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那谷子能和我的比？我家的谷子每日都在神壇前享那香火，一般人吃了，那肯定能延年益壽的?！崩顜煾狄槐菊?jīng)胡說八道。

    都是莊家人，胖大嫂哪這么容易就相信，她笑著說：“我婦道人家只聽說過天上的神仙和地上的土地能受人香火，就沒聽說過有人把老谷子也搬上臺(tái)面供奉。我給你開個(gè)實(shí)誠價(jià)吧，一筐二兩銀子，你看怎么樣？”

    “少是少了點(diǎn)，我吃點(diǎn)虧賣了你?！崩顜煾氮q豫片刻嘆了口氣同意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之后，胖大嫂便挑起兩筐谷子，消失在了人群中。

    顛著手里的幾兩銀子，李師傅眉開眼笑，將裝著陶罐包袱交給鐘昌，笑著說：“我去村東面挑一頭品相不錯(cuò)的小牛犢牽回家養(yǎng)著，你可看好了陶罐，莫讓人摔了碰了?！闭f完，便往那賣牲口的攤位走去。

    “師傅，你給我留點(diǎn)錢，我好吃碗面條啊?！辩姴舆^陶罐，剛抬頭，卻發(fā)現(xiàn)師傅已經(jīng)走遠(yuǎn)，他嘆了口氣便百無聊賴在集市中瞎逛。

    這是第一次師傅放心把陶罐交給鐘昌保管，他心生好奇，便打開包袱細(xì)細(xì)端詳了起來。這是一個(gè)暗褐色陶罐，摸起來疙疙瘩瘩，做工甚是粗鄙，上面有些許裂紋，還貼著一個(gè)紅色的福字。

    其實(shí)這陶罐鐘昌從小到大見過無數(shù)次了，但每次走近神臺(tái)想好好看上兩眼都會(huì)被師傅大聲斥責(zé)，久而久之他對(duì)陶罐也就敬而遠(yuǎn)之了。

    鐘昌使勁扭了扭陶罐上的塞子，哪知這塞子很緊，扭了半天居然紋絲不動(dòng)。他看著陶罐心說一般修道之人家**奉的都是三清天師之類的神像，為何師傅卻獨(dú)獨(dú)供奉著一個(gè)陶土罐子，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時(shí)，突然有人從后背輕拍了他的肩膀，嚇得他差點(diǎn)就把陶罐摔在了地上。

    “在看什么吶，也給我看看?！?br/>
    聽這聲音就知是燕川，鐘昌回頭一看，果然是他，只見他尷尬“嘿嘿”笑了兩聲，就探過頭來想看看這包袱里的物件，鐘昌知道陶罐是本門重要之物，不能輕易展示給外人看，當(dāng)即便把陶罐用包袱一裹，連連擺手笑著說：“沒什么，幾件破舊衣衫罷了?！?br/>
    燕川敲了敲包袱，卻聽見哐哐響聲，心里笑道，哪有衣衫從敲出響聲來的，也不點(diǎn)破，笑了笑便摟著他肩膀說：“走，哥哥請(qǐng)你吃肉夾饃?！?br/>
    “那日冥婚你說有百兩紋銀，那我就該分五十倆，錢吶？”鐘昌白了他一眼，伸出手來追問道。

    談錢傷感情，談感情傷錢。燕川急的抓耳撓腮，臉色一會(huì)白一會(huì)兒紅的十分精彩，過了片刻，才支支吾吾滿臉討好得回答：“早輸沒了?！?br/>
    “狗曰的，你可輸?shù)氖俏业腻X。”鐘昌破口大罵，但錢已沒了，只能冷冷地瞥視他一眼，便走到一個(gè)面攤上叫了碗羊肉拉面，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這面挺香，鐘昌挑了一上午擔(dān)子，早就餓得不行，三五下就將拉面吃得一干二凈，連碗里湯汁都被他舔得一干二凈，他吃完之后，就扭頭看著燕川，朝他大吼一聲：“付錢。”語畢，燕川把幾個(gè)大子兒往面攤灶前一丟，就拉著他往集市人多的地方走去。

    樂町本就是燕川的家，他對(duì)此地身為熟悉，一路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鐘昌只是目無表情得看著他，走著走著突然便冒出一句：“給你活干的那人找見了沒？”

    燕川連那人樣貌都不曾見過，哪能找得到，只能顧左右而言其他：“今天趕集的人可真多，平時(shí)都見不著，還想吃什么，盡管說，哥哥給你買？”

    “我再問你一遍，那人你找見沒。”鐘昌眉頭緊皺，語氣甚為憤怒。

    正當(dāng)燕川不知該如何作答時(shí)，見樂町村口大樹下圍著一大群人，笑著說：“你看，那邊人很多，咱們過去看看，說不定有好玩的事兒。”說完，拉起鐘昌的手便走了過去。

    樹下人很多，每個(gè)人都探著頭往里看著，待鐘昌和燕川到時(shí)，此處已經(jīng)被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時(shí)不時(shí)從人群里傳出一句‘漂亮’‘好棋’‘將死他’之類的話，再向圍觀之人打聽了一下，便知樹下有人擺了棋局正在賭棋，而觀棋之人都是花了錢買了外圍的賭徒。

    一聽賭字，燕川一下就來了興致，憑借著他體壯力大，撥開人群便和鐘昌擠到了樹下，還未見下棋之人，就掏出二兩銀子押在了賠率低的棋士身上，隨后就饒有興致得蹲在地上靜靜看著棋局。

    “不是，你把我拉到這，你看得懂人下棋嗎？”鐘昌一臉納悶說。

    燕川看著棋局，頭也不抬回答：“沒事，有得賭就好了?！?br/>
    “真是個(gè)爛賭鬼。”鐘昌抱怨了一句，便也扶著他的肩低頭看著棋局。

    下棋的倆人都是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一個(gè)身穿白色長袍，頭戴圓帽，另一個(gè)則身披一件小褂，腳上一雙草鞋。這局棋已經(jīng)下到中段，紅吃黑一車，黑偷紅馬炮，雙方攻防互不相讓，越下到后面，棋士落子越是小心，當(dāng)真步步驚險(xiǎn)，處處堤防。

    眾人看得心驚肉跳，大呼過癮，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吵著兩位棋士。

    突然，蹲在棋局旁觀棋的一個(gè)精瘦漢子冒出一句：“怎么能走這呢？”

    聽了這話，那白袍棋士剛要落下的子便又拿起，臉上猶猶豫豫，過了片刻，便又換了個(gè)棋路把棋子放入棋盤。

    白袍棋士剛落子，那披著小褂的棋士嘿嘿一笑，仿佛在說此局我贏了，想都不想便把棋子落在對(duì)方老將旁邊。

    哪知棋子剛一落下，看棋的精瘦漢子便一下跳起，指著披掛棋士高吼：“這棋下死了。”話畢，他一下子把棋拿了起來，憤憤的說：“這步都看不到？你先舍車，再將就將死了?！闭f完，又演練了一下他的下法。

    這時(shí)，大家的注意力被精瘦漢子吸引過去，這漢子表情非常嚴(yán)肅，來回觀看棋局，時(shí)而還手舞足蹈，黝黑的臉上，有著刀刻一般的皺紋，在瓜帽下邊，露出一縷白發(fā)，隨著風(fēng)一揚(yáng)一揚(yáng)的...

    兩個(gè)棋手和鐘昌一下便被鎮(zhèn)住，他們明白精瘦漢子棋道高超，但圍觀的百姓卻看不懂，正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很快精瘦漢子便被眾人趕了出來。

    他嘴里罵罵咧咧：“都是睜眼瞎啊，棋都看不懂?！闭f完。便走到一個(gè)無人的卦攤上，口中有氣無力得吆喝著：“卜兇吉，測(cè)陰陽?！?br/>
    同行相輕，有高人在場(chǎng)，兩位棋士也不好再班門弄斧，草草就把這局給結(jié)了，沒棋可看，也沒棋可賭，很快圍觀之人便紛紛散了開來。

    白袍棋士收了棋盤，看見精瘦漢子正在卜卦，笑了笑便走到攤前，把棋盤往桌上一擺，盯著精瘦漢子笑著說：“敢不敢殺上一局?！?br/>
    精瘦漢子早就棋癮難耐，啪嗒啪嗒幾下便把棋盤擺好，他選了黑子，還故意去掉一車一馬，撇嘴一笑，然后說道：“紅方先請(qǐng)。”

    “這樣，你不吃虧?！卑着燮迨坷淅涞乜此谎?，又將黑方車馬擺回棋盤，平靜得說

    但這擺攤算卦的精瘦漢子仿佛完全不懂人事一般，又把車馬拿下，連連搖頭說：“不好玩，還是這樣下好。”

    倆人誰也不肯落子，鐘昌想看棋，便蹲在一旁笑了笑說：“輸贏無怪，棋道本為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