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辰沉吟道：“但因?yàn)檫@個變數(shù)，允天僥幸逃脫了云界為他安排的死亡。”允天若是道心受創(chuàng)，當(dāng)時悟出三象合一的江辰，毫無疑問能將他擊斃。

    心魔默默頷首：“阿陌才是真正超脫宿命的人?！?br/>
    江辰沉默許久，道：“莫非你甘心接受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

    心魔苦笑道：“還能怎樣？如今你的肉身埋在萬丈深淵的地底，一旦云界成空，肉身消亡，你江辰只有魂飛魄散一途。當(dāng)時你也看到了，靈音派即將崩潰，所有人肯定只顧逃命，難道你還指望有人深入地底，將你江辰喚醒？”

    江辰輕輕嘆息：“但愿顏歡有機(jī)會逃出去。”失去了江辰的法力加持，顏歡應(yīng)該能從江辰的袍袖中脫身。

    一時間，心魔和江辰都無話可說。兩個失敗者相對而坐，默默沉思。

    不知隔了多久，或是多少天，在這里，時間以無法察覺的方式流動著。心魔突然問道：“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后悔嗎？”

    江辰想了很久，才道：“你問今天的江辰，是否會為昨天的江辰而后悔，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心魔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江辰淡淡一笑：“昨天的江辰，自有昨天的執(zhí)著，怎能因?yàn)榻裉斓氖。头穸诉^去的江辰？若是如此，人生永遠(yuǎn)只剩下后悔。后悔當(dāng)時沒有多一點(diǎn)勇氣，后悔當(dāng)時沒有努力修煉，后悔當(dāng)時錯過了唾手可得的選擇”

    “一個人慢慢成長，從嬰兒變成少年，逐漸成熟衰老。每一個江辰都汲取了過去的江辰所有的經(jīng)驗(yàn)、體會，得以不斷蛻變。沒有過去的江辰，哪來今天的江辰？又何來江辰的后悔？這其中，江辰做出的每一個選擇，哪怕再幼稚、再愚蠢、再錯誤，也是當(dāng)時的本心做出的選擇。既然出于本心，何來后悔之說？”

    “若是江辰從未改變，那么江辰這幾十年，豈不是白活了？”

    “心魔，從吞噬的角度而言，你確實(shí)贏了。但就本心而論，你輸?shù)脧氐?。因?yàn)槟愕谋拘脑缫阉懒耍涝谇笆酪淮未蔚氖≈?，死在對自己的質(zhì)疑中。從你將江辰分裂出來的那一刻，心魔就已經(jīng)死了。”

    “因?yàn)槟且豢?，你將自己的命運(yùn)，交給了江辰?！?br/>
    江辰盯著心魔明滅不定的眼神，望著那兩團(tuán)黑夜中的篝火時而暴漲，時而黯淡，想象著他將江辰分裂出來時的絕望。

    意氣奮發(fā)、自命不凡的心魔，在云界闖蕩一生，最終虛耗光陰，一事無成，只能將希望寄托于另一個重新開始的江辰。

    “但生命不需要重新開始?！苯狡届o地道，“心魔，為什么不能自己堅(jiān)持下去？你害怕不斷地面臨失敗？你累了，絕望了，你兩手空空，最后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別人來給你希望。”

    “心魔，你也是抱柱而死的尾生啊?！苯綀?jiān)定地?fù)u搖頭，“你看，我們是不同的。”

    “不同？”心魔發(fā)出一陣尖刻的冷笑，“江辰當(dāng)然不像你，買件玩意就能得到魅的傳承！隨便跳個海，就碰到阿陌這樣的！你有妖王、拓拔峰、空空玄、望舒?可江辰有什么？江辰又拿什么來贏？”

    他面容抽搐，聲嘶力竭地吼道：“越掙扎，越堅(jiān)持，就越絕望！”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心魔胸膛起伏，急速地喘著粗氣，隔了許久，他才木然道：“現(xiàn)在爭辯這些有何意義？你江辰深埋地底，孤立無援，一樣要慢慢等死。江辰，云界不再需要你了，你的氣運(yùn)終結(jié)了。”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再也不發(fā)一言，像一具空殼，在窒息般的黑暗中慢慢干枯。

    江辰默然半晌，望向四周，無論剩下多少時間，似乎也只能在這里慢慢等死。

    江辰伸手撐住地面，身下空無一物，卻有若實(shí)質(zhì)。江辰弓起背，竭力站起身，向前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又頹然摔倒。

    魔雖然救了江辰。但強(qiáng)行勾出的魂魄太孱弱了，連自如活動都做不到。江辰索性趴在地上，手腳并用，費(fèi)勁地向前爬行。

    一寸，一尺，一丈在深邃無盡的空間中，江辰孤獨(dú)地艱難地爬動。前方是黑暗。后面也是黑暗，這讓江辰想到幼時，在洛陽的獅子橋上爬行乞討的情景。

    那樣充滿屈辱的動作，如今回想，原來也有生命的尊嚴(yán)。

    向前爬，一直爬。江辰支住手肘，頂起膝蓋，移動著虛弱的身軀，向著望不見的前方爬。

    一個月，一年，恍惚過了很多年，江辰一刻不停地向前爬。重復(fù)著這個簡單而又枯燥的動作。驀地，江辰聽到心魔干澀的聲音，像是覆蓋著厚厚的塵埃：“你到底在做什么？”

    循聲回望，心魔仍舊在江辰身后，原來，江辰并未爬出多遠(yuǎn)。

    這樣的結(jié)果確實(shí)令人絕望，江辰所作的一切似乎一下子變成了徒勞，江辰開始有點(diǎn)理解心魔當(dāng)年的失落。

    “任何術(shù)法、技能都不可能沒有破綻。江辰想過了。寂眠力的本質(zhì)，應(yīng)該是暫時將肉身與心靈隔斷，使自江辰陷入休眠從而產(chǎn)生的保護(hù)力。一點(diǎn)靈智雖存，但困鎖在精神世界的核心處，無法脫離，只能等待別人喚醒。喚醒其實(shí)就是借助外力，打通封閉的精神核心?！苯铰犚娮约旱穆曇簟Ｔ谶@個廣漠的空間中，顯得如此渺小。

    “那又如何？”

    “你說如何？”

    “你想自己沖出精神核心？”心魔呆了呆，發(fā)出沙啞而凄涼的笑聲，“不可能的。沒有外力。你江辰永遠(yuǎn)都無法真正蘇醒。”

    “所以江辰說，我們是不同的?！苯铰裣骂^，繼續(xù)向前爬行。前方遙遠(yuǎn)得像是另一個世界，什么都望不見，沒有光亮，沒有色彩，沒有山川河流，也沒有參照的距離。

    江辰甚至聽不見自己爬動時的聲響。

    時間慢慢流逝，或許并不長，但在這里，歲月漫長得難以計量，長得連白天黑夜都被淹沒了。每一刻，江辰都在向前爬，單調(diào)地刻板地向前爬。

    偶爾回望，心魔和江辰的距離仍未拉遠(yuǎn)。

    “笨蛋，進(jìn)步太慢！”江辰依稀又回到龍鯨腹中，因?yàn)樾逕挷焕?，挨了重重的一記暴栗?br/>
    “笨蛋！笨蛋！笨蛋！”

    “不要緊啦，將來江辰有的是時間慢慢深造。”

    各具神妙的數(shù)百種秘笈，最終還是讓江辰練成了。不知不覺，江辰臉上露出笑容，于此刻，江辰終于明了那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對江辰的意義。

    向前爬，江辰告訴自己，不管要爬多久，希望是不需要時間的。

    恍惚又隔了冗長的光陰，江辰的身上仿佛堆積了厚重的灰塵，散發(fā)出荒蕪的氣息，但江辰仍在往前爬，和心魔的距離似乎稍稍遠(yuǎn)了一點(diǎn)。

    “你出不去的。”心魔神色復(fù)雜地望著江辰，眼中的火焰虛弱地跳動著。

    “江辰不會被困在這里?！笔墙皆诨卮?，又好像是洛煙這樣說道。一片漆黑的怨淵里，江辰望見她明亮而溫柔的眼睛，告訴江辰：“你從來都不會放棄?！?br/>
    江辰輕輕笑起來，如同永夜一般的前方，其實(shí)也是有光亮的。無數(shù)人追尋著道，不就是想看到黑暗背后的光亮嗎？

    江辰竭盡全力，向前爬動，如同逆流游上一條波濤湍急的幽深長河。江辰?jīng)]有船，沒有槳，也沒有放棄與絕望。

    隱隱約約的河岸邊，江辰望見洛煙，望見瑾茗，望見南宮平，望見阿虎，望見顏歡，望見夜流冰、允天一個個身影像霧一樣飄來，又朦朧飄散，江辰再一次經(jīng)歷他們，經(jīng)歷自己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再一次重走欲望之道。

    江辰時而大笑，時而哭泣，時而驚嘆，時而唏噓，他們讓江辰覺得不再孤獨(dú)，也正是這些身影，和江辰交織出了江辰的一生。如果否定他們，也就否定了江辰自己，否定了生活本身。

    無論缺少哪一個，江辰的生命都不會圓滿。

    但他們并非江辰向前的力量。

    因?yàn)榫壘劬壣ⅲ驗(yàn)樗械乃麄冏罱K都可能消失，在這條永無止盡的黑色河流中，能夠一直向前的，只有自己。

    又過了許久許久，江辰的身軀似乎漸漸生銹，變得越來越沉重。江辰拼盡全力地爬，實(shí)在爬不動，江辰就一點(diǎn)一點(diǎn)挪動著身軀，只要往前，只有往前。

    “為什么？”江辰隱隱聽到后方的心魔在問，他就像一座衰敗的墳?zāi)?，發(fā)出空寂的嘆息。

    “心魔，你知道你江辰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嗎？”

    “從江辰施展寂眠力的那時起，江辰就沒指望過別人來將江辰喚醒！”

    “這一生，江辰從不等別人來將江辰喚醒！”

    “江辰會喚醒江辰自己！”

    “這就是道??！”

    心魔怔怔地望著江辰，仿佛僵住了。許久，他仰天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狂笑聲。

    笑聲震得整個精神空間都在動蕩。

    “江辰，只靠你一個人，是爬不出去的。”他笑著，空洞的雙眼重新亮起烈焰般的光彩。

    “但不止是你一個人??！”他飛揚(yáng)雙翅，渾身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寸寸崩濺。

    心魔的身軀也在寸寸崩濺，碎片像璀燦的流星，紛紛奔涌向江辰，融入了江辰虛弱不堪的魂魄。

    “帶著江辰，活下去。”他的笑容中閃爍著淚光，也許當(dāng)年，心魔分裂出的并不是一個魂魄，而是生命中最后剩下的堅(jiān)持。

    漫天光芒漸漸熄滅，心魔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敖接?jǐn)×艘淮?。”他嘴唇開合，像是在說。

    江辰凝視著他飄散的身影，搖搖頭：“你說過，你就是江辰，江辰就是你?！?br/>
    “江辰是我們?！苯降暨^頭，拼盡了心魔和江辰所有的希望，拼盡了前生和今世的執(zhí)著，奮力向前爬。

    黑暗的前方，閃過一線朦朧的白光。

    江辰向著白光沖去。

    心魔，你看到了嗎？

    那就是彼岸。

    “轟！轟！轟！”從精神世界的每一個細(xì)微角落，爆發(fā)出振聾發(fā)聵的巨響，如同火山巖漿怒吼噴發(fā)，匯聚成沸騰翻滾的精神洪流。

    無數(shù)根弦線在洪流中穿梭、閃耀、顫動，交織出千變?nèi)f幻的瑰麗天地：奇峰層巒突兀，險川縱橫奔流，光火馳掣交擊，星辰升騰起落

    諸般景象并非尋常肉眼所見，而是扭轉(zhuǎn)成各種角度的曲面，在視野中延伸出交疊參差的奇特空間層。一朵巴掌大的花苞繞過一個曲弧，花瓣立即龐大得漫無邊際；瀑布從璀燦的星河內(nèi)呼嘯沖下，蜿蜒流轉(zhuǎn)，直到落入一滴微小的露珠中；山連著山仿佛穿越過一個個時空，時近時遠(yuǎn)，時高時低，環(huán)繞成難以分出首尾的螺旋，換一個視角再瞧，這條恢宏無匹的螺旋竟然印在一只小飛蟲半透明的翅膜上，成為玄奧精致的翅紋。

    心鏡無聲無息溶解，喜、怒、愛、懼、哀、惡、欲、生、死、目、耳、鼻、口和枚不勝數(shù)的精神種子傾瀉而出，化作一張張神情各異的面孔，投入萬千景象。

    萬千異象仿如突然具備了生命，或咆哮怒吼，或大笑歡呼，或嚎啕哭泣，或驚懼顫栗，它們時而茁壯攀升，光虹暴漲，時而風(fēng)化湮滅，陷入幽暗。

    如此生生滅滅，重復(fù)了不知多少次。最終，所有的異象化作一根無虛無實(shí)、無始無終、無休無止，貫穿了整個精神世界的弦線，振蕩出宇宙間最奇妙的軌跡。

    弦線輕盈顫動，勾勒出血肉豐滿的手掌、臂膀、胸腹、雙腿直到江辰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浮現(xiàn)出來。

    力量無窮無盡，沸滾體內(nèi)。法力已經(jīng)徹底蛻變，進(jìn)化成更為神妙的弦力。只要弦線存在，弦力就自動形成完美的循環(huán)，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既可膨脹到天地難以承受的地步，又能在瞬間隱沒得無影無蹤。

    這是道境大成，歸墟大成圓滿之兆，意味著江辰隨時可以沖破歸墟大成，迎接天劫，成為傳說中高高在上的神祗。

    不知不覺，神識中的漩渦業(yè)已消失。坍塌成一個無限縮小的點(diǎn)。望舒和望舒緊盯著那個點(diǎn)出神，臉上時而顯得困惑，時而露出了然感悟之色。

    江辰心中驀然生出感應(yīng)，如果穿過這個點(diǎn)，便可抵達(dá)那個龐大神秘的純精神宇宙。

    “江辰，你終于醒了！”察覺到江辰的神念。望舒和望舒激動地嚷道。“可把我們急壞了！”

    “江辰醒了?！苯秸诡佉恍Γ犻_眼，目光掃過，四下里黑魆魆的巖石隨之震顫，退潮般向后涌動。江辰仰起頭，封閉的地層一重接一重裂開，如同被撩起的層層幕簾。讓出敞開的通道。江辰徐徐向上升起，四周天地往下陷落，發(fā)出驚栗的呻吟。

    只需心念一動，整個天地都要為江辰退避。江辰一舉一動，盡是神威，江辰一言一念，皆成法則。

    江辰極目望去，四面八方的景象清晰映照。洞若觀火：不止是靈音派，整個清虛天已經(jīng)淪為廢墟，再也看不見任何活著的生物。到處閃耀著雷光電火，虛空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崩潰爆炸，虛無的空洞隨著爆炸不斷接近，猶如滾滾雪崩，所過之處。席卷吞噬了一切。

    “云界馬上就要空滅了！”望舒驚呼道。

    江辰發(fā)動神念，剎那間跨越過無限遙遠(yuǎn)的距離，覆蓋云界。以云浮島為中心，天地正在不斷收縮崩滅。江辰暗覺僥幸，靈音派所在之處還未破滅，否則江辰早已身死道消。

    神念不斷延伸，幸存的人、妖、天精全部逃難到了云浮島，再也無暇相互廝殺。被江辰埋下精神種子的妖兵大多還在，他們和洛煙、瑾茗、顏歡等人乘坐在鋼鐵紫禁中，里面新收容了大批人類和精怪，洛煙也在其中。

    鋼鐵紫禁懸浮在吉祥天的狂暴天壑前，以及黃鶯等長老，這些云界頂級的高手齊齊圍繞在天壑周圍，個個鴉雀無聲，凝望著那個一襲青衫的雄偉身影牽著阿陌的手，一步步走向天壑。

    忽然，允天回過頭，向著遙遠(yuǎn)的虛空望去，他們的目光仿佛交匯在一起。

    這些年的恩怨交匯在一起。

    良久，允天轉(zhuǎn)過身，一拳擊向天壑。

    他微微一笑，收回神念，他們將以另一種方式，決出最后的勝負(fù)。

    此時，頭頂上空猛然炸開，暴烈的雷火挾著虛空碎片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罩向我。

    江辰巋然不動，弦線輕振，雷火和蘊(yùn)含法則的虛空碎片停滯半空，再也無法落下。他隨手一抓，它們化作塵埃，緩緩從指縫間飄散。

    “該度劫了。”他默立半晌，攤開手掌，一片雪白的袍角從地底悠悠飛出，落在掌心。

    如果有一天，女子回到了橋下他專注地凝視衣角，慢慢握緊手心。

    天地呼嘯，風(fēng)云變色，江辰跨出了最后一步。

    弦力振蕩，勢如破竹，沖開銅墻鐵壁般的歸墟大成瓶頸。

    天空火云燃燒，雷電交擊，虛空碎片頻頻炸開，瘋狂地向江辰傾瀉落下。他微微搖頭，云界將亡，連天劫也變得如此無力。他根本不去費(fèi)勁抵御，弦線只是輕輕振蕩，便將疾風(fēng)驟雨般的攻擊化作無形。

    本站域名修改為：請記住下，以前的域名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