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問鶴從何處來
金鳳走過曲折的長廊。長廊的盡頭，便是劉大夫人所居住的留鶴院。
留鶴留鶴，卻不知留的是哪一只鶴，究竟有沒有留住。
轉(zhuǎn)過一個廊角，金鳳偶然回眸，赫然一朵白裙快速隱入墻腳里去了。金鳳敏銳地捕捉到一張沾滿淚痕的臉。她愕然了一會兒，上前兩步，喚道：“可是二夫人么？”
一朵簪在烏發(fā)上的白色菊花怯怯地從墻角后露出來，隨后便是二夫人有些驚恐的臉。
“二夫人?！苯瘌P頷首示意。
二夫人眼眶紅紅的，低著頭抬眼看了金鳳一下，迅速地低眉：“皇后娘娘?！?br/>
那死了的劉大公子劉萼，正是二夫人的親子。
“夫人……莫要太過傷心了，節(jié)哀順變。”金鳳實(shí)在不知道說什么好。
二夫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謝娘娘安慰?！?br/>
金鳳有些悵然。猶記得從前，幾位夫人里性子最俏皮的就是這位二夫人了，話里總帶著幾分調(diào)侃和諷刺，聽多了卻也知道，她并沒有多大的惡意。
“娘娘……是去探望大夫人么？”
“是?！?br/>
“那么妾身不打擾娘娘了。妾身……還要去為萼兒祈福?！?br/>
“夫人去吧?！?br/>
二夫人抬眼，眼中似乎有水光閃爍。
“娘娘……”她張了張口，似乎有什么話欲說，又似乎帶著些神經(jīng)質(zhì)，然而接觸到金鳳澄澈的眸子，終究沒有說出來。
“妾身告退?！?br/>
劉大夫人穿著件石青的寬松衫子倚在榻上，神情懨懨。她身上覆著衾被，周圍放著些墊枕，將她瓷人兒一樣為在中央。
見了金鳳，劉大夫人緊鎖的眉頭緩緩綻開，淺笑著向金鳳伸出一只瘦削的手。
金鳳輕輕偎上去，握住劉大夫人的手：“母親，女兒來遲了?！?br/>
劉大夫人低頭望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神情有些恍惚：“如今來這留鶴院的人也沒有幾個了。反倒是你，還特地出宮來看我?！?br/>
“父親……”
“你父親雖然心中擔(dān)憂我的身體，可是他政務(wù)繁忙，并不能時(shí)常陪伴?！?br/>
金鳳按按劉大夫人的手背，笑一笑：“那女兒就多住兩天，陪伴母親?！?br/>
劉大夫人的心思卻似乎轉(zhuǎn)向了別的什么地方，靜了一會兒，道：“聽說白玉和你一起回來了？”
“是?！?br/>
“對這丫頭，你莫要太心慈，快些尋個人把她嫁了吧，免得徒增煩擾?！?br/>
金鳳將頭歪了一歪：“母親，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倒是你，有什么想吃想看的，只管同女兒說。太醫(yī)說，只要你心情愉悅了，身子很快就能轉(zhuǎn)好。”想了想，又道，“聽說天橋底下有一個張大葫蘆脖子上長了一個碗大的瘡，里面養(yǎng)著一頭小牛呢。要不要命人把他找來瞧瞧？”
劉大夫人撲哧一下笑出來：“你這孩子?！?br/>
金鳳在威國公府，一住便住了七日，住得開心無比，樂而忘返。
那天橋底下脖子上的瘡能養(yǎng)牛的張大葫蘆自然是沒有尋到的，不過金鳳倒是找了一個鑼鼓班子來吹吹打打，唱的都是鄉(xiāng)間小調(diào)，男女情事，粗鄙中帶著一絲野趣，只逗得劉大夫人和眾夫人心花怒放，就連喪子的二夫人忍不住跟著去后臺瞧了瞧戲子們?nèi)绾紊蠆y。
劉家的二公子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搬出去多年了，家里只有一個十余歲的小公子，自從母親跟著人跑了，便在家里抬不起頭來。金鳳偶爾陪夫人們玩得累了，便將那小公子叫到面前，講幾句歪理，小公子便鼓著紅紅的雙頰，氣呼呼地聲討她，說夫子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常來家里的那位前探花郎魚大人也不是這樣說的。小公子認(rèn)真的樣子可愛之極，眾夫人便圍上去掐了又掐，只掐得他哀叫連連。
見金鳳每日忙著和內(nèi)眷溝通感情，劉歇便也相信，金鳳此次回府真是為了探望劉大夫人，并不是段云嶂派了什么隱秘的任務(wù)給她。
至于金鳳，自然知道自己這樣插科打諢也不是常事。她在威國公府，終究待不了多久，借著省親之名給威國公府一干內(nèi)眷帶來些歡樂，其實(shí)不過是緩解自己心里那一點(diǎn)不安，于夫人們卻沒有什么長久的助益。她如今只希望劉大夫人的心胸開闊些，于那些繁瑣俗事能放手一些，先養(yǎng)好身子要緊。
到了第七日晚上，劉歇下了朝，帶回來一個熟人。
這熟人正是如今的京兆尹，魚長崖魚大人。
說也奇怪，當(dāng)年的那一場秋闈，劉歇屬意之人分明是柴鐵舟，而皇帝陛下屬意之人是魚長崖。不料不過兩三年之后，這兩人卻掉了個個。柴鐵舟性子狂傲，對劉歇的種種栽培全然不領(lǐng)情，對皇帝陛下倒是忠心一片。不久前，柴鐵舟因政見不同和自己的父親鬧翻了，隨之也便和劉氏一派決裂。反而魚長崖，分明是個溫吞的性子，卻主動歸附了行事狠辣的劉歇一派。劉歇對他的筆上功夫還頗為欣賞，卻對他的迂性子十分頭痛，所以魚長崖至今，也不過是一個京兆尹。
魚長崖到府，照例給劉大夫人請了一回安，知道皇后娘娘此時(shí)正在威國公府，便也隔著珠簾行了為臣之禮。用過晚膳，劉歇和魚長崖便關(guān)在書房中秉燭夜談，直至東方露出了魚肚白。
這一晚起，魚長崖便干脆宿在了威國公府。
魚長崖住在外苑，和金鳳并沒有打照面的機(jī)會。金鳳知道魚長崖住在威國公府，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劉大夫人看金鳳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過了兩日，宮里來了人，說是太后娘娘十分想念皇后，勸她盡速回宮。金鳳打量著那宮人畏畏葸葸的神情，笑著叮囑了兩句，便讓他回去了。
晚上金鳳歇息的時(shí)候，握著發(fā)絲，心中慢慢漾開笑意。她忍不住去揣度，段云嶂知道她和魚長崖同居一宅的時(shí)候，心里是多么惱怒多么酸楚。想了想，又覺得他這樣一個勤懇的可憐皇帝，也許正趴在軒羅殿里揉著眉頭看他的奏折，根本沒有閑暇來醋上一醋。
她知道，段云嶂批閱奏折的時(shí)候，總是以一種十分辛苦的姿態(tài)正襟危坐著，讓別人看得也十分辛苦。他卻有他的道理，說是這樣坐著便不那么容易睡著?？墒沁@樣好面子又講儀態(tài)的人，在看到她走進(jìn)殿中的時(shí)候，會立刻換一個十分不雅的姿勢，靠在龍椅上，作出累得快要斷氣的樣子?？诶镞€哀哀叫著，騙她給他熬雞湯，給他遞茶，給他捏肩捶腿。
金鳳笑意更深了。
嗯，明日便回去吧。幾日不見，怪想他的。
風(fēng)月為她梳好了發(fā)，正要換上寢衣，忽然聽到外頭鬧哄哄起來。兩人對看了一眼，風(fēng)月便出門去詢問了幾句。過了一會兒，風(fēng)月神色有些驚慌地進(jìn)來，道：“娘娘，聽說威國公府又鬧竊賊了！侍衛(wèi)們正在繼續(xù)搜查呢！”
金鳳愣了一下，第一個反應(yīng)是，誰這樣大膽，敢再將皇后娘娘當(dāng)做竊賊？
風(fēng)月蹙眉道：“娘娘，威國公府不是半年前就鬧過竊賊么，娘娘還被牽連過一次。依奴婢看，這威國公府的守備也太松散了?！?br/>
金鳳點(diǎn)點(diǎn)頭，不忘囑咐她一句：“不要亂說話?！?br/>
對于半年前那場從天而降的劫難的內(nèi)情，金鳳并不十分清楚。她所知的，不過是入威國公府偷盜的竊賊是一個黑臉的女賊，偷的東西是一封密信。如今看來，難道今晚的竊賊和那晚的是同一個？那么，她又是來偷什么的呢？
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些江湖事和朝政事實(shí)在超出她的理解，便和風(fēng)月道：“別管他們，我們睡我們的。”
風(fēng)月點(diǎn)了點(diǎn)頭，正要再說什么，忽然窗外撲通地悶響了一聲，仿佛什么東西撞在了墻上。
風(fēng)月一愣，臉色當(dāng)下就白了：“娘娘，會不會是……”
“不會，咱們這處守衛(wèi)是最森嚴(yán)的，什么人能走到這里來？”
“那可不好說，現(xiàn)在侍衛(wèi)們都去抓那竊賊去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丟失了?！?br/>
窗外又悶響了一下，聲音聽著瘆人。金鳳抿了抿唇，從妝奩里摸出一把繡金小剪刀，放在風(fēng)月手里。
“我去開窗，你握著剪刀，萬一有危險(xiǎn)便一剪刀扎過去。”金鳳小聲道。
風(fēng)月何曾做過這種事情，當(dāng)下泫然欲泣：“娘娘，我不敢啊……”
“你想一想，你身負(fù)著當(dāng)今皇后的安危?；屎蟮陌参?，就是后宮的安危，就是天下的安危。你這一剪刀刺下去，必然能夠名垂青史?！苯瘌P為她打氣。
“娘娘……”風(fēng)月眼中水盈盈的，目光卻漸漸勇敢起來?！澳锬?，我知道了……”她握緊了剪刀。
金鳳瞄著那扇窗戶，瞄了半晌，也沒有動。
“娘娘，”風(fēng)月顫抖了一下，“你還等什么？”
金鳳輕咳了一聲：“你身負(fù)著天下的安危，任重道遠(yuǎn)，我背著我自己的性命，難免……有些膽小。”
風(fēng)月顫抖得更厲害了。
金鳳咬咬牙：“我去開窗?！?br/>
木窗吱呀一聲被推開，金鳳站在窗邊，低頭看著窗外，卻不動了。
風(fēng)月緊張地喚了一聲：“娘娘！”
靜了少頃，金鳳道：“把剪刀放下吧?！?br/>
“呃？”
“是魚大人?！?br/>
窗外，魚長崖穿著月白的儒衫，氣喘吁吁地蹲在墻角，手里緊攥著什么東西，露出黃色的紙張一角。
皇后娘娘的清白
魚長崖在風(fēng)月的攙扶下，慢慢從窗外爬進(jìn)來，狼狽得緊。
金鳳瞟了瞟他手里的東西，道：“魚大人真是奇人，這內(nèi)院重重護(hù)衛(wèi)，武林高手都進(jìn)不來，您倒是毫不費(fèi)力就闖進(jìn)來了。”
魚長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一縷發(fā)絲從他束發(fā)的絲帶中散落下來，隨著呼吸微微拂動，看上去著實(shí)可憐。
風(fēng)月原本就是對魚長崖有些想法的，此刻心軟得比金鳳更快，急道：“娘娘，魚大人絕不是壞人，您要幫他啊?！?br/>
金鳳嘆氣，你這個死丫頭，胳膊肘永遠(yuǎn)往外拐。你將你家娘娘的清白置于何地？
看魚長崖這個情狀，估計(jì)是落難了，估計(jì)那盜了劉歇寶貝東西的賊，正是魚長崖。金鳳盯著他手中的東西看了很久，終于沒有戳穿他，而是來到窗前道：
“魚大人，你還是照原樣爬出去吧，本宮就當(dāng)沒有見到過你?！?br/>
魚長崖臉上的神情越發(fā)幽暗了。
“娘娘?！彼行┌竦亟辛艘痪?。
金鳳咳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
魚長崖又叫了一句：“黑胖?！?br/>
金鳳臉上微微紅了一紅。
“你真的要視我為陌路人么？”
金鳳又看了看那敞開的窗：“幼時(shí)情誼歸幼時(shí)情誼，君臣之儀歸君臣之儀。你讀了這么多的圣賢書，這點(diǎn)分寸難道還把握不住么？”
魚長崖不語了。他沉靜地直了直頸子，驀然一跪：
“娘娘，臣有一事要求娘娘相助?！?br/>
金鳳嚇了一跳，縱然她抬出君臣之儀來嚇唬魚長崖，可是魚長崖翻臉也未免翻得太快了。
“你要本宮……助你逃出威國公府？”她猜測。
“不，臣只是懇求娘娘將此信轉(zhuǎn)交吏部尚書柴鐵舟?！?br/>
“此信是……”
“此信是威國公與華蓋殿大學(xué)士、禮部尚書陳允民沆瀣一氣，構(gòu)陷凌大將軍謀反的書信。”
金鳳心中猛跳。
與段云嶂逃出刑部大牢那晚，劉萼曾說到一位陳大人，原來竟是群臣中年紀(jì)最長，德望最高的禮部尚書陳允民。
劉歇這些年，雖然權(quán)力日益擴(kuò)張，卻始終無法完全掌握兵權(quán)。蓋因凌家在軍中的威望和勢力根深蒂固，劉歇無從入手。凌大將軍看似魯莽，卻修身治家極嚴(yán)，常人斷難抓住他的錯處。然而須知擁兵者常心高而不自重，就算身無紕漏，也容易招致疑慮。這次劉歇聯(lián)合陳允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了。
“你……你為何要把此信交給本宮？你明知本宮是威國公的親女?！?br/>
“娘娘深明大義，如果連娘娘都不可相信，這世上就沒有可信之人了。”魚長崖篤定道。
金鳳吞了吞口水。
“本宮以為，你對威國公是一片忠心?！?br/>
“娘娘錯了。臣忠心國家，忠心社稷，忠心萬民，卻并不忠心哪一個權(quán)臣?！?br/>
金鳳無言。
半晌，她苦笑道：“你這個魚長牙，你要揭我爹的短，還要假我的手，未免太殘忍了?！?br/>
魚長崖脊背一凝。
金鳳往外頭瞅了瞅，似乎有喧鬧的人聲遠(yuǎn)遠(yuǎn)地過來了。于是對風(fēng)月道：
“在外面園子里擺一桌點(diǎn)心酒水，本宮要和魚大人探討一下佛經(jīng)?！?br/>
威國公府的侍衛(wèi)們大批涌進(jìn)臥梅院的時(shí)候，皇后娘娘正握著一本《楞嚴(yán)經(jīng)》，像模像樣地倚在石桌后靜閱，而魚長崖魚大人在石桌另一端正襟危坐，恭謹(jǐn)?shù)氐椭^，一個小婢神情莊嚴(yán)地立在一邊，看見侍衛(wèi)們便眼神如刃一般瞪過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為首的侍衛(wèi)不敢妄動，當(dāng)即命余人留在院外，自己先進(jìn)去，站在亭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小人張千，叩見皇后娘娘?！?br/>
金鳳眼手均未動，依然盯著那經(jīng)書凝神苦思。過了半晌，她似是忽然察覺有旁人在身邊，微抬起眸子，看了看張千。
“啊，是張大人。有什么事么？”
如果她沒有記錯，她還叫過這人一聲“爹”的。
“小人追趕夜盜，一路到此，驚擾了娘娘，還請娘娘恕罪?！?br/>
金鳳訝然：“威國公府竟然有夜盜？難怪今夜本宮覺得周身都有些不自在。張大人深夜趕來護(hù)駕，辛苦了。本宮今夜的安眠，就要有勞張大人了?！?br/>
張千原本正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著魚長崖，聽到金鳳這話，臉上現(xiàn)出一絲赧然：“娘娘，小人……是來搜尋盜賊的?！彼詾榻瘌P會禁止他們搜查，卻不料金鳳張口便要他們駐扎在此保護(hù)她的安全。
金鳳皺眉：“那盜賊即便現(xiàn)在不在此處，難保過些時(shí)候不會逃到此處。你們搜完便走，置本宮的安危于何處？”
“這……”張千囁嚅片刻，只得道，“小人自會留下一些人手，守衛(wèi)臥梅院的安全?！?br/>
金鳳點(diǎn)點(diǎn)頭：“如此甚好?！毕肓讼耄值溃骸霸倭粝聝晌蛔o(hù)送魚大人回去吧，否則回去的路上遇見了盜賊，可就不好了。本宮今日向他請教佛經(jīng)，為難他這么晚了還要竭費(fèi)思慮?！?br/>
張千又謹(jǐn)慎地看了魚長崖一眼：“娘娘，魚大人……自晚膳后一直在臥梅院么？”
“本宮用過晚膳便請了魚大人過來，直到現(xiàn)在。這過程中魚大人是否一直在此，本宮倒不是很留意，張大人問問我的貼身宮女，或可清楚?！苯瘌P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張大人，本宮請魚大人來，是為了鉆研此卷經(jīng)書，上為太后添壽，下為百姓祈福，張大人是明白人，不要曲解了本宮的意圖?！?br/>
張千打了個激靈：“娘娘一片孝心，日月可鑒，小人甚是敬佩。”
金鳳點(diǎn)點(diǎn)頭：“既如此，你便下去吧，不要懈怠了你的職責(zé)。夜已深了，本宮也該安歇了?！?br/>
張千又看了看魚長崖，猶豫再三，終于點(diǎn)頭：“那么小人告退了。”
魚長崖此刻起身：“娘娘，《楞嚴(yán)經(jīng)》之精要，在于修行養(yǎng)心，破魔、破邪、破妄。倘若一味追求外物喜樂，而無法自持本心，則定力不穩(wěn)，終難免墜入魔道，更莫要說破除一切魔事?！?br/>
金鳳眉宇間剛剛舒展，聽到他這話又輕輕蹙起。良久，她道：“魚大人不愧是才子，本宮今日受教了。張大人，送魚大人出去吧?！?br/>
張千臉上現(xiàn)出一絲喜色，忙點(diǎn)頭稱是。魚長崖也不贅言，行了禮便大步朝外走去。
金鳳眼睜睜看著魚長崖步出臥梅院的背影，轉(zhuǎn)過院門便消失在院墻之外了。又過了片刻，墻外悶響兩聲，還帶出了一聲濃重的喘息。
“娘娘！”風(fēng)月有些驚慌。
金鳳默不作聲地握緊了手中書卷，似是十分苦惱地靜思一陣，咬牙冷笑：“魚長牙，好一個定力不穩(wěn)，難免墜入魔道。你這個直性子，真是可以和呂大尚書比上一比了?！?br/>
她又朝墻外的天空看了一看，長長地嘆息一聲：“他們還真是性急，剛出了院門，便按捺不住，直接拿人了。”
《楞嚴(yán)經(jīng)》的書頁被她一張一張翻過來，終于翻到一頁，書中平靜地躺著一張黃色的信箋。
“風(fēng)月，收拾收拾，這兩日，我們便回宮吧?！?br/>
“那白玉姑娘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回去呢？”
“隨她的意吧?！?br/>
陌上花開緩緩歸
劉大夫人這幾日氣色已好了許多，與金鳳相處時(shí)，話自然也就多起來了。聽說前日金鳳與魚長崖研讀佛經(jīng)直至深夜，劉大夫人的臉上多了一抹難解的神色。
“金鳳，你在宮中，住得可開心么？”
金鳳有些意外，回來這些時(shí)日，劉大夫人還是第一次關(guān)心她在宮中的狀況。
“女兒在宮中很好。”她垂下眸子。
劉大夫人盯著她的頭頂，幽幽嘆氣：“這都是我做的孽啊。”
“母親何出此言？”金鳳震驚道。
“宮中是何等地方，你在哪里，又怎么會開心呢？”劉大夫人內(nèi)疚道，“當(dāng)初我如果再多勸國公爺幾句，也許就不會把你送進(jìn)宮去了。你也不至于和你母親分離，更不至于……”
“更不至于？”
“更不至于拆散了一對原本上好的姻緣。”
金鳳不解。
劉大夫人撫了撫她的頭發(fā)，慈愛地道：“那個魚長崖，和你是青梅竹馬？”
“……”金鳳滿頭的烏云。
“撇開那些禮教不談，每一個女孩子心中，都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少年。”劉大夫人的目光變得悠長而哀戚，“金鳳，母親對不起你。那個孩子母親見過，是個厚道持重的好孩子。倘若……咳咳……倘若你當(dāng)初嫁給了魚長崖，他一定會待你極好。”
“母親……”
“母親本來是想勸你言行上謹(jǐn)慎一些，別忘了避嫌?？墒窃挼搅俗爝叄瑓s又不忍。金鳳，人生苦短，只要不做那愧對良心的事，其他的事情，還是不要太苛待自己了?！?br/>
“母親……”金鳳眼睛里潮濕起來。
金鳳探過身子，像對待自己的親生母親那樣，輕輕抱住劉大夫人：“母親，在我心目中，您就是世上最完美的女人，最值得敬佩的女人?！?br/>
劉大夫人眼神有些微的閃爍：“其實(shí)母親也是一個有私心的人。有時(shí)候，也會任性妄為。”
“比如呢？”金鳳笑問。
劉大夫人微微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比如，母親一直想給你父親生個孩子?！?br/>
金鳳愕然。
良久，金鳳才恍然回過身來，喃喃道：“母親，您有孕了?！?br/>
劉大夫人抿著唇，將食指豎在唇上：“不要告訴別人?！彼佳坶g盡是細(xì)碎的竊喜，仿佛一夜之間又重新回到了十六歲。
“您……”千頭萬緒，金鳳竟不知從何說起。她想說以劉大夫人的身體狀況此時(shí)絕不適合生產(chǎn)，她想說其他的人絕不會像劉大夫人這般欣喜地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可是孩子已經(jīng)有了，還能怎么辦？
或者能讓大夫想個法子，畢竟劉大夫人的身體更要緊，孩子以后再生也沒有關(guān)系。
然而劉大夫人已經(jīng)年逾四十了，過去二十多年沒有懷上孩子，一直是劉大夫人心中最大的痛處。如今難得的機(jī)會，劉大夫人怎肯放過？
即使大夫能夠?yàn)閯⒋蠓蛉艘a(chǎn)，劉大夫人又豈能承受得住引產(chǎn)的病痛？
金鳳思來想去，沒了主意。
“父親知道么？”
劉大夫人仿佛對自己的處境全然不知：“他當(dāng)然不知道，我要給他一個驚喜?！?br/>
驚喜？金鳳苦笑，驚嚇還差不多吧。
“……孩子多久了？”
“還不到兩個月呢?！?br/>
“大夫知道，又怎么能瞞得住父親？”
“我讓他不要告訴你父親?！?br/>
“他敢么？”
劉大夫人輕輕地笑了：“這威國公府里頭，你父親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金鳳默然。
“金鳳，你要知道，男人或許強(qiáng)壯，勇敢，可是女人所擁有的力量，是男人永遠(yuǎn)無法掌控的?！?br/>
金鳳嘆息：“您真的很愛父親?！?br/>
“是的，我很愛他?！?br/>
“可是，他娶了那么多側(cè)夫人?！?br/>
劉大夫人靜了一靜，沉靜的眼眸中透著堅(jiān)毅：“金鳳，我愛你的父親，我想為他生個孩子。這件事情，就算天要阻攔，我也不答應(yīng)?！?br/>
金鳳再想說什么，劉大夫人卻似倦了一般，微闔了眼睛，忽又睜眼看了看金鳳，道：“你這扇子倒還不錯，畫的是千里昆侖？”
金鳳低頭瞧了瞧手中扇子，不再說話了。
午后回到臥梅院，宮里有人捎來東西。
“皇上殷殷叮囑，一定要將此物送到娘娘手上?！彼蜄|西的宮人跪在地上，怯怯地道，仿佛受了什么驚嚇的樣子。
金鳳手里握著一個錦囊，并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先問道：“皇上將這錦囊交給你，是什么時(shí)候？”
“今日早朝以后?！?br/>
“當(dāng)時(shí)皇上在做什么？”
宮人有些猶疑，抬頭接觸到金鳳的目光，又快速低下頭去：“皇上……正在和吏部尚書柴大人說話?！?br/>
“都說了什么？”金鳳緊追不放。
“奴婢也沒有聽清……好像提到昨天晚上什么魚，什么散步，還有佛經(jīng)什么的……”
“……你可以下去了。”金鳳沉沉道。
威國公府里果然也有不少柴鐵舟的人呀，昨晚的事情，今早柴鐵舟便知道了。
她打開錦囊，里面露出一撮鮮嫩的綠意，竟是剛從地上拔起的一把春草，零落殘破，根部猶帶泥土。
風(fēng)月從一邊湊上來，笑道：“娘娘，皇上這是在問您呢，‘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
金鳳手里握著錦囊，忽然覺得這春天暖得怡人。
什么春草年年綠呀，段云嶂分明是在說：
劉黑胖，你再不回來，有如此草！
她想念段云嶂，想念得心里發(fā)疼。她想知道他這些日子以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早晚有沒有牽掛過她。她想知道他批閱奏折的時(shí)候記不記得在腰后墊上一塊靠枕，喝不到雨前龍井的時(shí)候有沒有發(fā)脾氣，早膳會不會草草吃上兩口，騎馬練劍的時(shí)候會不會腕上添了傷口，偷偷藏起來不讓她知道。
無論是劉歇還是劉大夫人或魚長崖，無論是對她懷著惡意的人還是懷著善意的人，沒有一個相信，段云嶂會愛她。她在后宮的生活，在他們的眼中幾乎是一潭死水。
她本以為她過得這樣怡然自得，所賴的都是自己。可是回首這些年來，如果沒有了段云嶂，她的生命該是多么荒蕪。
她不知道段云嶂是什么時(shí)候開始愛上她的，然而自她進(jìn)宮以后，她沒有一日不在接受他溫暖的照拂，沒有一日少了他為她遮擋風(fēng)雨。
如此，她幸甚。
“風(fēng)月，東西收拾好了么？我們即刻便回宮?！?br/>
“呃，娘娘，不等到明日了么？”
“不等了，娘娘等不及了。”
她好想馬上，馬上見到她英俊瀟灑的皇帝陛下。
本來行從甚簡，準(zhǔn)備回宮，也是極快的。和威國公及幾位夫人打過了招呼，金鳳便拖著劉白玉上了馬車。
劉白玉在威國公府這幾日，除了陪六夫人說說話，極少出她那窺竹院。如今要走了，臉上卻難得地現(xiàn)出一絲不情愿。
金鳳在馬車上坐定了，方才發(fā)覺她臉上的神情不對，便道：“你若是不想回宮，現(xiàn)在便可留在威國公府?！?br/>
劉白玉哼了一聲，沒有作聲。
金鳳于是沒有多說，馬車起行。只是劉白玉凝眸向窗外的神情越發(fā)肅穆了，仿佛一只預(yù)知了自己囚犯命運(yùn)的鳥雀。
這日似乎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沿途的百姓熙熙攘攘，比出宮那日熱鬧許多。隨行的侍衛(wèi)原本不多，擠著擠著，便有幾個落到了后面，跟在前頭的，大多也忙著分開行人，馬車上的動靜，并沒有十分留意。金鳳在車內(nèi)聽著車外的人聲，覺得十分有趣，連劉白玉也一掃臉上的陰霾，將窗簾掀開一角，漏進(jìn)一絲暖陽。
馬車行到一個路口，前方的道路終于空曠下來，眾侍衛(wèi)都喘了口氣，有幾個落在后面的也連忙趕上來。正在這時(shí)，平地一聲驚雷一般的咆哮響起，一個龐大烏黑的身影從路邊一棟酒樓的一角檐下大鵬展翼而下，那人手持一桿明晃晃的長劍，劍尖直指馬車。
“劉歇國賊，留下命來！”
整條街的空氣頓時(shí)張滿如緊繃的弓弦，原本隨意行走的人們尖叫起來，以京城百姓特有的靈敏快速逃離可能被殃及的范圍，而后紛紛尋了個最佳的位置觀看事態(tài)的發(fā)展。
侍衛(wèi)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把一把閃著寒光的大刀亮在身前，將馬車圍了個水泄不通。來人絲毫不懼，振劍而上，那劍卻有如神兵，擦著便傷，錚地一聲，刀劍相接，侍衛(wèi)的官刀便像切面條一樣斷成兩截。
一時(shí)間，眾侍衛(wèi)都愣了一愣，看那刺客的神情也多了些畏懼。
刺客身材高大，卻十分靈敏，又兼力大無窮，覷了一個空子一掌打在馬車一角，竟硬是打出一個大洞。眾侍衛(wèi)驚駭莫名，卻無法奈他分毫。
看來今日是遇上高人了。
一個侍衛(wèi)大著膽子吼了一聲：“呔，你這賊人好大膽子，竟敢當(dāng)街行刺！你可知這車?yán)镒氖恰彼捨凑f完，已被一掌拍飛，撞在身后兩丈的墻上，不知生死。
眾人這才看清，那刺客乃是一名虬須大漢，笑起來聲音如高山擂鼓：“哼，老子要?dú)⒌木褪莿⑿@老賊！”言罷，一劍從掌劈的洞口刺入馬車。
眾人驚詫，已見那劍勢微收，想是刺到了什么東西。
輕輕的，車內(nèi)發(fā)出血肉綻裂的噗聲。
有那么一瞬間的靜謐，皇后娘娘聲嘶力竭的叫聲便凄厲地響起。
疏梅清唱替哀弦
段云嶂腳步零亂地走在香羅殿的檐廊下，大步振起的明黃色衣袍如秋天戰(zhàn)栗而紛飛的黃葉。香羅殿中宮人們進(jìn)進(jìn)出出，個個形色匆匆，見到段云嶂，紛紛跪倒。段云嶂來到皇后寢室門前，心中有些忐忑起來。
這時(shí)門內(nèi)現(xiàn)出華太醫(yī)滿是皺紋的臉。華太醫(yī)跨出房門，在見到段云嶂后忙深深弓下身子，卻只是嘆了口氣，不說話。門內(nèi)的屏風(fēng)后，女子的抽泣聲輕輕響起。
段云嶂心中更緊張了幾分，振袖入門。繞過了屏風(fēng)，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側(cè)坐在窗邊，臉上已是滿臉淚痕，見他到來，那人的抽噎微微止住，神情卻茫然而呆滯起來。
他的心，在見到這個人之后，方才緩緩落回原本的位置。
他伸出一只手，帶著疼惜：“還愣著做什么，過來?！?br/>
那人又呆了一呆，站起身來，迅速走過來，將額頭靠在他肩上。
“白玉她……”她眼淚婆娑，目光仍未離床上躺著的失去知覺的美麗女子。
“朕都知道了?！彼矒岬孛念^發(fā)。
頌翔街上，皇后遇刺之事，已傳遍京城?；屎竽锬镒酝嗆嚮貙m，刺客誤以為馬車內(nèi)坐的是威國公本人，便選了一個天時(shí)地利人和的地點(diǎn)，大膽行刺。刺客武功高強(qiáng)，一劍刺中了馬車中的人，這是數(shù)十名百姓親眼所見的。那一劍后，車壁裂開，露出車中的兩名女子，一位是皇后娘娘，一位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劉白玉。那一劍力道極大，穿透了劉白玉的側(cè)腰，她當(dāng)場便因失血過多而暈厥。那刺客卻也是個有廉恥的，見自己殺錯了人，傷及一個無辜弱女，當(dāng)場自刎了。
劉白玉被迅速送進(jìn)宮中，召集多位太醫(yī)診治，勉強(qiáng)保住了一條性命，只是到現(xiàn)在都還未醒來。期間金鳳一直在一旁守候，喂藥照看，全是親歷親為。
“太醫(yī)說了，白玉的傷雖重，卻不致命，很快就能好起來的?！倍卧漆职参拷瘌P。
“可是她現(xiàn)在還未醒來……”金鳳又憂又急，“都是因?yàn)槲??！?br/>
段云嶂皺眉：“不要這么說，飛來橫禍，怪不得人?！?br/>
金鳳猛烈地?fù)u著頭：“你不明白！出事那一瞬間，是她擋在了我的面前，為我擋了那一劍！”
她從來沒有認(rèn)為劉白玉是個壞人，可是她至今仍不敢相信，在那電光火石的一霎那，劉白玉竟會不顧自己的性命，替她挨這一劍。她以為劉白玉是恨她的，就算沒有恨到非要她死不可的程度，也絕不可能用自己的命去救她的命。
可是，劉白玉救了她，這是事實(shí)。
“她救了我的性命?！?br/>
段云嶂沉默一陣：“她是個善良勇敢的好女子?！?br/>
金鳳低著頭。劉白玉的舉動讓她徹底混亂了。她原本以為自己對劉白玉的態(tài)度是耐心得不能再耐心的，可是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那耐心不過是表面。她從未將劉白玉當(dāng)做是一個值得親近的姐妹，從未真正試圖去了解她的內(nèi)心。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從來都是被人當(dāng)做一個華美的裝飾，誰曾經(jīng)全心全意地關(guān)懷過她的感受？金鳳忽然明白了，在她之前，劉家的人，和所有的人，都是以一種空洞而無視的態(tài)度來對待劉白玉，而金鳳自己，和其他的人并沒有什么區(qū)別。
她覺得，十分愧疚。
“她是一個苦命的女子?！?br/>
段云嶂嘆息。
“你知道的，她一直喜歡你。”金鳳的眼神銳利地射在段云嶂臉上。他莫名地感覺到一絲冷意。
“我勸過她出宮的……”他下意識地解釋。他一直覺得他對劉白玉已經(jīng)說得十分清楚了，他不能娶她，就是這么簡單。至于劉白玉心里的那些歪歪道兒，他不懂也不可能會懂。
金鳳神情有些倦然。
女人心里的那些繾綣情愫，在男人看來是完全無法理解的。這不知是女人的可悲，還是男人的可悲。
“可是如今我和你……我覺得很對不起她?！?br/>
一場飛來橫禍讓她背上了一筆巨大的債。聽起來似乎可笑，可是她卻不得不背。這一場事故，讓她更看清了劉白玉，也更看清了自己。
段云嶂身子一凜：“你……該不會想讓我納了她吧？”
金鳳懨懨地看他一眼：“除非你真心喜歡她。”
段云嶂連忙正色道：“我不喜歡她。”
金鳳低頭，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段云嶂將手臂環(huán)在他腰間，緊了一緊：“你果然還是不舍得?！?br/>
“倒沒有什么不舍得?！苯瘌P抿唇，“把你讓給她，于她又有什么好處。總要讓她有一個好的歸宿?！?br/>
“難道我不是好的歸宿么？”段云嶂佯怒。
金鳳笑笑，眉宇間卻是愁緒更多。
身后床榻之上，美人如蝶翼一般的睫毛輕輕顫了一顫。
金鳳離宮多日，宮內(nèi)的諸項(xiàng)事務(wù)都需要重新清點(diǎn)，而出了行刺這樣的大事，太后娘娘和徐太妃那里免不了多問幾句。金鳳分別去解釋了，又寬慰了一番老人家的心。
至于朝堂上，對此事的關(guān)注則更加熱烈?；屎笥龃毯蔚却笫?，盡管刺客已經(jīng)自刎，刑部和都察院還是將那刺客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了，行刺的原因自然也弄了個一清二楚。
那刺客乃是湖北西陵人，世代習(xí)武，原西陵縣令正是那刺客的岳父。湖北道御史馮通不知怎么和西陵縣令結(jié)下了梁子，一紙彈劾呈上，西陵縣令便遭免官。西陵縣令不服，與那刺客一齊上京申訴，不幾日死在了京城。那刺客安葬了岳父，便在威國公府周圍伺機(jī)。直至遇上皇后的馬車，見威國公府內(nèi)眾位貴婦人悉數(shù)在門口送行，便理所當(dāng)然以為車中坐著的人正是劉歇，于是貿(mào)然行刺。
卻不知這西陵刺客為什么又要行刺威國公呢？
刑部命專人至西陵調(diào)查，不幾日便傳來消息。原西陵縣令之所以被免官，是因?yàn)楹钡烙否T通看上了西陵縣令的女兒，也就是刺客的妻子，強(qiáng)搶了民婦。那翁婿二人想要反抗，便被罷官的罷官，抄沒財(cái)產(chǎn)的抄沒財(cái)產(chǎn)。馮通還對他們說，那民婦是要送到威國公府給威國公做小妾的。兩人于是一路趕來京城，一方面尋思著告御狀，一方面也想著就算公道要不到，起碼也要想個法兒將女兒和妻子要回來。不料過了幾日，老頭兒卻被賊人暗殺了。那刺客自然想到是威國公派人殺了他的岳丈，奪妻之恨，殺父之仇一齊涌上心頭，于是便鋌而走險(xiǎn)。
刑部將這一番說辭當(dāng)朝陳上，文武百官聽了皆唏噓不已，有幾個情感豐富的，還抹了幾把眼淚。
更有好事者指出，日前威國公曾無理囚禁了居住在他府內(nèi)的京兆尹魚長崖，雖然稍后便釋放了魚大人，但身為百官之首，濫用私刑，所囚者還是朝廷命官，威國公實(shí)在是目無法紀(jì)，目無朝綱。該好事者痛心疾首地指出，威國公根本就是社稷之蠹蟲，朝野之禍害。
十余年來，敢公然從良知和品行上指責(zé)威國公的，這還是第一次。
一切的矛頭，都指向了威國公。
威國公對著整個朝廷憤慨的目光，只云淡風(fēng)輕地說了一句話：
“威國公府里，并沒有這么一個小妾。此事全憑馮通一句話，如何能牽連到本公身上？”
眾臣無語?；实郾菹赂呔岬钌希瑢庫o微笑：“國丈大人的清譽(yù)自然重要。此事關(guān)系重大，必須要查個清楚。”
劉白玉在暈厥了一天一夜之后，終于緩緩醒轉(zhuǎn)。因?yàn)樯碜又貍从?，便一直留在香羅殿養(yǎng)病，而金鳳也更方便貼身照看。對于自己的救命恩人，金鳳自然耐心許多，偶爾也會暗自揣度劉白玉舍身救她是否是有什么其他的用意，可是受人之恩是事實(shí)，別說劉白玉未必心懷它意，就算是帶著算計(jì)來演一場戲，金鳳依然還是要感念她的恩德。
劉白玉在香羅殿養(yǎng)傷養(yǎng)了一個多月，才勉強(qiáng)可以下地。這期間太后和徐太妃，以及其他的公主夫人們都前來探望過，段云嶂也來談問過幾次，在段云嶂面前，劉白玉卻似乎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現(xiàn)，只像對待其他人一般，淡薄有禮。金鳳看在眼里，微微驚奇。
身子好下來后，金鳳便張羅著送劉白玉回亭羅殿。于是熱心地坐在劉白玉窗邊，商量要順便添些新的用度，哪些新采集的藥材要一并送回去。她自己絮絮地說了許久，未注意到劉白玉已自己披著外衣從床上緩緩坐起。
“妹妹。”劉白玉道。
“嗯？”金鳳下意識地應(yīng)了一聲。
劉白玉端詳著自己瘦削的手腕，腕上曲折的紫紅色血脈，透過玉色的透明肌膚顯現(xiàn)出來，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妹妹，我想出宮了?！?br/>
金鳳愣住。
“你說什么？”
劉白玉神情有些蒼白，唇角卻浮上一抹清淡的笑意，略略偏過頭的樣子，讓金鳳想起了第一次見她時(shí)，那個紙窗前托著玉凈瓶的無瑕少女。
“我說，我想出宮呢?！?br/>
金鳳張了張嘴。
劉白玉宛轉(zhuǎn)地嘆息了一聲：“怎么了，妹妹，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
金鳳沉默。她忽然覺得心里有些隱隱的痛楚，甚至，她覺得有些厭惡起自己來。從妹妹到姐姐，從姐姐又到妹妹，劉白玉經(jīng)歷了一場多么可笑的夢魘，而金鳳自己，難道不是一樣么？
“我希望的，不僅僅是讓你出宮而已。我想知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br/>
“今后……妹妹，其實(shí)你是對的。今后無論怎樣，也比留在宮里好。”
“……姐姐，要回威國公府么？”
劉白玉淡淡地?fù)u首：“京郊有一家景修庵，送我去那里吧。”
金鳳一驚：“你要出家？”
見金鳳臉上緊張的神情，劉白玉淺笑出聲：“怎么會呢。只是有許多東西，需要想清楚。這些年來，始終渾渾噩噩的，不知道過的是什么日子?！?br/>
金鳳松了一口氣。
想了想，始終難以相信劉白玉為何忽然對一切都放開了，可是看她臉上的神情，雖然憔悴孤苦，眸中卻展露了一絲明亮的生機(jī)。
囁嚅了一陣，金鳳終于忍不住心中連日來的疑問，問道：“那日在馬車?yán)?，你究竟為什么救我？?br/>
“救你？”劉白玉像是聽到了什么奇特的事情，冷笑起來，“我為什么要救你？”
“可是你明明撲過來……”
“我在車中聽見外頭刀劍的聲音，緊張害怕，便沒坐穩(wěn)，摔了一跤，怎料剛好摔到了劍尖上。也是我自己命薄。”劉白玉斂了斂睫毛，又抬眼直視金鳳，眸中是毋庸置疑的明確?！半y道你以為，我會舍了自己的命，去救你么？”
“……”金鳳語塞。半晌，終于只郁郁道：“你好好休息吧?！鞭D(zhuǎn)身離去。
在她身后，劉白玉頹然盯著帳頂，慢慢擁緊了衾被。
為什么要救她呢？
只是那一霎那，忽然不希望這個又黑又胖，還搶了她后位，搶了她所愛的男人的妹妹死去。如果連她都死了，這世上還會有誰，把她當(dāng)做一個真正的人，放在心上？
一對苦命小鴛鴦
三日后，劉白玉出了皇宮，由皇宮禁軍統(tǒng)領(lǐng)親自護(hù)送到京郊景修庵。沿途眾多百姓圍觀，都想一睹當(dāng)年京城第一才女的風(fēng)姿。簾幕拂動，轎中人姣好的臉龐偶爾泄露一分，人群中便響起一片驚艷之聲。有扼腕于紅顏薄命的，有詠詩稱贊其美貌的，更有甚者，還有市井小調(diào)諷刺皇帝是個不能人道的，否則如何會放著這樣一個水靈靈的大美人不要，還裝了轎送到尼姑庵里頭去？
不過黑胖皇后毒殺白玉美人的謠言，算是破除了。
段云嶂從背后環(huán)住金鳳的腰肢，下巴墊在她肩上，懶懶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金檐藍(lán)天。
“怎樣，沉冤得雪的感覺還好么？”關(guān)于金鳳毒殺劉白玉的謠言，一度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就連他也有所耳聞。
金鳳側(cè)臉看他：“怎樣，被人說不能人道的感覺還好么？”
段云嶂的臉青了。
半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關(guān)里迸出一句話來：“我……能不能人道，你不清楚么？”
金鳳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
段云嶂怒極反笑：“我現(xiàn)在就可以讓你清楚清楚?！?br/>
金鳳大笑，不及躲閃便被他占去了便宜，一只大手扯開腰帶，深入重重衣衫，在柔軟豐盈的小腹流連了一陣，向上攀爬，猛地攫住她左邊胸脯。
金鳳猛地抽了口氣。
“現(xiàn)在清楚了么？”段云嶂吻著她的耳垂，模模糊糊地道。
金鳳抿緊了唇，帶著些笑意：“不清楚……”
段云嶂動作一頓，眼神瞬間幽暗了幾分：“你……這是在誘惑我么？”
掌下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他只覺血液在他體內(nèi)快速奔流。他聽到懷里的女人支支吾吾了半晌，終于輕輕“嗯”了一聲。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靜默良久，段云嶂笑了，慢慢收攏了掌心。
到嘴的肥肉，焉有不吃的道理。
皇帝陛下的森森白牙，閃著寒光，終于含住了一塊黑胖肥美的鮮肉，正要一口咬下去。
“皇上、娘娘！熙羅殿出事啦！”
已經(jīng)夾菜入碗的皇帝陛下不耐地低吼了一聲，繼續(xù)埋頭奮戰(zhàn)在黑胖老婆身上，全當(dāng)外頭的人不存在。
“娘娘！娘娘！”外頭的小孫子已經(jīng)明智地放棄了對皇帝陛下的指望，只希望皇后娘娘還能尚存一絲理智，“娘娘，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呀！閭王爺把熙羅殿鬧了個天翻地覆??！”
金鳳勉強(qiáng)找回一絲理智，直了直身子，卻被皇帝陛下一爪子按倒在地。
“別去。”他嘟嘟囔囔地道。
“云……云重……”金鳳喘著氣。
“你敢在這種時(shí)候叫他的名字！”
“可是……”
外頭叫聲更加凄慘：“娘娘，您快去看看吧，太后娘娘暈過去了！”
皇帝陛下憤怒了，他憤怒地趴在香軟飽滿的的小肚子上，憤怒地咆哮起來。
咆哮了片刻，終于還是長嘆一聲，起身著衣。
金鳳忙亂地摸索著自己的腰帶，心里憂傷而悲切地嘆了口氣。
這年頭想洞個房，怎么就這么難……
盡管打斷了皇帝陛下的好事，小孫子卻實(shí)在是情有可原的。
因?yàn)槲趿_殿的確已經(jīng)亂成了一鍋野菜粥。
金鳳和段云嶂急急地來到熙羅殿，便看見徐太妃正一手扯著頭發(fā)，一手拿著繡花的剪子要去剪自己的頭發(fā)，一旁幾個宮女艱難地拉扯著，既怕使得力氣太大，傷了太妃娘娘，又怕使得力氣太小，太妃娘娘當(dāng)真把頭發(fā)鉸了。幾個人拉一個人，拉來拉去，居然也不分勝負(fù)，就這么僵持著。太后娘娘在一邊由宮人扶著，捂著后腦，臉上又是痛苦又是煩躁，口中氣若游絲地喚著：“別……別鬧了……”
平日沒個正形的段云重，此刻神情凝重地跪在殿中，低垂著頭，不發(fā)一語，任自己母妃鬧了個昏天黑地，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徐太妃鬧騰了一陣，見鉸頭發(fā)是沒什么指望了，段云重這個小畜生也不知道磕頭認(rèn)錯，于是眼淚漣漣地將繡花剪子一扔，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你這小畜生，你知錯不知錯！”
太后頓了一頓，連忙也找了個臺階下，跟著怒道：“小畜生，看將你母妃氣成這樣！還不快叩頭認(rèn)錯！”
段云重卻梗直了脖子，硬生生將兩宮娘娘的臺階頂了回去：“兒臣主意已定！”
徐太妃幾乎要暈過去了，當(dāng)下哭也不是，罵也不是，發(fā)瘋也不是，完全已經(jīng)無計(jì)可施了。太后娘娘顯然是暈過一次的了，坐在玉座上微微喘著氣，見金鳳和段云嶂進(jìn)來，仿佛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皇帝，皇后，你們快來勸勸他，這……這孩子簡直是要反了天了！”
金鳳連忙上前安撫了太后一輪，又將徐太妃從地上扶起來，折騰了半晌，好話說盡，方才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徐太妃覺得段云重的婚事實(shí)在是不能再拖，心中著急，上回禮部尚書陳大人的夫人和小姐入宮，徐太妃見了陳小姐，十分喜歡，就自行替段云重拿了主意，和陳夫人訂下了這門親事。豈料今日和段云重一說，段云重卻二話不說往地上一跪，說他這輩子除了一個人以外，什么樣的女子也不要，再好的姑娘也不娶。
徐太妃拉了太后來規(guī)勸段云重，本是想勸他，這心愛的女子，即使是身家還不錯的，以段云重的身份來說，娶來作妾室也絲毫不為過，可是陳小姐這樣的好姑娘，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說了半天，段云重毫不動心，始終堅(jiān)持一男不二娶，還不小心說漏了嘴，說出了他這心上人本是后宮中的一名普通的宮女。
此言一出，徐太妃和太后都大驚失色。
莫說閭王和宮女的曖昧情事會招致天下人的恥笑，以宮女這樣低賤的身份，就算給段云重做妾室，也是不夠格的，了不起收作一個侍妾，已經(jīng)是她極大的榮耀了。
可是段云重說，他要娶那個宮女，而且只娶她一個。
徐太妃只得問那宮女是誰，段云重卻打死不肯說了。徐太妃渾身顫抖地問：你可是怕我暗害了她？
段云重這沒有腦子的孩子卻爽快地答了一句：是。
于是天下大亂。
連太后娘娘都忍不住感嘆，段家皇朝這么多年來，頭一次出了個這樣的紈绔。
徐太妃便大罵：你這個混賬，你除了吃喝嫖賭，還會什么？你活著還有什么用？
段云重卻施施然道：正因?yàn)槲沂莻€只會吃喝嫖賭的混賬，倘若連給自己心愛女人的承諾都兌現(xiàn)不了，那就真的是個實(shí)打?qū)嵉膹U物了。
所以說連臉都不要的人，是最可怕的。
金鳳聽得心里一陣一陣地發(fā)緊，覺得徐太妃這母親當(dāng)?shù)脤?shí)在可憐，她今后要是生出這么個說話比刀子還扎人的兒子，不如趁著牙沒長齊扔進(jìn)太液池里淹死算了。
于是撫著徐太妃的背脊勸了一句：
“太妃娘娘，往好處想，民間的傳言并不是真的。云重喜歡一個宮女，總比喜歡一個煙花女子好些?！?br/>
徐太妃驚恐地回望她，仿佛不相信她怎么能在這種時(shí)候說出這種話來。
金鳳自以為自己的安撫十分到位，于是又說了一句：“要不，就讓云重先和那位陳小姐處一處，或許那陳小姐根本就不喜歡云重這樣的。”
風(fēng)月啊風(fēng)月，你不要怪我。你家云重要是這點(diǎn)誘惑也扛不住，那后頭的都是扯淡了。
徐太妃更驚恐了，猛地叫起來：“她怎么會不喜歡？我兒子這樣人才，她怎么可能不喜歡？”
“……”金鳳無語。你方才還說你兒子是個畜生，是個一無是處的混賬，怎么如今又成了香餑餑了。
徐太妃盯著金鳳，忽然覺得這個思維奇特的黑胖女人，或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想到這里，她猛地抓住金鳳的手，眼睛里露出一絲曙光：“皇后，云重平日最聽你的話，你去勸勸他，他一定會聽的。”
“……娘娘，這件事上，他未必會聽臣妾的?！?br/>
“那么你去問問他，那個宮女究竟是誰？他不肯告訴我，想必會告訴你的?！?br/>
金鳳一愣，而后十分為難地看看段云重，又看了看段云嶂，終于認(rèn)命地吐出一句話：
“娘娘……其實(shí)臣妾覺得……那宮女……應(yīng)該是臣妾宮里的……”她心中喘了一口氣，慶幸風(fēng)月今日沒有跟來。
其實(shí)段云重這樣瞞著太后和徐太妃也不是個長久之策，畢竟，兩個人總不能偷偷摸摸一輩子。
徐太妃驚呆了。半晌，她尖厲地叫起來：“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是你指使那賤人勾引了云重，讓他和我作對！皇后，你好！讓我的親生兒子和我作對，你好狠的心！”
金鳳一呆，忙解釋道：“娘娘您誤會了，臣妾如何會……”
“他們二人若不是有你護(hù)著，如何能暗通款曲？你早就知道云重和那賤人之間的事，你敢否認(rèn)么？”
“……”金鳳語塞了。她的確早就知道段云重和風(fēng)月之間的事，她也的確有意或無意地為兩人行了許多方便。
徐太妃的眼中現(xiàn)出忿恨的光，仿佛積壓已久的全部怨恨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害我！”
“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了金鳳臉上。
金鳳被打得有些發(fā)懵，她想不到徐太妃竟然敢打她，更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被莫名其妙地牽扯進(jìn)這么一樁事里頭來。愣了一會，她才伸手去摸被摑得發(fā)燙的臉頰，下一刻，卻已經(jīng)被拉進(jìn)一個寬厚的懷中。
“徐太妃，朕敬你是云重的母妃，可是掌摑皇后之罪，即使是你，也承受不起?！倍卧漆忠皇?jǐn)堉瘌P，凜然怒視徐太妃，渾身輻射出森冷之意。
徐太妃猛然回神，她眼中的皇帝一向疏淡而有禮，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如此的帝王天威。她恍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渾身顫抖起來：“皇上……恕罪！”
“恕罪？”段云嶂盯著金鳳臉上紅通通的一片，語氣更是冰冷。
段云重此刻也驚惶不已，連忙過來跪倒在地：“請皇兄看在母妃一時(shí)糊涂的份上，饒恕母妃一次吧！”
段云嶂哼了一聲：“你自己的賬還沒算清呢！就要替你母妃求情？”
段云重登時(shí)無言。
“這個……”金鳳摸著臉，“其實(shí)沒有這么嚴(yán)重……”雖然很疼，可是再疼也不過是一巴掌么。徐太妃畢竟是長輩，肯賠個不是也就沒什么了。
“嚴(yán)重不嚴(yán)重，不是你說了算！”段云嶂瞪她一眼。
金鳳摸摸鼻子，垂下頭去。
“徐太妃，”段云嶂慢慢道，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堅(jiān)定，“打傷皇后的事，朕可以稍后再同你算。至于云重的這樁婚事，你鬧了這么久，也鬧夠了，再鬧下去，皇室臉面何存？”他斜睨段云重的頭頂，唇角帶著一絲冷笑，“他既要做癡情漢，誰又能攔得?。炕适曳ǘ入y道是一紙空文么？”
徐太妃面上明顯慘白下去。
皇室法度的意思，即是皇室子弟不得與身份低賤之人通婚。倘若段云重決意要娶一個宮女，那么等待他的后果將會十分殘酷，輕則貶為平民，重則以抗旨論，抄家砍頭，端看段云嶂的意思。
徐太妃呆了片刻，終于大哭起來，往日銳氣再也不見，只扯著段云嶂的袍緣哭道：“皇上，您與云重從小一起長大，兄弟情深，您不可下此狠手??！”
段云嶂覷著徐太妃，良久，嘆了一口氣：“朕與云重雖為兄弟，可皇室法度如此，朕也無可奈何。云重，朕給你三日時(shí)間，倘若三日后你仍執(zhí)迷不悟，休怪朕不顧兄弟情面?！?br/>
言罷，段云嶂向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拖著金鳳毫不戀棧地離去。
金鳳被他抓得死緊，步子有些蹣跚，回頭去看徐太妃，只見一個面如死灰，一個直著孤單的脊梁，蕭瑟冷清。
她再回頭，看著牽著自己的這位帝王。
忽然心中微涼。
從熙羅殿里出來，段云嶂撫著金鳳的臉，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譬如徐太妃一個女流，下手怎么這樣重，譬如你是傻子么，人家打你也不會躲，譬如你的臉已經(jīng)圓成這樣了，挨了一巴掌豈不更腫。
金鳳在心里念叨，我又不是傻子，躲得過去的話，我又怎會不躲。
不過段云嶂這樣婆婆媽媽的樣子，讓她心里又多了幾分暖意，方才那一瞬間的涼意迅速煙消云散。
停了停，她便問段云嶂，是不是真要以皇室法度處置段云重。
段云嶂神色冷下三分，道，這要看他的選擇了。
金鳳見他明顯不欲多談此事，只得訕訕住口?；氐较懔_殿，金鳳倒也沒有掉以輕心，先做了一番布置，果然徐太妃和太后都三番兩次過來要人，有巧立名目的，也有強(qiáng)行綁人的，金鳳早有準(zhǔn)備，找了禁軍統(tǒng)領(lǐng)調(diào)了幾個侍衛(wèi)來看守，將個香羅殿護(hù)衛(wèi)得嚴(yán)絲合縫，死活保住了風(fēng)月。
到了第二日，徐太妃和太后似乎是放棄了滅口的打算，遣人來請金鳳。金鳳研究了一下香羅殿里的布置，覺得她不在也不會有什么閃失，便大大方方地去了熙羅殿。
果然，徐太妃和太后已經(jīng)不打算再將小風(fēng)月徹底消滅在這人世間了。大概一則這畢竟是一條小生命，二則皇后娘娘嚴(yán)防死守，兩宮娘娘也無可奈何。于是徐太妃和太后便想了一個折衷的法子。
“皇后，既是你宮里的人，你就親自去勸一勸她吧？”
“勸她什么？”金鳳茫然。
“勸她想開一些，不要恃寵而驕。須知她的身份能夠做個王爺側(cè)室，已經(jīng)是天給的福分了?！?br/>
“……”金鳳默然，“太后……覺得臣妾能勸得動？”
“哀家相信你。”太后鼓勵而誠懇地看著她。
“……”金鳳于是認(rèn)命。
然而她心里覺得，段云重究竟肯不肯娶兩個，實(shí)在不是她能勸得動的，更不是風(fēng)月說了算的。
回了香羅殿，金鳳便喚來風(fēng)月。
風(fēng)月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有些恍惚，人也變得如驚弓之鳥一般。她是險(xiǎn)些命喪徐太妃手中的人，如今雖然許多年過去了，那心中的恐懼和瘡疤卻并未平復(fù)。
“風(fēng)月……”金鳳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起了個話頭。
風(fēng)月卻已經(jīng)哭得淚人一般。
“娘娘，您什么都不必說了。風(fēng)月給您添了這么多的麻煩，您怎么處置風(fēng)月，也是不為過的?！?br/>
金鳳被噎了一下。而后，她慢吞吞地道：“在你心中，娘娘是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
“娘娘……”
“你以為我要把你交出去？還是干脆在這香羅殿里就地把你給生吞活剝了？”
風(fēng)月顫抖起來。
金鳳有些生氣：“你家娘娘在你心中，就是這么一個人？”
風(fēng)月沉默了一會兒：“娘娘，您是世上最好的娘娘?！?br/>
“那是自然?！苯瘌P當(dāng)仁不讓。
“可是，您也有您的難處?！?br/>
“這……的確也是?！?br/>
“娘娘就算要把風(fēng)月杖斃在這里，風(fēng)月也不會有半句怨言?！?br/>
話說到這個份上，金鳳只得嘆氣。
“行了，你家娘娘再沒有用，你的命還是能保住的?！?br/>
風(fēng)月的眼睛亮了一亮。
“娘娘……”新的一輪淚水涌出來，“王爺說，只要我留在香羅殿，您一定會保護(hù)我的。王爺說的果然沒錯！”
“……”金鳳默默地在心中將段云重凌遲了一番。
“風(fēng)月啊，本宮今日要問你一句話。你愿不愿意給云重做側(cè)室？”金鳳知道，這是兩宮娘娘能做的最大讓步了，也是段云嶂口中的皇室法度留下的最大空間。她覺得，但凡風(fēng)月是個有腦子的，都會答應(yīng)。
然而她錯了。但凡風(fēng)月是個有腦子的，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娘娘，風(fēng)月寧死也不做側(cè)室。”風(fēng)月犟著脖子，斬釘截鐵地說。
“你……這是為什么？”金鳳瞪著眼睛，她從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這小丫頭有這樣的風(fēng)骨。
“娘娘，風(fēng)月不過是一個小戶人家的丫頭，沒讀過多少書。入宮來當(dāng)宮女，也是被逼無奈。當(dāng)初上京的時(shí)候，我娘跟我說，就算皇上要我當(dāng)妃子，也堅(jiān)決不能答應(yīng)。我們白家的女兒，絕不給人當(dāng)妾！”風(fēng)月一席話說得慷慨激昂，山河破碎。
“……”金鳳被驚在當(dāng)場，久久無言。
“你娘……真是個有性格的女人?！?br/>
“我娘還說了，不僅不能給人當(dāng)妾，今后男人想納妾，也是萬萬不能的！”
“呃……”金鳳忽然有些汗顏，她從前似乎說過，段云嶂想納妃就讓他納去……
“我娘還說了，男人這輩子，有一個老婆就足夠了，再想娶二房的，那就是犯賤！”
金鳳咳了一聲，照這么說，她爹劉歇算是嚴(yán)重犯賤了，還犯了六回……
“我娘還說了……”
“風(fēng)月，”金鳳堅(jiān)定地打斷了風(fēng)月的話，“你娘話太多了?！?br/>
風(fēng)月委屈地低下頭。
金鳳將風(fēng)月的“我娘說”細(xì)細(xì)咀嚼了一番，居然咀嚼出一番不同的味道來?？墒窍氲絻蓪m娘娘的態(tài)度和段云嶂的皇室法度，她又覺頭痛得緊。
“風(fēng)月啊，不是娘娘我不支持你，可是如今連皇上也搬出皇室法度來了。你若是為云重考慮考慮……”
“娘娘，他要是害怕，大可以不要我，直接去娶那個什么尚書小姐?！?br/>
金鳳語塞。
段云重若真是為了這個理由屈服，她也會看不起他的。
良久，金鳳終于嘆氣：“罷了，娘娘我也不趟這渾水了。你要想清楚，倘若云重不是王爺，你還愿不愿跟著他？”
“我愿意?！憋L(fēng)月堅(jiān)定地回答。
金鳳的眼眶居然有微微的潮濕。
“你真的愿意？即使他是一個窮光蛋？”
“我愿意?！?br/>
金鳳默默地摸著桌角：“……你跟云重這事，真可以寫進(jìn)話本里去了?！?br/>
“娘娘！”
“你且寬一寬心，我覺得皇上也就是嚇唬嚇唬云重，真要貶了云重的爵位，削了云重的俸祿，皇上也未必舍得。”金鳳安慰。
“娘娘，謝謝您?！憋L(fēng)月扯著金鳳的袖子揩了揩眼角，又抽噎起來。
金鳳嘆氣。風(fēng)月這丫頭，天真又別扭，有時(shí)惱人，有時(shí)氣人，卻能哄得段云重為她義無反顧，又哄得自己為她勞心勞力，真強(qiáng)人也。
金鳳沒有完成徐太妃和太后交代的事情，只得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她尋摸著段云嶂那一怒不過是為了懲治一下徐太妃，免得她總為了一點(diǎn)小事鬧得天翻地覆。她了解段云嶂，也了解段云重，知道他們兄弟二人感情深厚，段云嶂是絕不可能做出傷害段云重的事。
不料，事態(tài)的發(fā)展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她的想象。
三日之期很快便過去了，在徐太妃的焦急和恐懼中，一紙圣旨將段云重的命運(yùn)昭告天下。
閭王段云重，性好游逸，不思進(jìn)取，今又抗旨不遵，違制成婚，大失體統(tǒng)。即日起削去一切爵位俸祿，降為平民。
這圣旨便如一個巴掌，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響亮地甩在徐太妃臉上。
徐太妃立刻便去軒羅殿向段云嶂哭求，卻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徐太妃又去找太后，通過太后又求了一回段云嶂，段云嶂終于勉強(qiáng)顯露了一分仁慈之心，找遍了朝野上下，在大都督府找到了一個從八品的知事空缺，給段云重干著。
那都督府知事俸祿微薄，即使是以小民的用度計(jì)算，也不過將將能養(yǎng)活三四個人，再多，便沒有了。段云重這一番下去，從前那樣衣食無憂揮金如土的日子便離他遠(yuǎn)去了，莫說聲色犬馬，就是穿衣煮飯，都要自己親自動手。窮些還在其次，這施恩一般的俸祿，對他而言，比貶為平民更加羞恥。
這懲罰，比金鳳預(yù)料的來得嚴(yán)酷得多。她以為段云嶂只是想給這個不太成器的弟弟上一堂課，卻不料段云嶂是將段云重徹底打落懸崖。她考慮了全部的可能性，卻從未想過，也許，段云嶂是真的容不下段云重了。畢竟，段云重是唯一一個有資格也有可能取代段云嶂的人。無論誰想要打倒段云嶂，唯一的可能便是利用段云重，逼段云嶂退位。
不該是這樣的。
金鳳去找段云嶂，然而軒羅殿的殿門卻緊閉著。小孫子站在門前，眼神無奈卻公事公辦地說：
“娘娘，皇上說了，您要是來敘些夫妻情話的，就立刻請您進(jìn)去。您要是來為閭王爺說情的……”
“怎么？”
“就請您……原路返回……”小孫子艱難地道。
金鳳茫然。那日偶然一現(xiàn)的冰冷的感覺忽然籠罩了她的全身。少頃，她看了看那殿門上段云嶂手書的大字，自覺有些可笑，于是轉(zhuǎn)身離去。
金鳳去了太后的熙羅殿，又照著太后的吩咐，去徐太妃的芳羅殿看看。后宮對閭王的事情似乎沒有任何反應(yīng)，宮女們照常工作，小內(nèi)侍們照常奔跑。金鳳走在去芳羅殿的路上，覺得整個后宮仿佛她的心一般，空落落的。她見不到段云嶂，這沒什么，可是她似乎頭一次發(fā)覺，她不知道段云嶂的心在哪里，在想什么。
走進(jìn)芳羅殿，便看見徐太妃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荼蘼架下繡著什么東西，一針一針，雜亂地刺下去。
“太妃娘娘?！苯瘌P走過去，眼光在徐太妃手底下輕輕掠了一眼。她繡的是紅艷艷的鴛鴦戲水帕子，繡工和手法和永福倒頗有些相似。金鳳心里有一些柔軟。
徐太妃抬頭看了她一眼，神情倦怠：“太后讓你來安慰我？不必了?！?br/>
金鳳遂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臣妾也覺得不必了。太妃娘娘的心里頭，比誰都敞亮。”
徐太妃有些吃驚地看她，半晌嗤笑起來：“你倒是跟她有一些不一樣?！?br/>
“誰？”
“還能有誰？自然是太后。”
金鳳愕然：“臣妾怎敢和太后相比？”
徐太妃笑笑：“這些漂亮話在我面前可以省了。我苦心這么多年，將好端端的兒子教成一個紈绔，沒想到，還是落到個這樣的結(jié)果?！彼匆谎劢瘌P，“你，連兒子都沒有。你的結(jié)果，未必會比我好?！?br/>
金鳳忽然心中一凜，再要說什么事，徐太妃已經(jīng)低下頭去。
“你走吧。”
金鳳靜立一會兒，只得默默離去。
三天后，民間便將此事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有好事者還編了歌謠，全京城的孩子都在興致勃勃地傳唱。
“浪蕩子，有閭王，不學(xué)書，好游玩。一朝喪了富貴冠，良辰美景奈何天。金不金，銀不換，嫁人當(dāng)嫁癡情漢。滿目榮華皆糞土，沖冠一怒為紅顏。”
一朝喪了富貴冠
金鳳特準(zhǔn)了風(fēng)月出宮，與段云重在宮外相會。風(fēng)月對著金鳳磕了三個頭，收了金鳳給的銀子，并沒有多說什么，便走了。金鳳看著風(fēng)月的背影，忽然覺得蕭瑟得很。
她覺得風(fēng)月沒有良心。她這么疼她，還救過她的命，她卻為了一個男人就這么干脆地離開她，將她一個人扔在這無趣的宮里頭。
金鳳的心中，難得地充滿了怨氣。
可是，畢竟是她自己主動提出讓風(fēng)月走的啊。
金鳳在太液池邊的黍微亭里坐了一個下午。她想不清楚，從太后、徐太妃到段云重、風(fēng)月，從劉歇、劉大夫人到劉白玉，從周大才子、呂大尚書到柴鐵舟、魚長崖，一直到段云嶂。這些人，所有的人，她原本習(xí)慣于討好或應(yīng)付的人，她原本喜歡和不喜歡的人，忽然之間在她腦海里都模糊了。似乎這些人聯(lián)合在一起在進(jìn)行什么秘密而龐大的陰謀，而她，是唯一一個泥足深陷卻又毫無所知的人。
她忽然有些想念劉白玉，帶著一種不太光彩的心情，想念著劉白玉。當(dāng)劉白玉還在宮里的時(shí)候，她起碼會覺得，自己還不是腦子最不清楚的那一個。
然后，她想到了劉白玉臨出宮時(shí)對她說過的那句話。彼時(shí)她不以為意，她知道劉白玉倘若不給她添堵，是不會安生的。可是如今將劉白玉那番話拎出來想想，又是別有一番滋味。
“妹妹，你是威國公之女，當(dāng)今圣上之妻，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shí)了。你可曾想過，真到了天下大亂的那一天，你當(dāng)如何自處？”
金鳳閉上眼睛。
從她進(jìn)宮那一天她便抱定了得過且過的心思，只是沒料到她這一步步走來，非但沒讓自己的處境好一些，反而越發(fā)地艱難起來?？墒浅蒙线@些腌臜事兒又不像書山有路勤為徑，有志者便能夠事竟成。辛辛苦苦百般謀劃又能如何？還不如抱著被子好好睡覺。
她若將她心中的想法說給段云嶂聽，段云嶂勢必又要罵她不思進(jìn)取，聽天由命了。
想來想去，金鳳甚苦惱。
驀地，亭子外頭施施然一個聲音飄進(jìn)來：“啊喲喲，侄媳婦，皺著眉頭是會長皺紋的喲?！?br/>
金鳳眼前一亮。
“攏月皇叔！”
段攏月便像從前的許多年一樣，搖扇微笑著站在一叢搖曳的小黃花旁邊。
“皇叔這么快就回來了？原以為您會在滄州待上三個月的。”
“呵呵，聽說京城亂成了一鍋粥，忍不住回來看看。”
“皇叔真是愛湊熱鬧?！?br/>
“那是?！?br/>
金鳳低了低頭，便聽到段攏月甚唏噓道：“我竟沒有看出，云重這么有骨氣?！?br/>
“有骨氣？”
“沖冠一怒為紅顏，還不算是有骨氣么？”
“皇叔覺得，云重這樣做真是為了一個女子么？”金鳳問。她心中其實(shí)更想問的是：段云嶂貶斥云重，真的是為了他的婚事么？
段攏月停了停，高深莫測地審視著金鳳：“侄媳婦啊，你如今倒很有幾分老女人的滄桑與犀利了，這樣不好，不好。”
金鳳撇了撇嘴。
段攏月淡淡一笑：“段家的男人哪里會有癡情種?！?br/>
“皇叔難道不是癡情種么？”
“我若是癡情種……”段攏月神情中微冷了一下，“我若是癡情種，當(dāng)初何至于眼睜睜看著她嫁給……”
“什么？”金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話尾。
段攏月卻硬生生將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瞧著金鳳手中的紙扇上繪制的兩朵桃花，漫不經(jīng)心地岔開話題：“侄媳婦，我那昆侖扇子用著還順手么。”
金鳳本想追問，見他如此，也只得訕訕收口：“順手，順手?！?br/>
“那為何不見你用？”他十分耿耿于懷的樣子。
金鳳歉然：“上次回威國公府時(shí)，母親見那扇子精美，愛不釋手，便要了去。皇叔，如此是否不妥？”
段攏月一愣，眉宇間有什么東西緩緩暈開。
“你母親？”
“就是威國公府的大夫人啊?！?br/>
“哦……”
“皇叔，要不，我去要回來？”
段攏月卻不回答，半晌，眼眸有些朦朧地問：“她喜歡那扇子?！?br/>
“嗯，喜歡。”
“她……她知道那扇子是我、我的么？”
“知道?！苯瘌P皺眉。攏月王爺居然也有舌頭打結(jié)的時(shí)候。
段攏月笑了。
“她喜歡便好。”
金鳳瞧著段攏月一張風(fēng)流倜儻卻已實(shí)在是青春不再的臉，輕微地打了個哆嗦。忽然，一道靈光正正地劈在她腦袋瓜上。這事似乎絕無可能，卻又似乎順理成章。
“皇叔，你心里頭那個人，莫非就是她？”
“誰？”
“我母親，劉大夫人?！?br/>
段攏月的眼皮在幽暗的陰影中顫了顫。
“怎么可能?！彼f。
金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便也哈哈一笑：“怎么可能?！?br/>
說起來，劉大夫人的父親正是當(dāng)年段攏月府里的侍衛(wèi)長，兩人真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然而過去的事情只有當(dāng)事人知道，旁人無從觸碰。
有些東西是無法對人言的。
她從前一直以為段攏月心中牽掛著太后娘娘，如今看來，倒是瞧錯了。像段攏月這樣的人，真正的隱秘心事，是半分也不會泄露的。
第二天金鳳偶然碰見入宮面圣的柴鐵舟，便叫他停了一停。柴鐵舟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似乎想隱瞞什么。大概是怕她盤問他如何監(jiān)視她在威國公府的狀況吧，金鳳心想。
金鳳命人去取了一方錦盒，鄭重地將錦盒中的信封交給柴鐵舟。柴鐵舟接過來，狐疑地展開，臉上立刻變了顏色。
“娘娘，這是……這是……”他嘴唇打顫，連帶著信紙也在他手里刷刷作響。
“這是魚長崖交給本宮的，叮囑本宮要親手交給你?！?br/>
“可……”柴鐵舟一臉的想不通，半晌拉平了眉毛，問，“娘娘可看過這信中的內(nèi)容？”
“沒有。”
柴鐵舟舒了口氣。
“可是魚長崖告訴過本宮那里頭是什么?！?br/>
“……”柴鐵舟無語，片刻又道，“娘娘知道這是什么，還把它交給臣下？”
金鳳嘆氣：“本宮也是沒有辦法?！?br/>
柴鐵舟凜然，眼中立刻多了幾分敬意。
金鳳哂笑：“柴大人，本宮跟你要一句實(shí)話。你和皇上，你們究竟在計(jì)劃什么？貶斥閭王，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柴鐵舟有些同情地看著她：“娘娘，有些事皇上不告訴您，正是為了您好?！?br/>
金鳳垂了垂頭。她也知道不告訴她是為了她好?？墒沁@些事情，她卻不能不去管。
“柴大人，你下去吧?！彼龂诟?，想了想又道，“對了柴大人，告訴你一件事?！?br/>
“娘娘請講?！?br/>
“你高中狀元那一年，恩榮宴上，的確是本宮命人抽掉了你的椅子?！?br/>
柴鐵舟笑了：“娘娘抽得好。若沒有摔那一跤，柴鐵舟仍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br/>
“……”金鳳無語。柴鐵舟實(shí)在是夸大了她那惡作劇的威力?？墒钱?dāng)年驕傲自負(fù)的柴鐵舟和如今內(nèi)斂深沉的柴鐵舟，的確不太像同一個人了。如今，柴鐵舟儼然是多年前劉歇的姿態(tài)。
人都變了，天似乎也該變了。而她始終困守宮中，如井底之蛙，看不清世事，也拿不了主意。
徐太妃的心事，太后娘娘的舊事，劉大夫人的孕事，段攏月的情事，還有那些潛藏在平靜表面下的種種朝廷秘事，就算你可以裝作看不見，它們也會自動自覺的像暗流不斷涌動，直到將整個事態(tài)推向一個你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向。
金鳳覺得，會有大事發(fā)生。
而段云嶂，則依舊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過了三天，無事。
再過了三天，又然無事。
第七天，浣衣局一名女官來報(bào)，說有一個民女在朝陽門前已經(jīng)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這女子不吃不喝，只哭著求侍衛(wèi)通報(bào)，要見皇后娘娘。
一個民女跑到宮門口說想見皇后娘娘，這簡直是開天辟地以來從未聽過的事情，侍衛(wèi)自然是不可能通報(bào)的。若不憐惜那女子有幾分姿色，只怕將她當(dāng)做刺客捕了也未可知。
直到浣衣局的管事女官奉命出宮采買，回宮的時(shí)候經(jīng)過朝陽門，忽然發(fā)現(xiàn)那衣著簡陋披頭散發(fā)的女子極似從前皇后娘娘身邊的風(fēng)月姑娘。浣衣局女官回來左思右想，終究覺得不太放心，于是大著膽子去稟了皇后娘娘。
金鳳聽聞以后，二話沒說，親自去了朝陽門。
果然就是風(fēng)月。
風(fēng)月出宮不過十日，已瘦成個皮包骨。在宮門外跪了一天，跪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見了金鳳只哭了一聲，便暈過去了。
金鳳徹底被嚇住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風(fēng)月如何會淪落到這樣一個境地。段云重雖被貶，卻也不至于缺衣少食。風(fēng)月既是段云重的心頭寶，他又怎容她潦倒成這樣？
何況風(fēng)月出宮，也不過只有十日。
所幸風(fēng)月只是積慮過度，且身子虛弱，并無大礙。金鳳原想命宮人照看她，心中卻似有一根緊要的線牽扯著什么，終究還是自己坐在風(fēng)月床前。宮人們來勸，她也不忍離去。
風(fēng)月醒過來，已是半夜，一睜眼見到金鳳，她卻似乎沒有絲毫的意外。
“娘娘，”她眼淚涌出，“奴婢該死?！?br/>
金鳳嘆息：“你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慢慢說。”這丫頭向來沒心沒肺，或者是和段云重一起的苦日子她過不慣了，又后悔了想回來？
風(fēng)月在床上跪著：“娘娘，云重他……他可能要造反！”
帷幄中誰人運(yùn)籌
說是出宮與段云重雙宿雙飛，風(fēng)月卻察覺段云重心中堆著許多解不開的結(jié)。起初她以為他是乍從云頭翻落，經(jīng)受不了刺激，便提議讓段云重陪她回一趟老家，拜見一下她爹和她娘。
這提議本無可厚非，可段云重卻斷然拒絕了。他說，他在京城還有大事未了。
或許是段云重拒絕得太干脆，神色太匆忙，風(fēng)月憤怒地問了一句：有什么事情比見我爹娘更重要么？
段云重卻不答。良久才道，我不會讓你一輩子跟著我吃苦，總有一日，我要給你十倍于前的榮耀。
風(fēng)月百思不得其解，以她貧乏的想象力，她實(shí)在不知道在這種境況下段云重還有什么本事再給她什么榮寵。她隨他出宮，就是打定了主意陪他過苦日子的。她只當(dāng)他是胡說，也就沒有再往心里去。
閭王府是住不得了，兩人在西城門口一個偏僻的角落尋了個住所，暫且安頓下來。其后幾日，段云重每日按時(shí)到都督府當(dāng)差，雖然神情一天比一天陰霾，生活卻也算安定。風(fēng)月的針線功夫原本不錯，在家中做些手工拿到小店里寄賣，倒也能換幾個錢。
令風(fēng)月不安的是，兩人的小院墻外總有些奇怪的人探頭探腦。有一回風(fēng)月假裝出門買東西，在門口撒了薄薄一層面粉，回來時(shí)面粉果然已經(jīng)被踏得不成樣子。風(fēng)月將這事和段云重說了，段云重只叫她安心過日子，那些人斷不會傷害她。
一日，風(fēng)月從繡品鋪?zhàn)踊貋?，快到家門口的時(shí)候，身后一個白衣的青年并兩個壯漢搶到前面來，將她攔住。青年衣著頗體面，言語和氣地問風(fēng)月可愿隨他回府做針線活。風(fēng)月向來膽小，自然不肯，那青年便露出虎狼本色，命兩個壯漢強(qiáng)行押人。風(fēng)月曉得這是惡霸強(qiáng)搶民女的事情，連忙呼救，剛喊了一嗓子，便從兩邊跳出幾個黑衣男子，三下兩下將那幾個惡人打得屁滾尿流。不待風(fēng)月回過神來，幾個黑衣男子又迅速跳上墻頭，沒了蹤跡。
風(fēng)月默默地將散落的隨身物品收好，回家以后，一個字也沒有向段云重提起。然而段云重回來后，卻不知從何處知道了此事，還沖她發(fā)了脾氣，將自己鎖在房里不肯出來。風(fēng)月尋思著弄些小酒小菜來給他改善心情，便出門去打酒。
打酒回來，家里卻房門緊閉。
風(fēng)月欲敲門，門內(nèi)卻有一人聲悶悶說道：“如今我還有什么別的選擇?！?br/>
另有一人似乎頗為愉悅地道：“王爺這樣就對了。莫說其他，夫人今日險(xiǎn)些遭那紈绔子弟侮辱，若不是老夫手下人看得牢，豈不是終生遺憾！”
段云重道：“那紈绔子弟……是秦大人家的公子？”
“正是。王爺放心，老夫必教他付出十倍之代價(jià)。”
片刻沉寂，而后，段云重淡淡道：“若說紈绔，我難道不是天下最大的紈绔？”
另外那人朗聲大笑：“王爺，如果不是段云嶂母子，徐妃娘娘和您又何至于忍辱負(fù)重直至今日？王爺，只要您堅(jiān)定地站在老夫這邊，大事可成?！?br/>
“你……都計(jì)劃好了？”
“正是，只等王爺發(fā)話。”
“你有你的籌謀，他自然也有他的?！?br/>
那人大笑：“王爺，段云嶂的心腹，統(tǒng)共不過那么幾個，柴鐵舟、肅敬唐、白靜燕、司馬松這幾個人，翻不出什么大浪。王爺既已將這些人名告知，老夫自會處理?！?br/>
“一定要走到這一步么？”
“老夫也不想走到這一步，皇后畢竟是老夫的親生女兒?？墒浅Ｑ缘?，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王爺，您如今的境況還不足夠讓您學(xué)到教訓(xùn)么？”
段云重靜默良久，嘆氣：“那就倚仗威國公了?！?br/>
“多謝王爺，事成之后，王爺便是貨真價(jià)實(shí)的天子?！?br/>
門外，風(fēng)月捂住唇，拼了命才沒有讓自己驚叫出來。
聽了風(fēng)月的敘述，金鳳久久不能成言。
“為什么把這些告訴我？”金鳳問。
“娘娘……除了您，風(fēng)月還能告訴誰呢？”風(fēng)月怯怯道。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呢？”金鳳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希望我去稟告皇上，將云重和我父親處斬？”
風(fēng)月低頭：“娘娘……”
金鳳吸氣：“我現(xiàn)在就去見皇上?！?br/>
風(fēng)月慌忙跪下，大哭道：“娘娘，風(fēng)月求你不要！云重他也只是一時(shí)糊涂！求你不要告訴皇上！”
“那么，就任他們?nèi)ィ哿宋?，害了皇上，你做皇后？?br/>
風(fēng)月戰(zhàn)栗了：“風(fēng)月不敢。”
金鳳嘆息：“那你究竟想怎么樣呢？你以為將這事情告訴了我，我就會有法子了么？一面是我的親生父親，一面是我的丈夫，我的處境，比你更加為難?！?br/>
風(fēng)月聞言，靜了半晌，猛地叩首下去，額頭響亮地撞擊在床沿上。
“娘娘，風(fēng)月錯了！風(fēng)月不該將娘娘置于這般兩難的境地……”
金鳳下意識地伸手觸碰臉頰，頰上竟已濕潤。
果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么？
段云嶂和劉歇，果然是水火難容的兩個人吧？
她是眼睜睜看著二人走到這一步的，她沒有做過任何努力來阻止他們，只是親眼看著他們走到了這一步。然而最終，無論他們兩人哪一個勝了，哪一個敗了，她都會是命運(yùn)最凄慘的那一個。
劉歇對她說絕不會篡位，他沒有食言。他只是想扳倒段云嶂，換一個心甘情愿聽他擺布的傀儡罷了。她的父親，并沒有她想象中那樣可怕，可是也絕對不是一個容易服輸?shù)娜恕?br/>
而段云嶂，她是親眼看見他如何被劉歇打垮，又爬起來，再打垮，再爬起來，一步一步成長為今天這個樣子。斗倒劉歇就是支撐他走到現(xiàn)在的惟一動力，她如何能勸阻他，妨礙他？
金鳳攙起風(fēng)月，擦去她滿臉的淚痕。
“別哭，這是命。我都沒有哭，你哭什么？”
風(fēng)月迷惑地看著她。
金鳳淡淡一笑：“來人，伺候好風(fēng)月姑娘，不要讓她走出這房門一步。”
風(fēng)月呆住了，只能木然看著金鳳揮袖離去。
金鳳一個人來到軒羅殿。
攔住她的依然是小孫子。
“娘娘，皇上不在。”
“果真不在？”金鳳似笑非笑。
小孫子為難的皺著臉：“娘娘，的確是不在?！?br/>
“難道……又去了宜春院？”金鳳慢條斯理地問。
小孫子一驚，忙不迭地?cái)[手解釋：“娘娘，皇上絕對不是去宜春院了！絕對不是！”
金鳳撲哧一笑：“慌什么。本宮今日來不是為了找皇上的。本宮有一樣?xùn)|西落在軒羅殿里了，要去取來?！?br/>
“是什么東西，小的為您取來?！?br/>
“不可，本宮要親自去取?！?br/>
“娘娘……”
“孫公公，本宮還沒有下旨杖斃過一個宮人。今日要破例，也不是不行?！苯瘌P的目光一冷。
小孫子頓時(shí)不敢說話了。
“你跟本宮進(jìn)殿來，其他人通通出去，不要和任何人說本宮此刻在軒羅殿?！?br/>
小孫子只得俯首稱是。
金鳳的神色忽明忽暗。
她今夜必須見到段云嶂，至于說什么，她還沒有想好。
金紗大袖中，一把裝飾精美的匕首在圓潤的手中握得死緊。
嫁雞隨雞狗隨狗
人們常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人們也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可是人們更常說，子不言父過，女不道□。
金鳳坐在屏風(fēng)后面，手中緊握一把匕首，面容沉靜得可怕。匕首的利刃，正抵在小孫子脖子上。
小孫子顫抖了一下。
金鳳的匕首卻紋絲不動。
“就算殺了你，皇上也不會讓本宮抵命?！苯瘌P道。
小孫子只得乖乖定在原地。
金鳳在心里暗暗嘆息了一聲。這種事情，她也是頭一遭，卻不知為何，仿佛排演過許多次一般，熟練而冷靜。
待到近三更天的時(shí)候，段云嶂回宮了。然而他不是獨(dú)自回來的，與他一同進(jìn)殿的，還有另一個人。
“柴卿，準(zhǔn)備得如何了？”段云嶂的聲音飄忽而遙遠(yuǎn)。金鳳的手驀然抖了一下。小孫子聞聲張了張嘴，卻在金鳳冷冽的注視下乖乖閉緊嘴巴。
皇后娘娘向來和氣，怎么發(fā)起狠來這般可怕……
殿中靜了許久，只有匆忙的腳步聲，似乎是柴鐵舟四下確認(rèn)了一下是否有人偷聽。卻不知是否兩人疏忽了，并未查到屏風(fēng)后面。
金鳳微喘了一口氣，便聽到段云嶂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記住，一切行事須得謹(jǐn)慎。”
“是，皇上?！辈耔F舟停了停，“威國公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只怕行動就在這一兩天?？墒谴蠖级礁沁叺牟贾眠€欠周詳。若是白大人肅大人能夠幫忙一二就好了?！?br/>
段云嶂沒有立刻接話，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道：“如今全賴白卿和肅卿吸引了劉歇的注意力，他二人萬不可和大都督府有任何接觸?！?br/>
又靜了一會兒。
“柴卿，你還是太心急了。”段云嶂徐徐道。
柴鐵舟咳了一聲，道：“皇上說的是?！?br/>
“柴卿是否還在為皇后的事情耿耿于懷？”
“皇上，其實(shí)這些事情倘若能和皇后娘娘說明，或許皇后娘娘會助您一臂之力的。皇上別忘了，威國公與陳允民的書信，還是皇后娘娘交給微臣的。”
“朕早已說過，此事不必再提。”段云嶂似有不悅，“朕不想把她拉進(jìn)這趟渾水?！?br/>
柴鐵舟還不放棄：“無論您愿不愿意，皇后娘娘都已經(jīng)牽涉其中了！何況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閭王一事您對她的欺騙，傷心是難免的?；噬?，何不向皇后娘娘攤牌，讓她徹底站在我們這一邊？畢竟皇上不能瞞她一世，此事一了，皇后娘娘也早晚會知道真相……”
“柴卿！”段云嶂沉沉地喝了一句，“你僭越了。”
柴鐵舟默然片刻。
“臣罪該萬死?！?br/>
段云嶂嘆息，聲音里似乎蘊(yùn)藏了無限疲憊：“朕只是不想讓她難做。就讓這件事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等她發(fā)覺時(shí)，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了，她既不必做什么選擇，也不必再苦惱什么。”
殿中久久無聲。
“閭王那里……是否要派人去……”
“不?！倍卧漆?jǐn)蒯斀罔F道，“不要再派任何人到云重那里去，以免引人起疑。該怎么做，云重會有分寸?！?br/>
“是?！?br/>
金鳳呆呆地望著那匕首的寒光，心中忽而滾燙，忽而又冷卻。
云重的事情，段云嶂果然是瞞了她的?？蓢@的是他不僅瞞了她，還直接利用了她。她渾然不覺地幫著他們演了一場好戲。什么徐太妃和太后之間的恩怨，什么段云重的花邊情事，都是段云嶂布的一個局。
表面上，段云嶂抬出皇室法度在段云重的婚事上做文章，一面又故意作出是在穩(wěn)固帝位，打壓威脅者的樣子，然而實(shí)際上，段云重不過是釣劉歇的一個餌。想要真正的扳倒劉歇，憑那一封書信是不夠的。
除非，劉歇犯的是謀反的大罪。劉歇不反，也要逼他反。
如此看來，段云重謀反，自然也是假的了。
可是段云嶂憑什么去捉拿劉歇呢？金鳳忽然明白了，段云嶂為什么要在大都督府給段云重安排一個八品小官的位置。大都督府，正是掌管京城九衛(wèi)的地方。
那么段云嶂真正要做的，就是控制軍隊(duì)，殺劉歇。
金鳳忽然想起徐太妃打她的那一巴掌。
那是不是也是段云嶂安排好的，好為他的發(fā)怒找一個借口。
不能再想了。
外頭柴鐵舟輕輕地說了一句：“那么，臣就先告退了。”
其后殿中便陷入無聲。
小孫子覷著她的臉色，冷不丁一把推開她的挾制，一腳踹倒了屏風(fēng)。
“皇上！”他高叫著，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冷汗。
段云嶂愕然盯著翻倒的屏風(fēng)，跳腳的小孫子，還有頹然跌坐地上的金鳳。金鳳腳邊的地面上，一把匕首亮著白刃。
金鳳默聲不語地跪好。
“皇上……小的該死！可是娘娘用這么長的刀子抵著小的的脖子……”小孫子連滾帶爬地來到段云嶂腳邊哭訴。
段云嶂低頭看看小孫子，又抬頭看金鳳：“你都聽到了？”
金鳳頷首：“請皇上治罪?！?br/>
段云嶂又低頭。小孫子識相地退出門去，留下帝后二人好好解決夫妻內(nèi)部矛盾。
殿內(nèi)又安靜下來。
金鳳此刻出奇地半點(diǎn)想法也無。她沉靜地等著段云嶂開口，可是段云嶂卻遲遲不肯出聲。又過了一會兒，她終于忍不住抬頭端詳段云嶂的臉色。
但見他深深嘆息：“終究還是瞞不過你?！?br/>
金鳳張了張嘴。
“黑胖，你既然都知道了，預(yù)備怎么做呢？”
金鳳苦笑：“皇上，本該臣妾問您，預(yù)備怎么做？”
段云嶂臉上現(xiàn)出短暫的茫然。
“皇上就這么有把握，臣妾一定會站在您這一邊么？”
段云嶂語塞，而后道：“朕就是沒有把握，才會弄到現(xiàn)在這般境況?！彼锨皟刹?，握住金鳳的手，“朕不想用這種事情來考驗(yàn)?zāi)?。黑胖，我只愿我倆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這一輩子?！?br/>
金鳳胸中被什么東西狠狠一撞，撞得她幾乎疼得掉下淚來。
“你……你就不怕我去告訴父親么？”她道。
“不……不要去。”他有些惶恐。
她顫抖了：“真的……就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么？”
段云嶂長嘆：“有沒有回旋的余地，你是最清楚的了。云重固然是我布下的誘餌，可是并沒有人逼著你父親謀反，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當(dāng)今的朝廷，有他無我，有我無他。”
殿外檐下的更漏清脆的一聲，仿佛冷雨一滴打在胸口。
“那么，你是一定要?dú)⑺??！?br/>
段云嶂猶豫了一下：“倘若他束手就擒，或許……”
金鳳沉默。半晌，她問：“我父親，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謀反?！?br/>
“他還未曾謀反?！?br/>
段云嶂無奈：“黑胖，我手中如今有你父親十條罪狀，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br/>
“可是沒有一條足以要他的命。你要一擊致命，所以一定要給他加上一條謀反的罪名?！?br/>
“黑胖，不要和我爭論這個。”他皺眉。
她吃驚地望著他。
其實(shí)一切本就在她意料之中。五年前她跳下太液池的那一刻，她便確信會有這么一天?？墒菫槭裁串?dāng)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shí)候，她的心卻如此疼痛難忍？
“黑胖，你就當(dāng)做今晚……什么都沒有聽到吧?！倍卧漆诌t疑著，道。
怎么能？
“我以丈夫的身份，請你，不要將這件事情說出去?！彼袂閼┣?。走到今天這一步，多少也是為了她。只要劉歇在一天，他們兩人便無法自在相處。
金鳳盯著段云嶂的臉，指尖顫抖的厲害。她忽然明白了劉大夫人的心情。為了這個男人一雙懇求的眼睛，她或許真的什么都做得出來。這一刻她心中澄澈，她永遠(yuǎn)不會讓自己成為段云嶂道路上的阻礙。
“請皇上下旨，將臣妾禁足吧。”
“什么？”段云嶂失聲道。
“請皇上將臣妾禁足，否則臣妾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
“我并不要求你做什么。朕只求你保持沉默，難道這樣你都做不到么？”
金鳳強(qiáng)忍著掙扎：“那么，臣妾就以皇后的身份，答應(yīng)您?！?br/>
段云嶂手腕一抖，金鳳的手從他手心里落下。他站起身來，渾身籠罩著一層若隱若現(xiàn)的凜冽氣息。
是以皇后的身份，而非以妻子的身份。
“皇后聽旨，朕命你于香羅殿中禁足，不得出宮，不得與外界傳遞消息，違者，斬?！?br/>
“臣妾遵旨。”金鳳順從地俯下身。
夕望龍城陣云里
這日的天空格外藍(lán)，天上云朵濃濃清清層層疊疊，拼出不少有趣的形狀。但見仿佛是一個兔子和一只家貓?jiān)跔幰粋€繡球，爪子揚(yáng)得高高的，煞是有趣。
“娘娘，在看什么？”
“天色頗好呢。倘若是在從前，端一碟瓜子，溫一壺小酒，到那黍微亭里坐一晌午，豈不愜意?！苯瘌P如是道。
風(fēng)月臉色不太好，披著衣裳窩在金鳳身邊，聽到金鳳如此，卻不知說什么好了。
“娘娘，云重他，當(dāng)真不會有事么？”
“我說了，不提這個。”
風(fēng)月只得噤聲。
皇后娘娘現(xiàn)下在想什么，她是真的猜不到了。
“風(fēng)月啊，就是今天?！?br/>
“什么？”
“就是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該有個結(jié)果了。”
今日朝堂之上，將有一場驚天之變。大都督府轄下九衛(wèi)中最精銳的一支蒙璽衛(wèi)奉帝命直入皇城勤王救駕，捉拿威國公劉歇。廢閭王作證，包含謀反在內(nèi)的威國公十大罪狀將于百官面前一一陳述。而后，下獄，抄家，清余孽，肅清朝政。大局似乎已定。
金鳳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然而她卻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她的父親，不會這么簡單地走向自己政治生涯的終點(diǎn)。
她嘆氣吩咐下去：“同乾羅殿那邊說一聲，有什么消息，還是迅速來報(bào)吧?！?br/>
那聽命的宮人應(yīng)諾著，退出殿外的時(shí)候卻撞上一個人，轉(zhuǎn)身一看，慌忙跪下：“太后恕罪！”
金鳳吃了一驚，連忙起身行禮。
太后抿著唇走進(jìn)來，在金鳳面前坐下，淡淡道：“哀家一個人呆著寂寞，想必皇后也是一樣。不如我們婆媳一道，做個伴吧?！?br/>
金鳳唯唯，心道，太后娘娘大約是來監(jiān)視她的，是怕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舉止，壞了段云嶂的計(jì)劃？
太后再對那宮人道：“照皇后的吩咐，做你該做的事去吧。哀家也想知道乾羅殿的情況如何?！?br/>
宮人于是領(lǐng)命去了。
太后瞅著金鳳：“皇后，這后宮里頭，真是沒有一件事能瞞得過你的眼睛，哪怕你被皇上禁足。”
“母后……”
“不要胡思亂想，陪哀家坐一會兒吧。徐太妃被圈禁以后，哀家真是十分孤單。”
金鳳沒有說話。
后宮之中，誰不孤單。
金殿上，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段云嶂金冠云袍，端坐殿首，俯瞰著殿下群臣，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壯。下頭右首第一個站著的正是威國公劉歇，近來有些清瘦，但就是本人，如假包換。
來了便好，唯恐他今日不來，否則千般算計(jì)便付諸東流。
兩旁侍衛(wèi)林立，肩上胄甲耀著金光。都是年輕的臉龐，帶著迫切的建功立業(yè)的雄心，蓄勢待發(fā)地繃緊著。
“皇上，怎的今日殿上多了這么多侍衛(wèi)？”禮部尚書陳允民掃視了一圈殿中，心中疑云愈甚。
段云嶂淡笑不答：“昨日朕偶得一夢，見一石溪上落一草窠，窠中一獵犬頭頂一火燭，后風(fēng)雨大作，草窠翻落。此夢蹊蹺，卿等可為解一二？”
陳允民率先上前道：“恭喜皇上，此乃大吉之兆。風(fēng)雨為龍，龍者意喻皇上。風(fēng)雨打翻草窠，實(shí)際是預(yù)示皇上將無往而不利也?！?br/>
“陳卿實(shí)在會說話。卻不知那獵犬頭頂火燭，又是何意？”
陳允民見上似喜，連忙又道：“那獵犬……或是指犬釋國？小小蠻夷妄想秉日月之光，實(shí)乃妄想。怎比得我天朝皇上……”
一旁柴鐵舟咳了一聲，失笑道：“獵犬頂燭便是要爭奪日月之光？偌大天朝還不容鄰國點(diǎn)一根蠟燭么？陳大人此言若是傳揚(yáng)出去，只怕有傷兩國邦交?！?br/>
陳允民一愣，臉上半青半白。
段云嶂慵懶地倚著一邊扶手，唇角微揚(yáng)：“看來不是指犬釋了?！?br/>
陳允民有些不甘：“皇上，今日邊陲不穩(wěn)，犬釋國新君即位，對中原虎視眈眈，臣以為不可不防。”
段云嶂沒有立刻答話。眾臣左右看了看，竊竊私語起來。
今日朝堂上氣氛不對，敏感的老臣們有不少看出了端倪。往日朝堂上也有侍衛(wèi)把守，可是那氣勢卻是完全不同的。當(dāng)今的皇上雖然年輕，心機(jī)卻深，朝上淺笑一兩聲，微微撩撥，朝政這一池水漾出的的波光便改了模樣。
柴鐵舟冷笑了一聲，道：“依臣所見，獵犬是謂臣，龍是謂君，那燭火譬如為政之明?；噬洗藟?，暗喻有奸臣弄政，唯有龍行雨布，除奸臣，辟窠臼，方能清除一切穢邪，使云開霧散，天下清明?！?br/>
柴鐵舟此言是對著陳允民所說，而柴鐵舟與陳允民不和，亦非一日兩日。乍聞此言，群臣俱驚。
陳允民臉色更白：“柴大人此話似有所指。莫非柴大人所稱奸臣，指的是老臣？”
柴鐵舟一哼：“陳大人，你還不夠格?！?br/>
“你！”陳允民大怒，他已經(jīng)年過七旬，聽了此言，臉上皺紋迅速地起伏，灰白的胡子顫抖得像秋天的落葉。
正嘈雜時(shí)，一人踏著方正的步子走出隊(duì)列，挺著胸膛在殿中央跪下，聲音剛正明朗：“皇上，臣有本啟奏?！?br/>
乃是那數(shù)月前被威國公無理囚禁的京兆尹魚長崖。魚長崖在威國公府被扣押了三日方才釋放，據(jù)說積慮成疾，回府后調(diào)養(yǎng)了許久方才恢復(fù)。
段云嶂挑眉：“魚卿有本？呈上來?！?br/>
內(nèi)侍從殿首下來，欲取魚長崖手上的奏折，卻見他捏得死緊，抽不出來。
“臣要參威國公劉歇?！?br/>
內(nèi)侍咳了一聲：“魚大人，松手?！?br/>
魚長崖炯炯地盯著那藍(lán)本的奏折，似有些不放心，終于還是松了手。
殿上的段云嶂、殿中的柴鐵舟、肅敬唐等人都在心里暗暗地嘆了口氣。魚長崖此人，永遠(yuǎn)都能在出其不意的時(shí)候做出似是而非的事情。
段云嶂瞥見靜立的劉歇瞇長了眼睛，仿佛也在思索著什么。這時(shí)內(nèi)侍將奏折呈上，段云嶂劈手取過，展開一看，心下又是一陣無奈。他想了想，將奏折往旁邊一遞，示意內(nèi)侍一一念出來。
內(nèi)侍念著念著，聲音有些虛了，然而皇帝陛下垂著手坐在旁邊，只得大著膽子念完。只是念到最后，幾乎是句不成句了。
其實(shí)內(nèi)容倒是乏善可陳，文章也沒有花多么大的心思去雕琢，以魚長崖的才華，這么一份奏折委實(shí)有失水準(zhǔn)。段云嶂想。
可是卻大膽而貼切。段云嶂看著跪在殿下的魚長崖，忽然想起了魏太傅，想起了呂大尚書，想起了那些被劉歇拆了脊梁，吃了骨頭，踩著往上爬的舊臣子們。今日上朝，他心中還是有些猶疑的，或許是因?yàn)楹谂?，或許是因?yàn)閯e的什么?？墒强吹紧~長崖這樣的臣子，他的全身又充滿了力量。
魚長崖參劉歇構(gòu)黨擅權(quán)，濫襲恩蔭，褻越朝常，顛倒銓政，掉弄機(jī)權(quán)，為臣擅殺擅逐，為官恣意搒掠，而又謀害忠良無數(shù)，使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實(shí)乃亂政之大奸大惡。
段云嶂嘆氣，魚長崖參的好，可惜卻無用。一紙空言，沒有證據(jù)，如何定罪？
“威國公，魚長崖參你的罪名，你可聽清？可有辯駁？”
一時(shí)滿殿沉寂，無人敢喘大氣。
良久，威國公澹澹地笑了：“皇上，臣無可辯駁。”他抬起頭，神色冷沉地盯住了殿首的君王。十年了，這幼虎的成長比他想象中還要迅速。
今日一上朝他就看出來了，小皇帝這里終于耐不住了，要使出殺手锏了。雖然魚長崖橫插了這么一腳，插得有些莫名其妙，倒也不妨礙小皇帝所布的大局。劉歇瞇著眼睛想，肅敬唐，白靜燕那幾個人都已被他架空了實(shí)權(quán)，段云重那邊雖未定案，卻也有了八分的把握。駙馬凌霄的被停職之后，京城九衛(wèi)一直掌握在劉歇手中。段云嶂究竟是從哪里借來的膽子，竟敢在這個時(shí)候挑起事端？他是以為自己真的不可能謀篡么？還是一直以來，自己其實(shí)都高估了這小子的心計(jì)？
不不不，看段云嶂的神情，想必已是有了八成的勝算才敢如此。
劉歇決定暫不接招。
段云嶂垂下眸子，老狐貍。
“獵犬頂燭，自非吉兆。威國公，朕倒是找到了兩個人，能解此夢?！?br/>
“敢問皇上，是何人？”
段云嶂唇線鮮明地一抬：“傳段云重、李季春上殿?！?br/>
劉歇一怔。
李季春是大都督府的副都鎮(zhèn)撫，也是掌握京城九衛(wèi)的臨西將軍。如果李季春一直都是直接效忠于段云嶂的話，那么京城九衛(wèi)，早已脫離了他的控制。而段云重……分明和段云嶂已成仇讎，卻為何……
大都督府中，僅靠李季春一人，還不能掌控京城九衛(wèi)，然而有段云重前王爺?shù)纳矸?，若再手持皇帝密令…?br/>
他忽然明白了。
段云嶂怕的就是他不謀反，倘若他不謀反，以他劉歇的地位，如何能處他死罪？于是他將自己的親弟弟貶為庶民，做成鮮美的餌，誘他上鉤，又暗害他府內(nèi)妻離子亡，朝上聲名敗壞，將他逼至絕境，迫他不得不去咬這個餌。
段云嶂就真敢這么布棋？他就不怕段云重真的想做皇帝？
又或是自己掉以輕心了。七夫人私奔之事也好，劉萼墮馬身亡也好，都是段云嶂從中做的手腳，他急怒攻心，終是忍不住鋌而走險(xiǎn)。他原以為段云嶂不過是個只會玩奸猾手段的小人，卻不料這些奸猾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激怒他。
劉歇從不感情用事，段云嶂便攻擊他的感情，劉歇沒有弱點(diǎn)，段云嶂便故意將自己的弱點(diǎn)給他看。
百密一疏。
劉歇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輸給了這頭幼虎。
李季春全身甲胄，至殿前跪下，抱拳道：“皇上，京城九衛(wèi)俱已就位，全憑皇上差遣。蒙璽衛(wèi)此刻正在殿外待命，正陽門一帶，已全在秀林衛(wèi)控制中，上昀衛(wèi)統(tǒng)領(lǐng)不遵軍令，已被臣斬殺?！?br/>
殿上的年輕皇帝露出勝利的微笑：“劉歇，你可知罪？”
劉歇沉默了。
良久，他慢慢冷笑出聲。
“老臣何罪之有！皇上，倘若你以為這樣就能要我劉歇的命，你就錯了?！?br/>
段云嶂并不欲與他多做糾纏，反而對殿下始終不動的魚長崖道：“魚卿，你雖才高八斗，方才那奏折卻寫得實(shí)在不怎么樣。來呀，宣旨！”
柴鐵舟此刻方才緩步上前，而后掏出袖中早已準(zhǔn)備好的圣旨，面對群臣宣讀。
“罪臣劉歇，蒙先帝厚恩，忝列朝廷，不思回報(bào)社稷，飛揚(yáng)跋扈，敗壞朝綱，今列其十大罪狀……”
劉歇冷笑：“承蒙皇上厚恩，這莫須有的罪名，要湊齊十條，委實(shí)不易?！?br/>
柴鐵舟沒有停下：“其罪一，弄權(quán)營私……”
“其罪二，殘害忠良……”
段云嶂坐直了身軀。他等這一天，等得何其辛苦。可是這一切進(jìn)行的如此順利，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其罪十，意圖謀……”
反字未出，殿外已傳來一聲悠長而洪亮的疾呼：
“報(bào)！緊急軍情！”一個滿身塵土的士兵急急奔入大殿，雙手高舉戰(zhàn)報(bào)，頭盔上鮮明的血跡觸目驚心。
“啟稟皇上！犬釋國大舉興兵進(jìn)犯，我軍猝不及防，歷陽失陷！”
辭君一夜取樓蘭
秋日的風(fēng)如綿綿細(xì)針，密密地鉆進(jìn)骨子里。金鳳裹了裹身上的衣裳，偷眼一瞄太后的神情，迅速地摸了一塊云片糕。
太后極憂心地看了她一眼：“皇后，這么多年來，你就沒想過少吃一些？”
金鳳被云片糕的粉末嗆住，咳了一下。太后似乎是真的有些恨鐵不成鋼。
“太后，臣妾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忌口這件事情，實(shí)在是太難了。您看那粉粉嫩嫩的糕點(diǎn)，仿佛在朝你招手微笑一般，如何能忍得住不吃？”金鳳老老實(shí)實(shí)地答道。
太后嘆息，這個黑胖皇后，有時(shí)看似深不可測，有時(shí)又簡單得可笑。
“哀家真不知皇上喜歡你哪一點(diǎn)?！?br/>
金鳳一呆。
兩人于是無言。過了半晌，太后實(shí)在無聊又緊張，于是跺跺腳道：“皇后，給哀家講個笑話聽聽?！?br/>
“……太后，這個情景是講笑話的情景么？”
“不要廢話，快講?！?br/>
“……太后，其實(shí)臣妾的父親喜歡您許多年了?！?br/>
“……”太后娘娘的指尖在劇烈的顫抖。
“這個笑話還好笑么？”
太后娘娘顫抖得更厲害了。
金鳳淡淡地看一眼再不出聲的太后，低頭默默吃自己的云片糕。
她不是沒想過少吃點(diǎn)，可是少吃點(diǎn)又不會讓自己變成劉白玉那樣的美人。何況，心又空得那么厲害，不吃東西，如何填補(bǔ)。
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宮人一直沒有回來。金鳳并不是很意外，想也知道現(xiàn)今朝堂上那個架勢，莫說是人，就是個蒼蠅只怕也飛不回來。讓她覺得可笑的是，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今天會發(fā)生什么事情，而那一幫文臣武將，不過是去走個過場。
父親，你真的會敗么？
金鳳無法忽略的一件事就是，她終究是劉歇的親生女兒，她姓劉。劉家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劉歇真的垮了，莫說是她，就算是已經(jīng)隱居不問世事的劉白玉，也不免遭池魚之殃。她一介貧民女子，無才無貌，當(dāng)初仗劉歇之力，竟一徑登堂入室成為當(dāng)今皇后，母儀天下，盛衰同理，劉家既敗落，她也沒有任何的理由留在這皇后的位子上，只怕性命也將不保。
這些后果，她清楚，劉歇清楚，段云嶂也清楚。
可是她從來沒有阻攔過段云嶂，從前是無力，后來亦是不愿。只因這一切在她涉入之前早已注定。
與之相比，她和段云嶂那點(diǎn)兒女情長，又何足掛齒。
良久，太后道：“你向來有主意，說說，乾羅殿現(xiàn)在情況如何？”
她向來有主意？金鳳有些意外：“臣妾如何能知道乾羅殿的情況?！?br/>
太后焦慮地咬了咬下唇。
終于有些不忍心，金鳳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不是么？”
于是只能靜等。
太后也是可憐，明知自己兒子正在做一件并無十成把握的大事，身邊卻沒有一個可以商量的人，厚著臉皮來她這香羅殿，與仇家的女兒面對面坐著消磨時(shí)間。
又過了許久，前殿終于有人來傳信了，卻不是原本金鳳派去的那個宮人，而是段云嶂身邊的小孫子。
“先說，皇上如何？”太后焦急地握著座椅扶手，頭上的珠翠凌亂地抖動。
“皇上一切均安?！毙O子不急不慢地答。
“那么朝上局勢……”
“已盡在皇上控制之內(nèi)?！?br/>
金鳳心中舒了一舒，立刻又沉了一沉。
“那威國公……”
小孫子有些擔(dān)憂地偷看金鳳一眼，快速低頭：“犬釋國突然興兵東犯，西疆告急。威國公……威國公自請為左翼先鋒，出征犬釋。”
金鳳和太后對視一眼，心中皆是意外。
“你……再說一遍？”金鳳舌尖都有些不聽使喚了。
“威國公自請出征，難道皇上準(zhǔn)了？”太后急問。
“皇上……皇上說威國公雖身犯重罪，卻也曾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故而……準(zhǔn)威國公出征，戴罪立功?！?br/>
兩位娘娘皆默然。太后快速地將視線轉(zhuǎn)向金鳳。
金鳳垂眸思索一陣，再抬眼，太后的眼神愈加深沉了。
侍奉這位婆婆多年，金鳳多少能讀懂她眼中深意，于是苦笑兩聲：“太后以為皇上這樣做，是為了臣妾么？”
太后一窒，而后重重一哼。
金鳳道：“依臣妾看，金殿上今日早已埋伏下刀斧手，只待申明父親的罪狀，便要將他當(dāng)場擒拿斬殺吧。”
太后臉色微變。
“太后，皇上是什么樣的人，您比臣妾更清楚。皇上是不可能臨時(shí)遲疑改變主意的?；噬现詼?zhǔn)父親帶兵出征，實(shí)在是不得已。”
“不得已？”太后疑惑。
“歷州總兵錢伯庵，正是我父親的門生。天下安定，即使斬殺了我父，錢伯庵亦不敢妄動，可如今犬釋入侵，西北邊界全靠錢伯庵一人支撐，我父若死，錢伯庵必反。屆時(shí)，犬釋東入，天下大亂?！?br/>
“……”太后又驚又怕地望著她，仿佛頭一回看清楚她的臉一般。
“父親還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后路的?！苯瘌P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遠(yuǎn)方，仿佛說的是一個遙遠(yuǎn)地方發(fā)生的故事一般?！敖袢涨_殿中，表面上看是皇上贏了，其實(shí)……勝負(fù)猶未可知?！?br/>
父親，您已經(jīng)被逼到絕境了，還能起死回生，竟然還逼得皇上將兵權(quán)都交出了一部分。女兒真是佩服您。
想到段云嶂此刻的心情，金鳳心中泛起微微的痛楚。原本勝券在握，卻依然功虧一簣，段云嶂心中必定不會好受。
段云嶂即位的第十七年，一場策劃周詳?shù)恼兙驮谌寚蝗缙鋪淼鸟R蹄下偃旗息鼓。威國公劉歇毫發(fā)未傷地逃過一劫，京城九衛(wèi)將威國公府包圍得水泄不通，最終卻整整齊齊地撤離回營，連威國公府的一根草也沒有拔走。
朝廷中無人敢再提此事，然而市井中卻始終議論紛紛，都知道皇上和威國公是徹底撕破臉了，雖然還粘連著一絲臉皮，彼此卻都不好看了。究竟誰贏誰輸，人們還莫衷一是，因?yàn)槿寚斢律茟?zhàn)的士兵還還在天朝的國土上揮舞著彎刀，而十幾年來未經(jīng)受過戰(zhàn)亂的天朝軍隊(duì)還能否干脆利落地將犬釋軍隊(duì)打回老窩，誰都無法確定。
可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只有劉歇知道，在朝廷上，他已徹底失勢了。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借重如今左先鋒的身份，擁兵造反。然而他既無領(lǐng)兵的經(jīng)驗(yàn)，又與所帶之兵從無交集，何況左先鋒一職手下能用之兵極為有限，擁兵造反便如以卵擊石。第二條路，則是率兵抗擊犬釋。倘若他能完勝回朝，一切還有回旋的余地，倘若他兵敗，那么段云嶂將在他的身后，等著和他新賬舊賬一起算。
自那日后，段云嶂便忙于與內(nèi)閣兵部等商討如何應(yīng)對犬釋之策。云巖公主的駙馬凌霄將軍因被劉歇參奏停職在家，如今被段云嶂拎出來委以重任，作為征西元帥，統(tǒng)兵三十萬，不日即將出發(fā)。聽說凌大將軍老當(dāng)益壯，也叫囂著要和兒子一起上陣殺敵，結(jié)果舞刀的時(shí)候不小心扭了腰，灰溜溜地被將軍夫人攆到廚房做飯去了。
一輩子沒有服過輸?shù)牧璐髮④娫趶N房里握著菜刀切白菜的時(shí)候，終于說出了他這一生中最富有哲理的一句話：
如今，是年輕人的天下啦。
大軍不日即將出發(fā)，作為左先鋒的劉歇，自然也要隨軍出征。他的前路，亦是充滿了未知。
出征當(dāng)日，皇帝陛下登上朝陽門樓，為數(shù)萬軍士餞行。之后又發(fā)表了一通演說，無非是好男兒上陣殺敵保家衛(wèi)國之類的話，卻被段云嶂說得慷慨激昂，連寧死不肯讓夫君出征的云巖公主都感動落淚，終于硬著心腸目送凌霄離開。云巖抱著金鳳，哭了一夜，哭昏過去方才止歇。金鳳心中蒼涼，道，你的夫婿雖離你遠(yuǎn)去，他的心卻始終與你同在，總好過相隔咫尺，心卻遠(yuǎn)在天涯。
云巖只顧自己哭泣，不明她話里的意思。
及至五更天，金鳳照顧云巖睡下，自己緩緩步出寢殿。殿外侍衛(wèi)將她攔?。?br/>
“娘娘，您尚在禁足?！?br/>
金鳳無言。她站在殿門張望不遠(yuǎn)處軒羅殿的金頂，朦朧而又傷感。想了想，轉(zhuǎn)身回去。
又過了一個時(shí)辰，一個宮女端著一盅雞湯出了香羅殿，往軒羅殿的方向去了。臨行前，金鳳密密叮囑：記得要看著皇上喝下去，不要讓他熬到雞鳴才睡下。命小孫子公公多點(diǎn)幾只蠟燭，還有提醒皇上坐端正些，坐的不舒服了就給他好好墊幾個靠枕，暖手爐一定要備好……
宮女委屈地哭了：“娘娘，您以為奴婢是您么？這些事情哪里輪得到奴婢開口？”
金鳳嘆氣，道：“罷了，你將雞湯放在皇上案邊就回來吧?！?br/>
不過半刻鐘，宮女端著原封不動的雞湯回來了。秋寒露重，雞湯已經(jīng)一點(diǎn)熱氣也無。金鳳皺眉道：“怎么沒服侍皇上喝下去？”
宮女更加委屈：“皇上不喝，命奴婢原樣送回來?！?br/>
“皇上沒說為什么？”
“皇上說，真有誠意，就該親自送來?！?br/>
金鳳氣滯。這人怎么還跟孩子一樣？況且他難道忘了她正被禁足么？
果然過了一會兒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見小孫子公公撩著袍子氣喘吁吁地奔過來，道：“傳、傳皇上旨意，皇后娘娘今日起可自由出入，不必受限?！?br/>
侍衛(wèi)們應(yīng)了一聲，紛紛撤去。
小孫子陪笑著過來行禮，金鳳哼了一聲，沒有搭理。
“娘娘，”小孫子鍥而不舍地靠近一些，“皇上等著您呢?！?br/>
“哼?！?br/>
小孫子幽怨地嘆了口氣：“娘娘，小的多嘴一句，皇上這幾日過得實(shí)在不好。娘娘，您還是去看看吧，皇上正是需要您關(guān)心的時(shí)候。”
金鳳聽到此處，忍不住又心疼起來。
“走吧?！彼酒鹕?。
“那個……娘娘，皇上說了，來的時(shí)候再帶一盅雞湯，放涼的不要，須得皇后娘娘親手重新熬過的?！?br/>
“……”金鳳怒，又無可奈何。
一處相思兩處憂
金鳳進(jìn)了軒羅殿，只覺頗有久違之感。見那宮燈在檐下?lián)u搖曳曳，燈火不定，朱門一啟，里頭金黃的龍椅上那幾乎被奏折淹沒的人影便映入她的眼簾。
單手端著湯盅，金鳳按了按胸口。又心疼了，心疼得她好不習(xí)慣。
那人仿佛沉浸在奏折里，絲毫沒有察覺她的到來。她將湯盅往案前響亮地一放，那人一驚，茫然地抬起頭來，見是她，欣喜一笑：“來了？”
金鳳又按了按胸口。幾日不見，他怎么瘦了這么多。
“喝！”粗魯?shù)匕央u湯往他面前一推。
段云嶂十分感動的樣子，捧起雞湯就往嘴里送，送了一半，哇地全數(shù)吐出來。
“劉黑胖，你放了多少鹽！”
金鳳哼哼唧唧地抬眼看頭頂上的九龍戲珠，裝作事不關(guān)己，渾然不管段云嶂抱著一碗茶喝得驚天動地。待段云嶂平息下來，方才朝門外招了招手，小孫子捧著另一盅雞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進(jìn)來。
段云嶂心有余悸：“這一盅該不會也……”
小孫子連忙保證：“小的親眼見到皇后娘娘往那一盅里放了三勺鹽，這一盅里沒有。”惡毒的皇后娘娘。
段云嶂松了一口氣，金鳳已經(jīng)十分賢惠地將一勺雞湯舉在他唇邊，他只得心驚膽戰(zhàn)地咽下。
許久未領(lǐng)教這小黑胖糟踐人的手段，這一回居然掉以輕心
望著難得溫柔地喂他喝湯的金鳳，段云嶂心里舒坦了許多，又慢慢開始不平衡起來，為什么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而她反而還心寬體胖了的樣子？
金鳳也不說話，服侍他喝完雞湯，便收拾碗碟要離開。正轉(zhuǎn)身時(shí)，一疊奏折嘩啦啦地掉落在地上，她只得彎腰去撿。
段云嶂盯著蹲在地上忙碌的她，眉宇漸漸深鎖。
金鳳直起腰來，將沉甸甸的奏折放回原位，看一眼段云嶂略有些灰暗的臉色，終究忍不住說了一句：“不要太累。”
“你心疼么？”段云嶂慢慢地挑起眉來。
金鳳張了張嘴，伸手覆上他繃緊的眉心：“怎么會不心疼?！?br/>
“心疼，為什么不來看我？”男人英挺剛硬的五官在她的撫觸下漸漸柔軟下來，甚至蒙上了一層孩子氣的委屈。
“我……”她想說她被他禁足了，雖然是自請的，她想說他和她父親那一場爭斗過后她還如何能夠坦然地面對他，他們的未來又該走向何方？
可是她現(xiàn)在提都不想提這些事情。
“我……先走了。”她囁嚅道，就要抽身離開。
下一刻她被攔腰抱住。
“黑胖，再陪我一會兒?！倍卧漆謱⒛樎裨谒怪g，道，“我好累?！?br/>
金鳳的心瞬間便酸軟得像一碗桂花糊。她撫摸著他的頭，心疼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皇帝這個行當(dāng)太辛苦了?！彼行┠：磺宓卣f。
她眼眶濕潤：“真是太辛苦了，咱們不做了?！?br/>
段云嶂在她懷里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不論如何，你會陪著我吧？”
金鳳無言。她會陪著他吧？可是她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怎樣。終于，她低下頭，在他眼皮上輕吻了吻：“什么都別想了，先睡一會兒，好么？”
天已大亮，金鳳在明媚的晨光中醒來。她身處軒羅殿的軟榻上，身上好好地蓋著一層衾被。段云嶂背對著她，正在更衣，寬闊的肩背擋去大片陽光。
“下朝后宣柴鐵舟、肅敬唐覲見?！彼练€(wěn)而隨意地吩咐，隨后瞟了眼成山的奏折，“兵部有十八年前與犬釋交戰(zhàn)的戰(zhàn)報(bào)和詳細(xì)卷宗，命人去取來?！?br/>
昨夜短暫的脆弱，和那句“咱們不做了”，仿佛是發(fā)生在另一個世界，與此刻深沉冷靜的帝王毫無關(guān)聯(lián)。
金鳳輕輕地?fù)纹鸢雮€身子，長時(shí)間地迷茫起來。人生流轉(zhuǎn)，事已成昨，天地真的大不一樣了。她曾經(jīng)鼓勵著他，支持著他走向今天，可為何如今卻又有隱隱的悵然？
被貶的閭王段云重，在皇帝陛下的默許下靜悄悄地帶著老婆風(fēng)月搬回了閭王府，然而爵位和爵俸并未恢復(fù)。段云重堅(jiān)持要繼續(xù)在大都督府做一個小官，不做出一番事業(yè)來誓不罷休。于是，閭王府僅存的幾個忠心的家人在看到王爺微薄的俸祿之后，紛紛開始另尋出路。
徐太妃依舊在宮中出入自如，神情中得意更甚了，走路時(shí)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西粵進(jìn)貢的牦牛出了毛，管事的命人將腹部的軟毛梳制成絨，打了幾床薄冬被獻(xiàn)進(jìn)宮來，金鳳親自送了一床到芳羅殿，徐太妃一聲不吭地原樣扔出大門。
天氣再冷些，朝廷上便愈發(fā)忙碌了，西邊戰(zhàn)事打得猛烈，士兵又不耐苦寒，凡事都要用錢。東南又遭了雪災(zāi)，戶部于是更加吃緊。眼見段云嶂的眉頭一日緊鎖過一日，年輕的額頭上居然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細(xì)紋，金鳳不忍，于是皇宮上下通通用度減半，節(jié)衣縮食，只為將士們吃飽穿暖，盡速凱旋。
只是吃不到誘人的臘肉小包子，金鳳的口水流如長河。因用度減得太厲害，徐太妃又來鬧騰，太后似乎也有不悅，于是每項(xiàng)用度上都要纏斗一番。來來去去，一個冬天就這么吵吵鬧鬧地過去了。
這日忽有宮人來報(bào)，道是威國公府的二夫人入宮覲見皇后。
金鳳有些意外。劉家只有劉大夫人進(jìn)過宮，其余幾位夫人除非蒙召，按理是沒有資格入宮的。想了想方才記起，前兩年二夫人也封了誥命，入宮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如今劉大夫人身子不好，又有孕在身，府內(nèi)府外自然多由二夫人代勞了。
劉二夫人入宮，本沒有什么大事。大夫給劉大夫人開出的藥單多是名貴藥材，其中幾味只有宮中才有，劉二夫人便勉為其難入宮來討要。
“真是，幸好宮中有娘娘在，否則豈不是連吃藥都成問題了?！眲⒍蛉吮拔⒌乜吞字?br/>
金鳳和氣地笑笑，企圖舒緩劉二夫人的緊張感：“二夫人別客氣，都是自家人，本是分內(nèi)的事?！?br/>
劉大夫人的身孕正在七個月上，萬事都不敢馬虎，這也正是金鳳最擔(dān)心的事情。金鳳問了劉大夫人的狀況，聽說境況還算穩(wěn)定，這才稍寬了寬心。兒子去世后劉二夫人沉靜了許多，不過原本性格爽朗，聊了幾句，便也放松下來。
又東拉西扯了一番，劉二夫人終于吞吞吐吐地問起，是否有劉歇的消息。金鳳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軍報(bào)中的事情大都是機(jī)密，她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劉歇此刻正在歷州以北的某個小山谷一帶。
劉二夫人著急道：“你父親雖然也曾隨先帝出征過，可是何嘗自己打過仗。這一次萬一出了什么意外，我們闔府上下又該怎么辦？”
金鳳寬慰道：“父親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br/>
劉二夫人嘆氣：“娘娘不知道，劉府如今……早已亂成一鍋粥。下人們跑了一半，跑也就罷了，有些還將手底下的銀子卷了去，名下的佃戶們又作亂不肯交租，家里病的病，弱的弱，沒有一個中用的，真是內(nèi)憂外患?！?br/>
金鳳道：“既有卷款潛逃的，為何不報(bào)官捉拿呢？”
劉二夫人驚異地看她：“娘娘難道不知，我們劉府如今在京中已是人人喊打么？官府不來找麻煩，已經(jīng)是天大的福氣了，如何還敢去報(bào)官？”
“……”金鳳無言。
“娘娘，有些話，妾身不得不跟您說一說?！贝蠹s是喝了兩杯暖身的熱酒，劉二夫人膽壯了不少。
“二夫人請說?！?br/>
“我們劉家如今可以指望的，除了國公爺，便只有娘娘了。娘娘也是，雖然皇上對您仁慈有加，可還是顧忌著國公爺?shù)木壒?。倘若國公爺一日真的不行了，不只我們劉家，娘娘您也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眲⒍蛉艘还淖鳉獾卣f完，腦門上沁出一滴汗來。
金鳳沉吟片刻道：“我知道。”
劉二夫人索性冷笑道：“您哪里知道。您要是知道，便會多為劉家著想，為劉家辦事，劉家又何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br/>
金鳳一怔：“二夫人的意思是說，這一切全都是金鳳的過錯么？”
劉二夫人將頭一偏，有些狼狽：“妾身沒有這么講。”
片刻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