購買比例百分之三十, 防盜時間三十六小時, 看不到的就多買兩章但是男人的對話并不美麗。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把手機里說話的那個人的聲音連接到了健身房的音響上，昂貴的音響如實的播放著電話里聽起來語氣不怎么好的女人的聲音，抑揚頓挫, 低音部分還在空曠的健身房里引起一陣機械震動的共鳴。

    “你是不是根本沒有在聽？”齊寧口干舌燥也沒有換來電話那端應(yīng)一個字，有些挫敗。

    “我在聽?！饼R程終于應(yīng)了一聲, 跑步機速度不快, 他聲音聽起來很穩(wěn)定，“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 不知道應(yīng)該回答什么?！?br/>
    乖巧的甚至隱約有些委屈的語氣, 和齊程低沉的嗓音搭配在一起很突兀。

    齊寧嘆氣, 知道這每日一勸又失敗了，換了個話題：“另外你讓我找的那個私廚資料已經(jīng)找到了?！?br/>
    停了一下沒有等到回應(yīng)，很認(rèn)命的繼續(xù)自言自語：“s市人本地人，已經(jīng)做了兩年私廚，主要是預(yù)定外賣的形式，現(xiàn)在在經(jīng)營一個粉絲八百多萬的美食視頻微博, 愛錢但是專業(yè)，業(yè)界風(fēng)評很好。而且是林經(jīng)武旗下的人，我們和他合作過兩次，雖然貪財, 但合同還算正規(guī), 事后的保密也做得不錯?！?br/>
    齊程調(diào)慢跑步機速度, 眉頭微微蹙起。他很了解自己堂姐的行事作風(fēng)，不愛夸人，夸人之后肯定有重大轉(zhuǎn)折。

    “只是遲稚涵是女私廚，二十四歲，大二那年因為家里變故休學(xué)，身高一米六零，單身，長相……”齊寧停了下來，聽到電話那端的跑步機關(guān)閉的提示聲，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長相就是你最怕的那一種?！?br/>
    甜美可人型，圓眼圓臉，有笑眼，有梨渦，四個條件遲稚涵全都完美滿足。

    齊程站在已經(jīng)停止工作的跑步機上，一言不發(fā)。

    “s市愿意做專職私廚的廚師我們已經(jīng)全部都試過了，以你一個月?lián)Q一個廚師的速度，符合條件的已經(jīng)基本都輪了一遍，遲稚涵是最近這兩周里，唯一一個符合你要求的?！饼R寧刻意忽略掉電話那端安靜的連呼吸聲都快要聽不到的詭異氣氛，“漫畫大綱再不交上去，很快不需要我每天勸，你也得回齊家了，從公事角度來說，遲稚涵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選擇。”

    “從私事角度……”齊寧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你已經(jīng)很久沒去趙醫(yī)生那里了?！?br/>
    “他說我已經(jīng)好了?！饼R程走下跑步機，按掉音響拿起手機，眉心一直微蹙。

    “是你逼他說，你已經(jīng)好了?！饼R寧糾正他的措辭，“大哥下個月回來你是知道的吧?！?br/>
    “……嗯?！饼R程帶著鼻音很輕的哼了一聲，原本因為跑步變紅的臉開始細(xì)細(xì)密密的出汗。

    “爺爺給他安排了一個月的相親，能讓他逃避相親的唯一借口就是過來督促你看病，這你也是知道的吧？”齊寧說的很慢，話里的意思讓齊程一邊出汗一邊打了個寒顫。

    “姐?！饼R程拿了一塊巨大的白色浴巾蓋住自己，蒙在浴巾里聲音聽起來異常委屈，“你為什么每次都要逼我。”

    “……因為我是家里唯一一個能硬起心腸逼你的人。”齊寧苦笑，“趙醫(yī)生說過，你的病起因并不是不可逆的深層傷害，試試直接面對對你并沒有壞處?！?br/>
    沉默。

    齊程個子高，身材因為長期健身房鍛煉顯得勻稱有力，包裹在巨大的浴巾里顯得有些滑稽，但是他仍然一動不動。

    安靜的靜止不動是齊程最本能的反抗反應(yīng)，但是對齊寧向來沒什么用處，她顯然沒有掛電話的意思，也絲毫不想妥協(xié)。

    兩個人都用這樣詭異的安靜方式拉鋸，半晌，齊程裹在浴巾里的身體動了一下，非常不情愿的問了一句：“那個人，為什么會在大二休學(xué)？”

    “遲稚涵。”齊寧一字一句糾正，“家里原因，她父親急病去世，家里的生意被合伙人吞了，還留下了一些欠債，她休學(xué)后就一直在做私廚的工作。”

    “因為之前家境不錯，所以她做的家常菜味道才能入得了你的眼?！饼R寧解釋完又補充了一句。

    這句話成功的讓齊程又一次窩在浴巾下面沉默了半天。

    “欠了多少錢？”齊程不安的動了動，這樣爭鋒相對的氣氛會讓他緊張，哪怕齊寧是家人，他也會忍不住一直冒冷汗。

    社交恐懼癥其實需要這樣的適度施壓，只是家里人大多都順著他，身邊能勝任這項任務(wù)的只有這個關(guān)鍵時候能硬起心腸的堂姐。

    “以你的概念來說不多，以生活溫飽的概念來說，她現(xiàn)在賺的錢不吃不喝估計得還五六年?！饼R寧回答的很詳細(xì)，為了齊程，齊家人都去上過心理課，針對社交恐懼癥的施壓，壓力的度很重要，需要讓對方感覺到溝通的樂趣，又不能太溫和讓對方失去警戒。

    所以需要盡量的詳盡，并且堅持立場。

    “欠錢方面你不用擔(dān)心，林經(jīng)武雖然貪但是做生意還算規(guī)矩，遲稚涵本人的風(fēng)評我也做過詳細(xì)調(diào)查，她的賬務(wù)我找財務(wù)查過，雖然不少爛賬，但是沒有高利貸。而且，做齊家私廚這件事本來就可以提高私廚日后的身價，這件事情是雙贏，遲稚涵私人的經(jīng)濟(jì)問題不會對這次雇傭造成任何困擾。”知道齊程反駁需要時間，齊寧索性一次性把話說完。

    果然電話那端又一次陷入絕對安靜。

    “我現(xiàn)在的選擇只有兩個，要么雇傭遲稚涵代替趙醫(yī)生的治療，要么放棄漫畫回齊家打工？”齊程有氣無力，這樣的施壓下他的結(jié)論一般只有妥協(xié)，他還站在原地，包在浴巾里，話題快要結(jié)束，齊寧給他的壓迫感小了很多。

    他從浴巾里面伸出一只骨節(jié)分明細(xì)長蒼白的手，抓住浴巾的一角一點點的往下拉。

    像是戰(zhàn)士卸下盔甲那樣，一點點的，帶著不舍和隆重的儀式感。

    “還有第三個，就是等大哥回來抓你去治療然后順便回公司上班。”齊寧一邊凝神聽齊程那邊衣服摩挲的聲響，一邊語氣輕松的調(diào)侃。

    每一次，要對齊程施壓，她都會心跳加速小心翼翼。

    他們都太知道齊程反彈的后果，也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承擔(dān)這樣的后果。

    如履薄冰。

    有時候會覺得，就放任他這樣下去也行。

    永遠(yuǎn)不出家門，信息時代，柴米油鹽都能外送的時代，他可以完全不用出門，不用交流。

    齊家有的是錢，養(yǎng)齊程一輩子根本沒有問題。

    每到這種時候，都會覺得，他如果只是自閉癥就好了。

    可偏偏，是社交恐懼癥，渴望社交，卻又不敢社交。

    連通過網(wǎng)絡(luò)給陌生人回一條微博，他都需要斟酌四五天，一字一句一個標(biāo)點符號的推敲，最后只發(fā)出了感謝喜歡四個字。

    發(fā)完之后就是持續(xù)的焦慮，生怕對方覺得自己高冷，生怕對方不懂得他的感謝有多厚重。

    這幾年，用趙醫(yī)生建議的日常施壓治療方法，齊程慢慢的好了一些，但是病情仍然會有反復(fù)，最近因為漫畫得了獎，他又有了惡化的跡象。

    為了聘請遲稚涵，齊家上下開了個會，她是堅持要請的那一方。

    齊程過完年就已經(jīng)三十，他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工作，他的漫畫讓他的筆名澄乙名聲大噪，甚至以最年輕的資歷入選了威爾艾斯納名人堂。

    但是如果他的病情仍然反復(fù)，頂著s市首富齊家人的名號，背上還馱著全國優(yōu)秀漫畫家澄乙的招牌，他的病會越來越嚴(yán)重，壓力對于一般人來說或許是動力，但對于心理有疾病的人來說，卻是把他們壓入深淵的巨石。

    所以她堅持，也硬著頭皮又給齊程做了一次壓力對話，選的是每天中午他起床鍛煉的時間，那是他心情最放松的時候。

    可是盡管如此，齊程的狀況聽起來仍然不太好，她幾乎不用想象就知道，他應(yīng)該又把自己包起來了，電話聲音悶在密閉空間里，手機里都是衣服摩擦的悉索聲。

    “如果必須要請……”齊程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久，久到齊寧幾乎快要卸甲投降，“那就再讓她面試一次吧?！?br/>
    “讓她帶上材料直接到對面廚房，我開攝像頭面試。”終于拉下了蒙在頭上的浴巾，窗外的陽光讓齊程眼睛瞇了瞇，長吁了一口氣。

    家人對他好，他都知道。

    他也想要回報，只是大多數(shù)時候有心無力。

    齊寧這次的試探，幾乎是他的底線了，所以他心里也明白，齊家大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最近病情有加重的跡象。

    那就試試吧，像是在大海中漂浮即將溺死的人隱隱約約的看到了遠(yuǎn)處的海岸。

    他并不想溺死。

    “面試題目就定陽春面吧，吃不出陽春面味道的陽春面?！睂χ柟?，齊程的眼眸清透的像是琥珀，嘴角微微抿起。

    甜美可人的女孩，只是想到就能讓自己幻聽到那些細(xì)細(xì)碎碎的閑言碎語。

    掛了電話，齊程把自己鎖在畫室里畫了一整天，一整張一整張黑色底圖的女孩背影，每一張轉(zhuǎn)過來都帶著猙獰的微笑。

    “我沒有告訴她?！饼R寧蹲下和齊程平視，她不敢主動觸碰齊程，只能加重語氣，“她只知道攝像頭能收音，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br/>
    齊程眉頭皺起。

    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著厚重的水霧，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都帶著回聲，要聽清楚很難。

    但是他手心里拽著的，齊寧的溫度卻是實實在在的。

    周圍光線很亮，光怪陸離的扭曲的顏色晃得他眼睛疼，他依稀記得，自己之前明明關(guān)了電閘。

    所以，家里真的來人了，這不是幻覺。

    腦子里面那句沒有告訴她終于變得清晰，他慢慢松開齊寧的胳膊，埋在枕頭里的腦袋晃了晃。

    隔著水霧的聲音影影綽綽斷斷續(xù)續(xù)，卻變得越來越貼近耳朵。

    “他的狀況比預(yù)料中的好很多?！壁w醫(yī)生的聲音。

    “不用用藥了？”堂姐夫周景鑠的聲音，如釋重負(fù)的語氣。

    ……他又發(fā)病了？每一次發(fā)病，都要麻煩他們跑一趟，因為害怕住在齊家老宅的爺爺擔(dān)心，齊寧和周景鑠都會先叫上趙醫(yī)生，等他癥狀緩解了，才會告訴所有人。

    眼睛還是很難聚焦，但是手背卻隱約的有刺痛感。

    他還是得用藥么？那個用了之后能讓他興奮失眠的藥。

    “你出汗太多，導(dǎo)致電解質(zhì)紊亂?！壁w醫(yī)生的聲音又清楚了很多，“沒有ssri類的藥，只是普通的葡萄糖和安定，助睡眠的。”

    齊程抬眼，嘴唇因為脫水加缺氧干燥灰白，眼前的水霧卻散了很多。

    “安心睡一覺，我們會等水掛完了再走，明天一早我再過來給你做個檢查?！壁w醫(yī)生微笑，這一次并沒有用他最擅長的工作語氣。

    長時間鎖在衣柜里再加上嚴(yán)重脫水，齊程在徹底放松后終于開始意識模糊，沉沉睡去之前，還記得齊寧那句“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對面那個人，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

    ***

    “進(jìn)展出奇的好啊?！壁w醫(yī)生等齊程睡著了之后才喜形于色。

    齊程這一次確實是發(fā)病了，往常藥物注射加上心理疏導(dǎo)，一次發(fā)病起碼要一到兩個月才能恢復(fù)。

    這一次，齊程居然靠著他自己走了出來。

    “查一下這兩天走廊的監(jiān)控?！壁w醫(y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和對門肯定是發(fā)生了什么才會有這樣的進(jìn)展。”

    這一整幢洋房，除了齊程的活動范圍，其他的地方都裝了高清監(jiān)控，而齊程家里的墻上也有不少求助按鈕。

    齊程的心理問題是嚴(yán)重到生活無法自理之后才開始求醫(yī)的，普通的系統(tǒng)脫敏治療對他完全無效，他甚至?xí)粋€空間里有兩個呼吸聲發(fā)病。

    因為這樣，齊老爺子才把齊程送到了這里，誰都沒想到，這一住，就是快十年。

    監(jiān)控查的很快，這兩人唯一的那么一次交集，在幾個安靜的監(jiān)控錄像里分外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