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因一直以為卓剛就是一個店家大哥,卻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是一個馭馬駕車的好手,便是那幾個平日里不起眼的伙計,也各個能騎擅馬。
天色還未完,便可以依稀看到層層樹杪外,赫赫屹立著的城門闕樓了。
馬車一路跑得奇快,路又不大平順,巔得蕭因頭昏肝顫的。半途中有些受不了了,剛要掀起簾子讓卓剛慢些,就被駕車人一臉的拼命勁兒給堵回去了。
想來也是,都怪鄧曜,莫名其妙地把這樣的重擔甩給了卓剛。人家好好的長安城一個尋常店家,就因為交了他這么一個朋友,就得平白地多了這么一件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也是無奈。
這么一想,蕭因只得忍住了。
總算快到洛陽了,卓剛大概也是松了一口氣,馬車漸漸緩了下來。
蕭因掀開車簾,挪坐在前面,想透透氣。“卓大哥,今番麻煩你了!也累了天香坊的眾位兄弟們?!?br/>
“翁主不必放在心上,小人本來就是要南下探望叔父,本就是順路。”鄧曜拉著車繩。
“從交州轉(zhuǎn)而南下?”蕭因問道。
“啊……”卓剛拉著韁繩的胳膊好像僵了一下,然后含糊地答了一句,“嗯,是?!逼綍r在天香坊,卓剛的行事,很是周全有禮,今天這樣的心不在焉,蕭因還是頭次見到。更奇怪的是,四圍馬上的幾個伙計,也是滿面的如臨大敵。
“嗖——”
“小心!”
一只箭射中了馬車車廂上方的橫木。拉車的馬受了驚嚇,長嘶一聲,原地扭轉(zhuǎn)了起來。
“保護主子!”卓剛?cè)刂谱×耸荏@的馬,高聲喝道。
林間躍出了幾個舞著刀的蒙面黑衣大漢。向著小徑當中的這一輛馬車,跳將過來。
卓剛把蕭因往車廂里一推,和幾個天香坊的伙計紛紛躍起,四散圍著馬車,從車底的暗格中紛紛取出刀劍來。
乒乒乓乓,銀色的刀光劍影環(huán)繞。
隔著竹布車簾的縫隙,蕭因看到卓剛拔刀而起,刀光閃過之處,血濺當空,當即要了一個黑衣人的性命。
“翁……翁主,這怎么回事???”采蘋帶著哭腔,哆嗦道,“我們是遇到土匪了嗎?”
不是山匪強盜。此處雖說還未進城,但是到底是洛陽城下,山匪劫道,覺不會在此處。況且這一眾黑衣人訓練有素,刀法相合默契,倒是更像是某些了不得的大人物豢養(yǎng)的死士暗人。而卓剛,也不是那個唯唯諾諾任由呼延啜欺侮的酒家掌柜。
兩撥人就繞著這一方小小的馬車廝殺。
刀聲。劍聲。還有血聲。
蕭因抱著裝著姐姐的瓷罐,神經(jīng)緊繃。
不單單為眼下的危局,蕭因好像嗅到了背后更多的山雨欲來,黑云壓城。
林子里又一撥的黑衣人沖殺了出來。
一個黑衣人飛刀過來,“呼喇”一聲,掀翻了整個馬車的車蓋。
幾個黑衣人都向著馬車,飛撲著沖了上來。
“破!”卓剛大喝一聲,幾個伙計同時一踏馬車四圍,躍起空中,刀劍相合,破開了黑衣人的圍剿。
卓剛舞刀,奮力劃出一個缺口來,回身叫道:“主子快走!”
蕭因和采蘋相互拉拽著,從卓剛架起的大刀之前,拼命跑出了這個兩廂廝殺的修羅場。
為首的一個黑衣人還想要追,無奈受卓剛掣肘。
黑衣人沖著卓剛詭異一笑,從衣袖里取出一只小竹管,一拉,“咻”的一聲,火化竄入空中,綻開一片黑煙。
……
蕭因和采蘋跌跌撞撞,好容易跑到了洛陽城南門外。
許是跑得慌張,或者是剛才嚇得很了,還沒來的及入城,采蘋便生生跌倒在了道旁,又是痛,又是腿軟,竟然站不起來。
“快起來,堅持一下,進了城就沒事了?!笔捯蚣钡馈?br/>
“翁主……你看……”采蘋仰著頭,有氣無力中夾著些驚恐。
城門洞開,成群的百姓負重趕車,拉扯著妻兒往外跑著。一派慌亂緊張的逃亡景象。
幾隊軍士來回地巡走,卻是只許讓出,不許放進。依稀可見城墻缺口間隱著的弓弩手。
這是怎么了,要打仗了嗎。蕭因跑到道上,拉著一個老婆婆便問。
“姑娘,快跑吧!北邊的氐人打進來了,洛陽不保了!”
什么?北氐南下了!
蕭因拉起采蘋,就往城門跑去。
“哎,你這個姑娘,不要命啦——”老婆婆的聲音被遙遙甩在了身后。
混亂的人群中,一只臟手伸了出來,鉗住了蕭因的手臂。緊接著,便是呼著渾濁臭氣的一張臉湊了過來。
“喲,哪兒來的天仙似的小娘子,和家人走散了吧,”一陣刺耳的淫笑,“無妨,讓哥哥來做你的家人?!?br/>
“放手!”蕭因奮力掙扎,一面大叫著,可是不過幾步開外的軍士們渾若罔聞。
“別叫了,都要打仗了,他們可顧不上閑事?!庇质且魂噽盒?,夾雜著采蘋無力的哭聲。
蕭因看著不過幾步外,卻置之不理的軍士,又急又怒,哭喊著:“我是清河翁主,你們膽敢如此,日后擔得起責任嗎?”
拉扯蕭因的惡漢,聞言愣了愣,卻仍舊不撒手。猶嘴硬道:“反正是亂起來了,憑你翁主、郡主呢,都……”
話未說完,惡漢臉上惡心的笑卻凝固了,嘴角緩緩流出一道血來,跌坐在了地上。
一個穿著竹布長衫的男子,不知什么時候從城門里縱馬而來,將那惡漢一槍刺死后,回轉(zhuǎn)槍頭,意味深長地瞧了瞧槍尖沾上的粘稠的血。
“殺人啦!”周圍的人尖聲叫著,四散開來。
蕭因雖自從離開芪蘭,也親歷了幾回腥風血雨,可是在這個千鈞一發(fā)之際,便忽然見到這個企圖輕薄自己的人被一槍刺死,腥臭的血幾乎就濺在了自己的衣裙上,還是有些發(fā)懵。
“洛陽城中氐人作亂,驚擾了翁主,翁主見諒?!瘪R上的人解釋道。
“啊……”
“翁主可還安然?”
蕭因半晌回神,看向馬上的人。
細眼長眉,竟算是一個故人——乾元十四年在醉仙居有過一面之緣的,蘇衍。
“是你?”
“翁主好記性,竟還記得小人?!碧K衍一笑。
“北氐打過來了嗎?”蕭因急問道。
“還沒有,不過,恐怕快了?!碧K衍的笑意一收,眼底深沉。
蘇衍跳下馬來,將蕭因扶上馬,牽著向洛陽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