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太多時間讓麥冬去關(guān)注自己變成白骨的雙腳,那條虛弱地拍著尾巴,翕張著魚唇的燈籠魚似乎終于撐不下去,尾巴的擺動幅度越來越小,身上散發(fā)的光芒也越來越暗,直到那一點亮光如風(fēng)中燭火一樣“噗”一下熄滅,整個空間徹底陷入了黑暗。
麥冬睜大眼睛。
這兒是哪里?為什么這么黑?為什么……她的腳會變成這樣……
還有……咕嚕怎么樣了……
黑暗讓麥冬抱緊了雙臂,她屏住呼吸,試圖忽略下半身不斷傳來的疼痛,努力睜大干澀沉重的雙眼,試圖看清眼前的情景。
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沉悶,見不到一絲光亮,也聽不到一絲聲音,連空氣似乎都是凝滯的,她甚至覺得自己呼吸開始困難了起來。
這里到底是哪里?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之前……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想不起來……她搖搖頭,努力回想,腦子里卻好像塞滿了漿糊,混混沌沌地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去思考。
她努力地想,努力地想,半晌,終于回想起來。
……
咕嚕半個身體進(jìn)入龍山……咕嚕轉(zhuǎn)身要拉她……她想伸手,可是……
她看到那連刀鋒也無法摧毀的冰墻像小孩子壘的積木一樣頃刻崩塌,她看到山峰一樣的巨大海獸突然出現(xiàn),她看到那巨大海獸身后還有無數(shù)密密麻麻無數(shù)的海獸……
那一瞬間,大腦來不及思考,她下意識地將咕嚕推入了龍山的禁區(qū)線以內(nèi)。
然后,然后怎么樣了呢?
似乎是有迅疾的風(fēng)聲,頃刻間眼前天旋地轉(zhuǎn),然后似乎就掉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所以,現(xiàn)在是在那個黑洞里么?她伸出手,用盡力氣向四周摸索。手指似乎也被腐蝕了,指尖處火辣辣地疼,在剛才向上爬時就蹭破了皮,手心一片黏膩。手中的觸感以及之前所見告訴她,身下的那些滑溜溜的東西,是各種魚蝦海獸的尸體。
她輕輕地呼了口氣,還想繼續(xù)探索——起碼得弄清楚身在何處吧。但是,身體已經(jīng)瀕臨崩潰,思緒也斷斷續(xù)續(xù)像在夢里,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思考。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仍舊一片漆黑,而她也終于支撐不住,思緒再次陷入黑暗。
接下來的時間,不分晝夜,她一直游離在清醒與昏睡之間,清醒的時間少,昏睡的時間長,由于周圍的環(huán)境,她無法得知時間具體過了多久。
好在,在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她終于知道了自己在哪里。
第二次清醒是被砸醒的。
各種魚蝦海獸“噼里啪啦”冰雹一樣混著海水砸下來,瞬間將她淹沒,也將她從昏沉的境地中強行喚醒。求生的本能讓她再次從魚蝦堆成的小山中爬出來,這一次,數(shù)條仍舊活著的發(fā)光魚類讓她看清了周圍。
出乎意料地,四周不是堅硬的圍墻,而是微微蠕動的、像是活物一樣的東西。她盯著四周看了許久,吃力地運轉(zhuǎn)著鈍鈍的腦袋,半晌終于反應(yīng)過來。
——她分明是在什么東西的肚子里。
這個東西,自然就是失去意識前看到的那頭巨大海獸,除了它,應(yīng)該沒有什么生物能有那么大的腹內(nèi)空間。
看著周圍還在活蹦亂跳的魚蝦和死去的大型海獸,她終于明悟,自己是被當(dāng)成食物吃掉了吧……就跟這些魚蝦一樣。只是她有手腳,清醒后就爬到上面,才避免了像魚蝦一樣被海獸的胃酸將軀體全部腐蝕。幸好,相比海獸,她的體型跟魚蝦也沒差多少,因此被海獸像吞吃小魚小蝦一樣直接吞進(jìn)肚子,而不是像其他海獸一樣被咬斷脖頸,氣息斷絕后才進(jìn)了海獸肚子。
但是,現(xiàn)在的情況也沒有好多少。
這個腹內(nèi)空間大地出奇,視線所及之處,離她最近的胃壁也有幾十米遠(yuǎn),而頭頂上貌似是海獸喉管的地方,則是根本望不到,更遑論爬上去。她看看只剩下白骨、連痛覺都已經(jīng)消失的雙腳,咬緊嘴唇,雙手撐地,一點一點地向那正在蠕動的胃壁靠近。
她爬地很慢,身下堆積的魚蝦和海獸濕滑黏膩,還隨著胃壁的蠕動微微起伏著,這些都阻礙著她前行。
幾十米的距離,她卻爬了很久。
但是,她還是爬到了盡頭。
她趴在冷冰冰的魚蝦尸體上,大口地喘著氣,呼吸之中盡是腥咸刺鼻的海鮮味兒,渾身都在叫囂著,疲倦,困乏一起襲來,盡管身在這樣的環(huán)境,她卻想就這么躺在魚蝦堆里睡過去。
但是,她不能。
與魚蝦海獸一起涌入的新鮮空氣在慢慢減少,她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腦袋也隨之變得遲鈍,她知道,如果放任自己睡過去,結(jié)果只有兩個:要么等待海獸再次進(jìn)食將她砸醒,要么……再也醒不過來。
經(jīng)過這一番動作,全身的感覺都蘇醒過來,不僅是痛覺,更有一種強烈的、絲毫不容忽視的感覺也翻涌上來——那是如文火灼燒、小刀慢銼似的饑渴感。
好餓。
叫囂的腸胃讓她喪失了一切思考的能力,她甚至沒有去看,抓起身下一條不知什么品種的魚類,用指甲刮去魚鱗,顧不上被魚鱗劃地鮮血淋漓的手指,一口咬上散發(fā)著腥味的魚肉,快速地狼吞虎咽著。冰涼的血液混著不加咀嚼的魚肉一起滑入喉道,比河魚更加濃重的魚腥味瞬間彌漫了口腔,但她毫無所覺,仍然大口地吞咽著,像一頭餓了很久的狼,茹毛飲血,毫無人性。
填飽了肚子,才有余暇去關(guān)心其他。
一連吃了三條魚后,腹內(nèi)的饑渴終于平息。
她擦了擦嘴角,掙扎著坐起來,看著眼前海獸那微微蠕動的胃壁,低下頭,就著燈籠魚的微小光芒,伸手在身上摸索起來。
當(dāng)手指碰到一個冰涼的硬物時,她松了一口氣,動作遲鈍地將硬物拔出來。
——那是望為她打造的那柄刀。
她緊緊握住刀柄,看著面前柔軟的肉壁,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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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最深的海底中,海水早就變成了一片血紅,雖然海底洋流會將鮮血帶到別處,但不斷有新的血液流出,不過片刻便再度將清澄的海水染紅。
慘烈的戰(zhàn)斗之后,場面重歸寂靜,巨大如山峰的海獸靜靜伏在海底,雙眼緊緊盯著龍山內(nèi)那個比它小上許多的身影,卻再沒了進(jìn)攻的余力。
周圍盡是各種海獸的尸體,有的沉在水底,有的飄向海面,有的頭尾俱全,有的化作齏粉……除了中心處那頭最巨大的海獸,其余的都已經(jīng)葬身于此。
除了如燈籠魚一般低等未開化的生物,沒有任何高等海洋生物敢靠近這一片海域,盡管這里有著吸引它們的血腥氣味。
那頭僅存的海獸似是睡著了,連一直盯著龍山的眼睛也暫時闔上。
剛剛進(jìn)食了一次,它正在消化食物,為下次的進(jìn)攻積蓄力量。
它不著急。
它的情況不算好,但它的對手更加糟糕。
如果對方一直龜縮在龍山的禁區(qū)線之內(nèi),它也無法拿對方怎樣。但是,從之前的戰(zhàn)斗中,它知道,只要對方恢復(fù)了力量,不管有沒有成功反擊的把握,都絕不會躲在禁區(qū)里,而是會出來與自己不死不休地戰(zhàn)斗。
之前就是這樣,明明對方已經(jīng)進(jìn)入了禁區(qū),只要躲在禁區(qū)內(nèi),它有再大的本事也無法奈何對方。但對方卻偏偏自己出來了,出來后就是瘋狂的屠殺。
是的,屠殺,一頭龍對成千上萬頭海獸的屠殺,還是一頭受了傷的、還未成年的幼龍。
它有些驚訝,甚至萌生了退意,但后來已經(jīng)不是它想退就能退的了。
收拾了礙事的雜魚后,幼龍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它的身上。
明明體型相差如此懸殊,明明對方傷痕累累而它毫發(fā)無傷,它卻感覺到了危險。
不過,真正交手后就發(fā)現(xiàn),對方畢竟是幼龍,雖然憑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瘋狂而戰(zhàn)力飆升,但認(rèn)真起來,它完全不落下風(fēng),雖然也沒能討到好就是了。
現(xiàn)在,暫時都失去戰(zhàn)力的雙方處于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tài),它知道,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刻,恐怕也就是分出勝負(fù),甚至生死的時刻。
它的傷比對方輕,這就是它最大的籌碼。
如果對方躲在禁區(qū)內(nèi)一直等傷好后再出來,它的確毫無辦法,但它知道,對方不會。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好在,這樣的情況對它有利。
只要耐心等候,它總會找到機會。
不過,可惜的是,它等不到這個機會了。
龍山腳下,一頭黑色的幼龍倒伏在地,毫無聲息,像是死去一樣,但鮮血還在不斷地從傷口流出。鮮血沒有像以前那樣凝成冰晶,而是像尋常液體一樣被海水稀釋,逐漸散逸在海水中。
它的意識有些模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但軀體的內(nèi)部,龍族強大的自愈能力在發(fā)揮著作用,破損的內(nèi)臟和骨骼在慢慢恢復(fù),深可見骨的傷口也逐漸愈合,流出的血越來越少,最終完全消失,傷口結(jié)痂,失去的鱗片重新長出。
海獸在積蓄力量等待反擊的時刻,它也一樣。
雙方誰也沒想到,最終平衡不是由它們打破的。
海獸已經(jīng)活了太久,它的外部防御幾乎可以媲美龍族,皮膚如巖石般堅硬,哪怕是二十一世界最好的鍛造技術(shù)鍛造出的冷兵器,恐怕也無法在其上弄出一點傷痕,能從外部對它造成傷害的,也只有同樣防御和攻擊同樣出色的巨龍。
但是,無論外部怎樣堅硬如石,內(nèi)里卻總是柔軟的,柔軟到一柄手工鍛造的刀就足以給它造成巨大的傷害。
麥冬用盡全身的力氣扎下去,閃著銀光的刀刃瞬間全部沒入柔軟的肉壁,鮮血冒出來,浸染了露在外面的刀柄,以及麥冬握住刀柄的手。
她心里一喜,深吸一口氣,另一只手也握住刀柄,雙手用力將刀向下拉。
刀刃劃開海獸身體最柔軟的部位,扎破胃壁,刺入皮下的肌肉和脂肪,割斷神經(jīng)和血管。
就在麥冬疑惑怎么海獸毫無反應(yīng)時,四周忽然急遽地大幅度搖晃,她的身體也隨之搖晃,幸好手還緊緊地握住刀柄,這才沒被甩出去。
盡管差點被甩出去,但她卻欣喜不已。
不怕反應(yīng)大,就怕沒反應(yīng)。
反應(yīng)大說明它也會疼,只要它疼,事情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