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夫見她有決斷,就將自己之前的診斷拿出來和董其然商討了一番,臨近午時,這才告辭走人。卻是到了下午,忽然又讓長子宋陽過來松了消息:“之前那事兒,我爹剛想起來的,怕是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沒提防,被人聽了去,鎮(zhèn)國公府這才非得要請你過來才行,倒是我和我爹疏忽了,實在是對不住?!?br/>
董其然笑道:“我原先猜著也可能是這么個原因,畢竟,宋大夫的為人,我還是很清楚的。有勞師兄,回頭記得和師父說一聲,并不礙事兒的。鎮(zhèn)國公府是講道理的,我即使是不能醫(yī),他們也不會將我怎么樣的,讓師父盡管放心就是了?!?br/>
說起來她倒是更擔(dān)心宋大夫呢,畢竟,她要是沒辦法,回頭只管告辭了,離京回家,然后嫁人就行了,可宋大夫是在京城,怕是躲不了了以后。
時候不早,宋陽也沒多停留,只囑咐了幾句有事兒盡管過去找,就起身告辭離開了。
董其然則是安心看宋大夫送來的脈方和藥方,再結(jié)合自己把出來的脈象,細細的斟酌,將藥方一遍遍的重新擬定,一直到半夜才熄燈。
第二天一早就將藥方給老太太送過去了,老太太一臉感激:“我聽丫鬟說你大半夜才熄燈,定是為了忙這個,難為你了,小小年紀,這么勞累,是我老婆子太難為人了,實在是對不住。”
董其然笑了笑,并未答話,說是醫(yī)者父母心,既然是來了,就愿意為黎世子看診,可她也不是那泥胎菩薩,被人用這樣的方式請回來,心里若是沒有半點兒憤憤才是騙人的。讓她說些軟和話,那才真是為難人了。
老夫人大約也知道,只客氣了幾句,就讓黎媛帶著董其然去園子玩耍了。鎮(zhèn)國公府也算是京城一等人家了,這園子自然是建的美輪美奐,董其然不是那種讓煩心事兒一直憋在心里將自己憋出來問題的人,所以逛了一天園子之后,心情就越發(fā)的好了。
反正不是自己求著來的,自己也用不著求鎮(zhèn)國公府什么,所以,既來之則安之,每天吃吃喝喝,早晚給黎世子把脈一次,再斟酌斟酌方子。
通常來說,一個方子最好是吃三天,有沒有效果得看三天之后。
雖然董其然不知道黎旭昌是中了什么毒,但是她會看別的。然后按照輕重程度,將需要治療的病情給列個先后,比如說,腎臟不好,氣血不足,經(jīng)脈不通,一樣樣開方子來診治。
先看腎臟,再然后看經(jīng)脈。
一開始看診的時候,還都是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后來黎旭昌不耐煩來回跑,就讓人去接了董其然??炊淙徽J真把脈,他就要嘴賤的說兩句,什么功夫不到家就不要看了,沒辦事就不要行醫(yī)什么的。
董其然兩輩子養(yǎng)成的好脾氣,面對董夫人都還能忍住不動手,面對黎旭昌的壞嘴巴,也只是在心里默念幾句不要和殘廢計較,然后繼續(xù)心平氣和。
“今兒早上的藥吃過了嗎?吃完什么感覺?”
“你開的方子又不是仙丹,我怎么可能吃完藥就有感覺?“黎世子十分不耐煩,話不經(jīng)過腦子就出口了:“或者你以為你開的是壯陽藥?”
董其然嘴角抽了抽,黎旭昌也反應(yīng)過來自己說的話不太對,臉色微微有些紅,想開口道個歉吧,又有點兒說不出口,正尷尬,就聽董其然說道:“我問的是,左下腹的疼痛,是不是有所減輕?”
黎旭昌張張嘴,董其然將話扯過去了他反而更覺得尷尬點兒,但對上董其然的眼神,莫名就有些氣虛,難得不和董其然對著干了,揉揉鼻子答到:“并沒有。”
“看來是藥效不太明顯?!倍淙秽洁炝艘痪?,又將之前的方子稍微改動了一些,然后直接遞給了黎旭昌,久病成指,黎旭昌現(xiàn)在也是能看的懂藥方的,立馬皺眉不樂意了:“你加了一味黃連?”
董其然點頭:“我瞧著世子的火氣挺大的,依照世子現(xiàn)在的身體情況,最好是靜養(yǎng),所以就加了一味黃連,世子若是覺得不妥當,就將這一味藥去掉?!?br/>
黎旭昌嘴角抽了抽,感情在這兒等著呢,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者之前也確實是他孟浪了,他脾氣雖不好,卻也不能對一個無親無故的小姑娘發(fā),再者人家是來看診的,不是來受氣的。忙微微往前傾身,拱手笑道:“之前是我說錯話了,董姑娘大人大量,還請不要和我計較?!?br/>
董其然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你信任我的醫(yī)術(shù)?”
黎旭昌不太明白話題為什么忽然就說到這兒了,略有些不解的眨眨眼,隨后抖動了一下手里的藥方:“若是不信任,我怎么會吃你的藥呢?是藥三分毒,我又不是嫌棄自己命太長?!?br/>
“即使你已經(jīng)知道,我學(xué)醫(yī)不過是短短三年,甚至三年不到,我甚至不像是別的大夫,每天看診積攢經(jīng)驗?”董其然面無表情的問道:“并州雖然有我孝順的名聲,但說不定是我家里人為了我特意傳出來的呢?!?br/>
黎旭昌也沉默下來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大概是不知道,這京城里,上到太醫(yī)院的院判,下到鄉(xiāng)野聞名的赤腳大夫,我都是看過的,也唯獨太醫(yī)院的院判,能看出我是中毒了,但具體是中了什么毒,他也不清楚?!?br/>
“反正也沒人說能救,那是不是你來開方子,其實都是無所謂的?!睋Q個人,也不能治。
“我并非是信任你,我只是,再不抱著希望了?!崩栊癫f道,沖董其然擺擺手:“行了,開了方子就回去吧,時候不早了,再耽誤下午,祖母就該找人來叫你了,你只管安心的在國公府住著,半個月若是沒起色,我祖母自會送你離開的?!?br/>
董其然點點頭,起身走人。
國公府的小丫鬟們都特別勤快,董其然一進屋,兩個小丫鬟就迎過來了,一個幫忙解披風(fēng),一個端了茶杯遞過來。另有小丫鬟去打了熱水,一通梳洗,董其然暖暖和和的鉆進了被窩,這會兒,也不知道祖母有沒有在想念自己,說好的一起去陳家的,也不知道陳家那邊,祖母是怎么應(yīng)對的。
卻不知道,董老太太也正是發(fā)愁,他們白天就已經(jīng)到了江州了。只是路途遙遠,奔波勞累,就暫時沒去陳家,暫住在董明珠的莊子上,今兒梳洗一番,明兒才去陳家。
“若是陳老太太問起其然來……”董夫人猶猶豫豫的看老太太:“咱們是該如何說?”
董老太太皺眉,直接說的話,怕是陳家這老太太就要不給好臉色了,她那人,一輩子固執(zhí),最是看重規(guī)矩,就覺得女孩子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只管管家理事相夫教子就行了,外面的事情,能不過問就不過問。
她家其然倒好,外面的事情不光是主動問,還要去給一個外男看診。
“不能說是去京城了,畢竟是親家母的大日子,其然和賢哥兒的婚事,兩家心里也是有數(shù)的,其然個晚輩,不來給親家母請安,就是失禮了,若是被親家母知道是去了京城,這門親事,怕是就要做不穩(wěn)了。”
老太太沉思了半天,拍板決定:“就說其然是生病了,臨行之前,突發(fā)急癥,等過了這段時間,咱們讓文哥兒親自送了其然過來給老太太請安就是了?!?br/>
董夫人是可有可無的,為董其然遮掩對她來說沒好處,可幫了忙,自家婆母心里高興,她也是能好過點兒的。所以也跟著應(yīng)了下來,眼看時候不早,就告辭回去了。
第二天陳莊親自帶著陳聰賢來請,董家一大家子,總算是進了陳府。同知一類的官員,因為不算太正式,有三種謀求方式,一種是最普遍的,那就是是上峰自帶的,類似于師爺一樣的,另一種就是本地鄉(xiāng)紳推舉上來的,這一類就需要本事了。還有一類,大約是哪□□廷忽然想起來了,派送一個過來的。
董老爺屬于自己花錢買的,陳莊則是類似于家傳的。從權(quán)勢方面說,陳家是要在董家上面的,但從家產(chǎn)上來說,董明珠帶過來的一大筆嫁妝,也是她在陳家能挺直腰桿的支撐。
陳家的院子不如董家,幾乎是過了二門就到了陳老太太居住的正院。和董老太太相比,相貌略顯嚴肅了些,大約是不怎么喜歡笑,嘴唇略有些下壓。
但見到董老太太她們進來,忙揚起了一個笑容:“親家母來了?可算是見著你們了,這一路,可辛苦了,瞧瞧,為了我這一個壽辰,倒是要讓你趕路幾天,我這心里啊,真是不自在。”
“咱們老姐妹了,還說這樣的客氣話做什么?”董老太太笑著說道,拉著陳老太太一起往里面走:“雖說我上了年紀了,可身子硬朗的很,出門走走能看看不同的風(fēng)景,見見老姐妹,也是一種福氣,我還等著明年你能去并州看我呢,多動動,身子才利索?!?br/>
說話間飛快的打量了一下董明珠,見她面色紅潤,臉上笑意盈盈,心里也是先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