶在李世民動手之前將兩人一起結(jié)果了性命。

    那，還能賭嗎？還有辦法再賭嗎？

    升平不敢想下去，她只覺得自己身心疲憊，勉強撐著雙腿走到床榻邊才軟軟的跌上去。身子仰臥在床榻上，干凈的寢具散發(fā)幽幽佛檀香的氣味，神智也因此漸漸清晰，心靜下來。

    連日來掙扎輾轉(zhuǎn)，所有一切像千斤重擔壓住了身子始終不能得到緩解，升平第一次睡在婆娑世界中的凈臺上，體會到樹欲靜而心不止的絕望。

    菩提普渡眾生，為何不來點化身陷囹圄困頓的她？升平痛苦的闔攏雙眼。

    原本禮官只想借此地休整一番，等雨鋒過后再行出發(fā)?？善皾姲愦笥晔冀K傾注而下不肯停歇，一干人等自然也無法出發(fā)回宮。

    長樂通稟繼續(xù)避雨的決定后，升平始終靠在床榻上小憩，迷迷糊糊的她似乎感受到身邊正貼靠著溫暖的暖爐也聞到與佛香完全不同的壯年男子氣息。那股氣息與楊廣或者李建成不同，似乎參雜了許多血腥和風(fēng)霜，使人不免動蕩心扉，整個人也安穩(wěn)下來。

    她貪戀那縷不易抓住的溫暖，不由自主的靠住溫暖的來源，可動作尚未等完成心已是驚，她惶惶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果然多了一名男子。

    李世民如矩目光始終凝視著升平，沒有言語，沒有表情。升平想也不想便用力推開，還不等她的掙扎生效，李世民已經(jīng)一把將升平拉入懷中，將自己的下頜埋入她的頸窩在她耳邊深深一聲嘆息。

    “別動，公主也不希望被他人聽見此處聲響吧？”李世民壓低聲音，他盛年的氣息拂在升平耳畔，出乎意料引發(fā)她滿面漲紅。

    “秦王殿下既然此舉知道有違宮規(guī)就不該陷本宮于不義。”升平又用力推了推李世民的胸膛，他過于壯碩，不但沒有推開反而像撒嬌似的推揉。

    “我隨隊而來，由后窗而入，不曾驚擾他人你大可放心?！崩钍烂癜櫭?，更加力的擁住升平。

    “堂堂秦王做出如此鬼祟行徑，難道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升平語聲冰冷，分明拒李世民于千里之外。

    “我來此處，只不過想對公主說兩句話?！崩钍烂襦嵵氐睦鹕降氖?，嚴肅認真道。

    升平昂起頭，探究的看著李世民，并沒有進一步拒絕他說下去。

    “公主是否檢驗過棺槨里漢王尸身？”李世民停頓一下又道：“漢王，并不是鴆酒毒死的。”

    升平聞言面色大變，立即提高了聲音：“你的意思……”

    “那日太子賜酒不止是試探你我是否有隱情，更是有意延誤我去兩儀殿救漢王。漢王……是被太子親手殺死的，那夜?jié)h王受審后父皇先行離去，有我的心腹目睹太子親手以長劍刺死漢王?！?br/>
    “不可能，太子殿下為什么要殺漢王？“李淵若要殺漢王楊諒有情可原，他堂堂一國之君不能容納前朝皇子意圖篡位再合理不過，李建成舉手代勞又是為何？

    “我猜想，太子他是在揣摩父皇的意思。父皇不肯動手為的是其他顧及，太子刺死漢王為的是斷絕父皇對他的猜疑?？峙?，在父皇眼中，太子已經(jīng)……魏公主是命了，所以太子必須洗清自身去除父皇的猜疑?！?br/>
    升平怔怔看著李世民，心中百思千想頓覺明朗。既然李建成能利用漢王作為劃清與楊氏界限的工具，不久以后她也必然難逃一死。

    思及至此，全身已滲出大片冷汗。原本還以為待到李建成登基后才會有此一大劫，如今大限時間顯然已經(jīng)悄然提前。

    李世民凝望升平慘白面色，伸出手，以指為她抿過耳邊發(fā)鬢：“眼下太子妃只能與我謀劃，不管公主愿意與否都沒有第二條路可行。”李世民醇厚的嗓音頗具誘惑力，升平幾乎來不及思索險些頜首同意。

    再等等。升平心中有聲音暗道。他一定還有什么事在隱瞞她。

    “若他日危險得除，秦王與本宮損益又該如何分配？”升平面無表情的躲開李世民的手指定定望著他，似乎在試探自己即將得到的得失。

    “來日大業(yè)得成，我取皇位，太子妃得以安穩(wěn)，難道還不合算嗎？”李世民揚起嘴角，淡然注視著她。

    “一份安穩(wěn)就想收買本宮為秦王效命嗎？”升平冷笑：“若本宮求了太子殿下，安穩(wěn)也可獨享?！?br/>
    李世民擒住升平的下頜，逼迫她直視自己：“公主最好不要自欺欺人，你我皆知從太子刺死漢王楊諒那刻起，公主和代王楊侑再沒有活路可遁?！?br/>
    升平當然知道這個結(jié)果，但要逼李世民許給自己更多利益。此舉確實有些卑劣，借助形勢向李世民要挾也非常可恥，可升平心中深深渴望能夠盼來一方安穩(wěn)的容身之所。

    李世民對視升平探究的目光，緩緩道：“若你所想，我愿為你傾盡天下?！?br/>
    好一個傾盡天下。

    傾盡天下，升平幾乎又要想起宮傾那日尸橫遍野血色蔽天的慘景。獨孤陀，永好，楊廣，所有的人都死在宮傾那刻。李世民他身為勝者，自然不能體會宮傾的恐怖，可對血窟里滾爬出來的升平來說，再沒有比傾盡天下更加駭然的煉獄景象。

    “傾盡天下不過是句空話罷了，怎么能夠當真呢？”升平忽視自己心中的悸動淡淡開口，同時也別開雙眼。

    “若真有傾盡那刻，我情愿一切重來。”李世民語音沉重，似悔不當初自己一時沖動剝奪了與升平貼近的機會。

    升平心中一緊，分明似感動又似厭惡。他似乎在后悔宮傾那日霸占她的清白，可，惺惺作態(tài)的李家所有人都讓她不敢深信，即使李世民一句話深深打動她心，也不敢掉以輕心。

    兩人視線膠著，緘默不語，各自品味話中的深深含義。

    “我李世民此生只悔此事，若能再來，定不會莽撞了?！崩钍烂裾麄€人靠過來張開雙臂，升平躲無可躲只能順勢跌入他的懷抱。她因李世民如此貼近變得神智模糊，顫抖著用手抓住他的衣襟不想放下。

    他帶給她的曾是天塌地陷的絕望，可此時又送來最后的水中浮木，甘愿救她生死一瞬。作為李家人，他的許諾是否可以當真去信？

    不能。他還會許諾給他人，例如……

    “怕是回去不久，就要由本宮親自上門為秦王殿下提親了?！鄙酱藭r忽然想起長孫氏，說不出心中復(fù)雜滋味，身子與他又離開了些。

    李世民察覺升平的刻意疏遠，停頓了一下，認真回答道：“她兄長長孫無忌曾是我的幕僚，有了她在，公主知曉宮外朝堂消息會更便捷些?！?br/>
    升平垂下視線似不以為然般。只是從李世民方向看去，似有些萬千委屈難過。她并不言語，手中抓住他的衣襟卻不肯放開。

    “大唐后宮，只有命婦才可隨時入宮覲見太子妃，一旦起事必須有人內(nèi)通訊息?！崩钍烂裼盅a充道。

    沒錯。終究他還是要娶長孫氏的。就如同楊廣，為了天下為了謀劃終究還是要娶蕭氏。

    她總是無法順天意出現(xiàn)在他們?nèi)魏我粋€人的身側(cè)，所以他們無論娶誰她都無力阻止。

    升平緩緩從李世民懷中離開，冷冷收回方才無力抑制的貪戀，手也從他的衣襟前離開。那里已經(jīng)被她抓得皺成一團，恐怕用手搟它也搟不開。

    她就是要成為他心中不能放下的那么一團褶皺，只有他忘不掉她才能盡心幫助。

    “我會申明父皇納她為良人?！崩钍烂裆钌羁粗剑骸耙坏┪覀冎\劃成功得逞大業(yè)，良人能晉升太子妃，但良人不能晉升太子妃?！?br/>
    太子妃之位永遠給升平留著。這算是他許給她最大的安慰了。

    升平突然覺得自己心很累，虛弱的笑笑，雙手做了個施禮的姿勢：“多謝秦王殿下?！?br/>
    李世民神情復(fù)雜，他深曉升平向來驕傲，想從她的口中說出難過不舍萬分不易。他無法再深辯，只求來日真做下大事后證明給她看自己真心便是，他開口：“若明日回宮，就要勞煩公主為世民與長孫家提親了，若公主覺得此事為難，我請他人代勞亦可?！?br/>
    升平頜首，雙眼眺望窗外無法斷絕的雨幕虛弱回答：“不必了，秦王殿下請放心，本宮一定辦到，算是作為對秦王保全本宮姑侄的謝禮。”

    這場瓢潑大雨直下到夜半時分方才停歇，長樂入內(nèi)添置燈火時李世民已悄然離去，空蕩蕩的窗口由外推上，似有縫隙向內(nèi)鼓著刺骨寒風(fēng)。長樂望向青布床帳里升平面無表情的倚在那兒，始終不言不語，貌似心事沉重。

    長樂走近喚了兩聲太子妃娘娘，升平才幽幽醒過神來，她嘆了聲坐起身：“時辰不早了，動身回宮吧！”

    長樂連忙領(lǐng)命：“是?！?br/>
    長樂再想詢問方才似乎聽見有男人說話聲音，可見升平已起身將紗帽戴好，根本不給她機會開口。

    禮官一行人一炷香后匆匆從孤山寺啟程，約是二更才回到內(nèi)宮各自復(fù)命，唯留若干宮人隨升平回轉(zhuǎn)東宮。

    冰冷東宮遠遠矗立黑壓壓的烏云盡頭，升平每靠近一步，心頭都會再重上幾分。一行人轉(zhuǎn)過玉階邁入大殿，空曠宮殿里自然沒人會等候她的歸來。

    升平任由宮人為自己換下孝裝，煮了一杯濃茶端坐于桌前，整個人平靜氣息許久，面色才勉強恢復(fù)先前嫣然。升平周身還在被李世民的氣息包圍著，那一句傾盡天下仍讓她動容神色，她似乎望向哪里都是那個男人的身影，他似乎無所不在。

    如今升平與李世民的謀劃已經(jīng)拉開宮殺序幕，不管最終是為了他的皇位，還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她都必須為這場即將到來的翻天覆地做些什么。

    首要之事，便是為李世民提親。

    長孫氏待字閨中，擅掌管府邸事宜。因幼年時父母早亡，兄長長孫無忌又常年在疆場上征戰(zhàn)，一干府內(nèi)事宜皆有她來打點料理。用家規(guī)，掌刑罰，結(jié)余日常開銷進度一概把握在胸。近來還常聽內(nèi)婦說起坊間有言，不知何年何月有擅于相面老嫗曾為長孫氏相看過，接連幾人都說長孫氏來日必然母儀天下，坐得六宮之首的寶座。

    消息傳至拓跋家，拓跋麗容氣不過未婚夫如此被他人肖想，也曾幾次上門尋釁，但都被長孫氏幾句話輕飄飄送了出來，毫無無把柄落于他人。

    如此看來，這個長孫氏本人未必如李世民想的那般簡單，那么容易被人擺布。升平如今才能體味到獨孤皇后曾說過的那句話，越是懂得隱忍的人，言行越是謹慎，可越是謹慎的人，他日勃發(fā)之時必然駭人。

    升平用冰冷手指撫過自己沒有血色的臉頰，望向銅鏡里的自己。縱使今日顏色如故，她眼底的滄桑卻是瞞不了人的。女子青春原本便是稍縱即逝，更何況她身陷如此勞心勞神的后宮囹圄？

    幾番掙扎沉浮除了平添幾許悵惘，一縷白發(fā)，還能給她留下什么？

    也許，是時候該學(xué)會爭取了，她要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在年華老去時留得性命，保享尊榮。

    李淵對升平為李世民提親一事不置可否。他既不愿就此得罪拓跋家，廢黜兩家長久以來牢不可破的姻親關(guān)系，又不想因此放棄這個拉攏新興寒門氏族的好機會。

    所以他全權(quán)交付升平處理此事，

    北族人亦尊重正妻，因北族男子常年在外廝殺游獵，正妻便負責(zé)料理家中大小事宜，因此升平身為太子妃，所處身份位置遠比李淵后宮四妃要來的正統(tǒng)些，由她來登門游說拓跋氏放棄姻親，再提親長孫氏自然朝堂內(nèi)外無可厚非。

    只是升平心中另有主意，先召德令將軍拓跋齊入東宮覲見，而并自己非親自登門游說。

    李建成與升平在東宮接見拓跋齊，拓跋齊除了身居武將要職之外，還是已故太子良人拓跋麗華和李世民未婚妻拓跋麗容的親兄長。

    覲見時辰即到，李建成臨時與朝臣商議太湖決口之事不能前來，只剩下升平自己孤零零端坐在大殿上，首次與北族外臣交鋒。

    升平當然知曉太子李建成以處理公事為借口躲避與拓跋齊相見，他不過是想升平就此感受難堪罷了，哪里是重要到抽不出一點時間。不過此時退已是無路可退，升平只能選擇迎難而上。

    遠遠拓跋齊來至殿中，見到寶座上只有升平一人不跪不拜，他直直抱拳于胸：“臣拓跋齊拜見太子妃?！?br/>
    升平回首吩咐長樂賜座，拓跋齊對此也不客謙，掀開甲袍跪坐其上。

    兩人對面靜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沉悶的大殿上，連宮人不耐挪動腳步之聲亦能聽聞清楚。

    升平先打破僵局欠欠身：“拓跋將軍，本宮久仰拓跋家族威名，今日得見實為有幸。”

    “末將不敢當此稱贊，末將知道太子妃入宮第一日便駁斥皇上后宮的拓跋貴妃，又訓(xùn)太子?xùn)|宮的三位拓跋良人良人，想來我們拓跋氏便是再有些功績，也難以令出身楊氏皇族的太子妃娘娘真心折服，臣愧然不敢當太子妃娘娘的任何謬贊。”拓跋齊心中帶怒句句寒氣逼人，震耳聲音在大殿里回蕩，嗡嗡撞得人心肺難受。

    升平皺眉隨即舒展，她身子略傾了傾面容帶笑：“拓跋貴妃一事是本宮失禮，本宮當時應(yīng)事先告知拓跋貴妃本宮知曉北語，尤其擅寫讀，如此一來，她也不必為以北語嘲諷本宮被本宮揭穿而感到愧疚。至于太子?xùn)|宮三位良人良人，呵，拓拔將軍，敢問是否連身為東宮之首的本宮也管不得她們姐妹三人，訓(xùn)不了她們姐妹三人？”

    拓跋齊臉色一變，隨即又冷哼一笑：“末將長妹入宮三年，侍奉皇上太子無一紕漏，也未見如太子妃娘娘般囂張跋扈?！?br/>
    拓跋齊仰仗氏族門楣對世間人輕蔑慣了，對升平此刻的身份也不以為意?？缮皆跄苋滔逻@般嘲諷，當即話里含針反諷回去：“華良娣生前兢兢恪守自然是世間女子效仿楷模，奈何本宮與她所出位份不同，想良人與太子妃又怎能同一氣度呢，拓拔將軍想必是在說笑了。”

    拓跋齊仍是不肯罷休：“早聽說太子妃娘娘最擅長狡辯，那日大殿之上太子妃與大隋舊臣敘談時末將就已領(lǐng)教過太子妃娘娘殺人不見血的功夫，今日太子妃娘娘召見末將是何事，也不必拐彎抹角，但說無妨?！?br/>
    升平起身走到拓跋齊面前翩翩施禮：“拓拔將軍，今日本宮受命來與將軍商討令妹婚事?！?br/>
    “太子妃娘娘親自召見末將，莫非是秦王他想悔婚嗎？”拓跋齊冷冷一笑。

    升平蹩眉，隨即坦然微笑：“自然不是。不過本宮此舉是想替令妹著想?！?br/>
    拓跋齊聞言哈哈大笑：“逼死末將長妹的是太子妃娘娘，廢黜末將幺妹的是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究竟是哪里在為末將妹子們著想？”

    “先華良娣之死與本宮無關(guān)，拓拔將軍不必將此帳算在本宮頭上。拓跋麗容當日掌摑本宮，本宮也不想同她一般見識計較。本宮如今只想問將軍一句，將軍是近太子殿下，還是近秦王殿下？”

    拓跋齊面色一沉，立即為表忠心抱拳在胸：“末將自然是近太子殿下?！?br/>
    升平坦然頜首，撫掌道：“本宮猜拓跋將軍也是忠心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與秦王內(nèi)里爭斗已是滿朝皆知，拓拔將軍以為此事孰對孰錯？”

    “這還用問嗎？自然是太子殿下得民心所向，秦王敢挑釁太子殿下嫡長子地位實屬有違倫理綱常?！蓖匕淆R似乎已經(jīng)察覺升平設(shè)下圈套，但又說不出究竟自己是在哪里上的當。

    “既然太子殿下民心所向，來日勝者自然是太子殿下無疑，他日秦王兵敗前途自然堪憂。拓拔將軍，你說是嗎？”

    幾個字使得拓跋齊霍然抬頭，眉頭緊皺，沒有先前回答說話那般爽快。

    升平與他眼前徘徊兩步，身后逶迤百褶鳳裙帶動拓跋齊的視線，有些混亂頭暈。

    “來日太子殿下若有幸能繼承皇上大統(tǒng)，令妹與太子殿下昔日敵人為伴，結(jié)果……本宮尚且記得里講漢朝太后呂雉為輔佐親子登基，遍殺其他皇子及親眷。向來，屆時拓跋家也未必能獨善其身阿?！?br/>
    升平言語停歇，只見拓跋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心中驟緊，未必是真心以為拓跋麗容會遭此橫禍，而是升平所指的來日場景卻有些駭人。

    來日李建成登基坐穩(wěn)天下勢必會功成殺臣，他拓跋家雖世代與李家交好，奈何此時正是關(guān)鍵時分，他所代表的拓跋家是否強求與秦王婚配即代表拓跋家在此次嫡子奪位中的立場和態(tài)度。

    不是投靠秦王，就是投靠太子，二者只能選擇其一。

    毫無疑問，當然是選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眼下距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李世民雖然立有赫赫戰(zhàn)功，奈何在京中沒有朝臣支持，根本無法掀起大風(fēng)大浪。若想最終得到皇帝寶座，腳下征程何止相差千里萬里。

    拓跋齊眼睛滴溜溜轉(zhuǎn)過，臉上仍是沒有絲毫放松表情，他故作感嘆道：“可舍妹始終是對秦王情深一片，末將也不好深勸。況且末將長妹過世已是家族盡哀，如今幺妹又與皇族無緣，末將也無法對列祖列宗多做交代?！?br/>
    升平嘴角噙笑，見拓跋齊話鋒已轉(zhuǎn)立即胸有成竹道：“本宮若是許你另一樁親事呢？”

    拓跋齊心中雀躍，只是神態(tài)還算沉穩(wěn)自若：“太子妃娘娘的意思……”

    “秦王究竟沒有太子殿下身份正統(tǒng)，不如將麗容姑娘納入東宮，本宮許她個良人如何？來日若太子殿下能指點江山，本宮也需要左膀右臂輔助，她必是德妃無疑。”

    拓跋齊終于難掩笑意，立即躬身施禮：“末將替舍妹叩謝太子妃娘娘寬宏大量不計前嫌?！?br/>
    “不必謝了，那令妹心事只能有拓拔將軍去說服了?！吧巾送匕淆R一眼，轉(zhuǎn)過身回到鳳榻上。

    “那是自然，末將定力勸舍妹入宮輔佐太子妃娘娘?！蓖匕淆R點頭稱是。

    拓跋齊與升平又寒暄了幾句轉(zhuǎn)身告退。

    他離去后，長樂從升平身后走出，端八寶參碗送在她面前不解道：“為什么要招拓跋麗容來？招那個姑奶奶入宮，以后東宮可有熱鬧看了?！?br/>
    升平嘴角露出冷笑：“即便她真想入東宮，也得有那個機會才行，怕只怕拓跋氏撐不了許久了?！?br/>
    長樂愣住，隨即躬身退下。

    輕松解決難纏的拓跋家，只剩去長孫家提親。原以為有李世民事先做了鋪應(yīng)提親應(yīng)該不會太難，豈料升平召見長孫氏竟被婉言回絕。

    論國體，太子妃召見內(nèi)眷，內(nèi)眷必定惶恐難安，慢說是婉拒，連半刻也耽誤不得，恨不能自己身插雙翅連夜奉詔進宮侍奉才對。

    論輩分，升平為長嫂，長孫氏即將入宮隨侍半年學(xué)習(xí)宮規(guī)，也萬沒有道理在此時駁了皇兄長嫂的面子才是。

    升平放下手中紫毫，抬頭看了看長樂，并無不悅神色：“長孫氏她怎么說？”

    “長孫氏說自己身體有恙，唯恐染穢娘娘鳳體。”長樂小心翼翼回道。在升平身邊待的時間久了，她大約也知道太子妃越是面無表情，越是爆發(fā)前的征兆。

    “有病了？”升平將筆端蘸墨，將最后一筆畫完，在紫玉筆洗里洗好筆，掛好，回首挑眉：“那你遣個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去診視一下?！?br/>
    長樂神色有些為難：“長孫氏稱病原本就是不想來東宮的托詞，太子妃娘娘遣御醫(yī)去珍視，怕是會使之難堪吧？”

    升平將畫帛端至自己面前，輕輕搖干墨汁，微微一笑道：“要的就是使她難堪，不然她還不知道自己應(yīng)有的身份?！?br/>
    長樂頓了頓，立即躬身領(lǐng)命：“是，奴婢這就去遣御醫(yī)診視?！?br/>
    沒走幾步，升平低低喚她：“長樂?！?br/>
    長樂回身不解的望著升平，升平怔了片刻道：“你再遣人給秦王送信，就說長孫氏沒他想的那么乖順，問他句話，這親事到底是結(jié)還是不結(jié)?！?br/>
    毫無疑問，一旦有李世民知曉長孫氏不配合一事，不出一個時辰長孫氏必然會被兄長押上車輦送到東宮來。升平送信給李世民未必是真與長孫氏治氣，不過長孫氏是她與李世民謀劃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不認命，就只能逼她認命。

    用所有人的前程來威脅長孫氏再好不過，但愿她如傳聞中那般識實務(wù)，懂得內(nèi)中厲害或許只有讓她臣服，才能獲得永久的忠誠。

    果不出所料，長孫氏申時乘車輦匆匆入內(nèi)宮，身邊尾隨并非是一干丫鬟仆婦，而是數(shù)十名侍衛(wèi)，將人送交東宮宮人內(nèi)侍后，車輦再直奔東宮覲見。

    升平坐在寶座上方看著緩緩入內(nèi)的長孫氏，大局盡握，她笑意深濃。

    夕陽余暉盡展煌煌宮闕為背景，給消瘦的長孫氏平添些許尊貴榮耀，眉眼間也多了端儀天威。她一身衣裝，素淡顏色，款式簡易，這身打扮別說是行走皇家宮闕，單是在長孫府邸穿著也算是簡單家常。

    “長孫無垢拜見太子妃娘娘。”長孫無垢俯身跪倒，俯下的身體似乎并不情愿。

    “賜座，本宮聽聞你身體有些抱恙，小心點，千萬不要再受了風(fēng)寒。”升平抬頭笑笑，不以為然的點明長孫無垢先前的謊言。

    長孫無垢對此倒是坦率：“奴婢沒有生病，只是不愿奉詔入內(nèi)宮?！?br/>
    “為什么？”訝異長孫無垢的直白，升平不禁皺眉。

    “太子妃娘娘此次詔奴婢入內(nèi)，奴婢已然先猜到了緣由。媒妁之事但有兄長做主，太子妃娘娘不與奴婢兄長商榷反詔奴婢入內(nèi)，實違綱常宮規(guī)。”長孫無垢堅毅面容在夕陽光暈下顯得圣潔不可侵犯。

    升平瞇起眼盯著長孫無垢半晌，忽而笑了。

    果然是統(tǒng)領(lǐng)一家之主的主婦風(fēng)范，只是為人刻板死性了些。為求規(guī)矩正統(tǒng)，不惜與皇威對抗，升平真不知自己對她該笑還是該氣。

    “此事令兄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本宮詔你入宮無非是說些貼己話，莫不是如此也要遵例規(guī)守綱常嗎？”

    “既然是這個意思，倒也不必如此刻板?！遍L孫無垢一時噎住，清瘦的面容上有些難言尷尬。

    升平別有深意的望著長孫無垢：“本宮依你言語看來，似乎對和秦王的婚事有諸多不滿？”

    “奴婢不敢。奴婢唯兄長命為己任。”長孫無垢怨憤的望了升平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

    升平向長樂使個眼色，長樂立即帶宮人和內(nèi)侍走出大殿，隨手將殿門掩實，升平走至長孫無垢面前望著她，聲音平緩：“秦王軍功赫赫，來日必然能成大業(yè)，你不愿嫁給他嗎？”

    長孫無垢仰起頭，視線直入升平心底，目光犀利得幾乎讓升平錯以為自己看見了昔日的獨孤皇后。不，長孫無垢比獨孤皇后更多了幾分理性和柔順，但她不屈的視線逼得升平幾乎再說不下去。

    長孫無垢突然質(zhì)問道：“奴婢只想知道，為什么選中的是我！”

    此問不是質(zhì)問，而是絕望后的悲嘆。

    未等成親，李世民已然向世人宣告封她為良人，并非秦王妃或良人，還未等趟入這攤渾水使命已經(jīng)重壓在肩，她必須與李世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豆蔻少女無不期盼姻緣美滿，偏，此刻置放她面前的是無回棋局。長孫無垢無辜被攜入這場賭局付出了太多代價，來日更是未必有回報，一旦來日奪位時有了變故，被首個割舍的人也必然是她。

    活該她出身寒門就該被犧牲嗎？

    升平望著長孫無垢喟然一嘆：“你我還有其他選擇的機會嗎？從你兄長協(xié)助秦王征戰(zhàn)開始，命中注定你必須與秦王同起同伏，就如同本宮從宮傾一刻開始，終生難離動蕩沉浮?！?br/>
    長孫無垢冷笑一聲咬緊下唇：“宮內(nèi)宮外盡人皆知秦王與太子妃的關(guān)系非同尋常，怕是迎娶奴婢為良人不過是個欺騙天下的幌子罷了?！?br/>
    升平與李世民的隱蔽私情被長孫無垢翻了出來，她呈現(xiàn)出罕有的難堪神色，升平抓緊手指狠狠摳住掌心，“你說什么？”

    “既然眼前已經(jīng)無路可走，那奴婢只能助秦王成就大業(yè)，但奴婢不愿做你們二人的傀儡?！遍L孫無垢此時也站起身，無所顧忌的望著升平，素衣華裳，兩人心中已將彼此在眼中打量個夠。

    也在此時，升平心中突然升起不妙預(yù)感，若有一日李世民果真登基做了皇帝，長孫無垢一定不會輕易放手即將到手的后位，更不會與自己和平同處權(quán)利之巔。

    升平皺眉，眼前殿門突然被人由外推開，長孫無垢惱恨面容還未淡去，來人已經(jīng)哈哈大笑：“你們兩人躲起來密謀什么國家大事呢？”

    升平愕然，連忙搶上前躬身下拜，為長孫無垢暗中提醒眼前來人是誰：“臣妾叩見太子殿下?！?br/>
    李建成面色異樣，向升平身后看去，只見長孫無垢淡然從容，他冷笑回答：“雖然二弟尚未迎娶，但叫聲弟媳也并不為過，太子妃與弟媳在講什么趣事需要關(guān)上門來，是不是與二弟有關(guān)呢？”

    升平臉色大變，只見長孫無垢在升平身后不慌不忙下拜：“奴婢叩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正在教導(dǎo)奴婢宮中規(guī)矩?！?br/>
    “規(guī)矩？來日多的是時間學(xué)，未來半年弟媳都要入宮隨侍學(xué)習(xí)規(guī)矩，太子妃也不要太操勞她了。”李建成笑笑，也不再追究事情原委，他在長榻上坐下，升平和長孫無垢兩人則緘默佇立在一旁揣摩李建成話中意思。

    最終還是升平領(lǐng)長孫無垢向李建成告辭：“時候也不早了，大約長孫常尉也該著急了，不若讓長孫氏先回去吧。”

    李建成淡淡笑道：“弟媳暫且回去，日后東宮有你來的時候?！?br/>
    升平聞言心驚，與長孫無垢對視一眼，兩人立即察覺對方目光所含意思。

    李建成果然已察覺到李世民與長孫家聯(lián)姻別有目的。雖是他一手促成，但他已經(jīng)開始有所戒防。長孫無垢再次告辭，升平送她至殿門口，親眼看見她登上車輦離去。

    升平望著長孫無垢的背影心中忐忑，猛回身人已跌入李建成懷中。

    李建成用力擒住升平手腕，冷冷笑道：“沒想到太子妃才入東宮幾日居然已經(jīng)學(xué)會布局了？只是不知道這場宮殺太子妃準備何時開始呢？”

    升平難得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驚恐和厭惡，只是斜了發(fā)髻朝李建成笑了笑：“若臣妾真懂得那么多朝堂上繁雜的事，倒不如先抓住太子殿下的心再說。太子殿下連日來始終留在拓跋良人那里，怕是早就忘了臣妾吧？”

    升平手腕被李建成猝然抓住，他滾燙的掌心正貼住她怦怦亂跳的脈搏，震動直入額頭惹得升平臉頰發(fā)熱，心中疑慮又致使背后滲出冷汗。心頭暖，后背涼，渾身上下真是如同墮入九重冰火煉獄。

    “你吃醋了？”李建成瞧著升平緋紅臉頰，心中頓覺異樣，人慢慢笑開來。

    升平掙脫李建成的鉗制并不回答，她低頭邁步進入大殿，隨口吩咐隨侍宮人：“給太子殿下備膳吧?！?br/>
    “內(nèi)殿需要熏香嗎？”長樂躬身佇立在不遠處低聲問道。

    內(nèi)殿熏香，則意味著太子殿下今晚留宿這里。

    升平停住腳步，淡淡回答道：“不必了，送熏香去拓跋良人那兒，太子殿下今晚不留這里。”

    升平在賭，賭李建成聽到她不愿留宿的話必定會勃然動怒。

    李建成果然怒了，聽得升平的吩咐沒好氣的在背后訓(xùn)斥長樂：“多嘴，內(nèi)殿熏香！”

    升平微闔雙眼再睜開，整個人又換了副表情，略帶幽怨的說：“太子殿下愿意來就來愿意走就走，這殿里的人哪個膽敢多嘴呢？”

    “若不是知道太子妃是什么樣的人，本宮會真以為太子妃在吃本宮的醋?！崩罱ǔ蓮谋澈竺偷乇ё∩剑静活櫵膾暝?，將兩人身體緊密的靠在一起，他貼在她的耳邊呢喃：“究竟是太子妃裝的太像，還是你真的為我吃醋了？”

    宮人見兩人曖昧情境識趣的退去，長樂也開始準備內(nèi)殿熏香，一切都如升平所愿，她想轉(zhuǎn)移李建成的注意，計策成功了，卻逼出她不愿回答的問題。

    即便他們本是仇敵，即便他們始終同床異夢，可夫君臂彎里睡著其他女人，確實讓升平如刺梗喉。升平的骨子里還是像極了獨孤皇后，枕邊人的一絲背叛在她們眼中都難以容忍，哪怕夫婦二人心中暗藏芥蒂，另枕它歡也讓她們難以釋懷。

    果然，李建成眼里已有薄怒隱隱勃發(fā)：“讓太子妃承認吃醋就那么難？太子妃的母親不是也喜歡獨寵嗎，本宮又不會怪你善妒，怕什么？”

    “臣妾的母親確實獨寵，但她也有資格擔當父親的獨寵，臣妾自知不能有幸效仿母親享有一生寵愛又何必為此自添煩惱？”升平想起父皇母后心力交瘁，虛弱的反駁。

    李建成在背后冷笑，雙臂收緊勒住懷中人的身子，“沒錯，太子妃倒有自知之明?？上В緦m并不懼內(nèi)，也不會昏聵到獨寵一人?！?br/>
    升平有些心灰意冷，她懶得回答，只是靠在身后寬闊胸膛上隨他動作。李建成抱住升平走入內(nèi)殿。此時長樂已將寢具準備完畢，升平被李建成用力拋入床榻上，大約是知道結(jié)果她沒有躲閃，假意迎合其實難掩心中落寞。

    縱使沒有絲毫情意，他仍用言語傷了她。

    此時太子的雙手還沾著諒哥哥的血沒有洗去，身上的血腥氣息與她骨子里的味道極其相近。升平空洞的雙眼望著床榻上方晃動的金蝶穿花的吉祥圖案，意識漸漸脫離這副無力軀殼。

    纏花絲絳被人解開，外裳瞬間褪盡，內(nèi)里襲衣輕易剝?nèi)?，一股暖意貼了上來。

    就在升平以為自己虛假舉動可以蒙蔽他的雙眼的時候，李建成在上方突然笑了。他的眉眼中蘊含寵溺，嘴角微微上揚，她第一次見他笑的如此開懷如此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