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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被帶入牢里,身上的僧衣被脫下收走,換上了一身囚衣,腳上上了腳鐐。他看見死牢低矮門洞上的虎頭,心里才真正開始害怕。死囚與普通牢房不同,房門低矮,即使一人經過,也只能低頭躬身,未結的案子多,死牢里人滿為患,活著的這些犯囚,都是巡撫大人的搖錢樹,只要案子一天不了,告狀的被告的就少不了找官老爺打點,巡撫大人才有額外的進項。本來每間死牢關押一人,人太多只能每間兩人。
“阿彌陀佛,官爺辛苦了?!焙蜕型低等o押送他的獄卒一角碎銀,“官爺行行好,只讓我不要跟這些渾身長瘡關久了的老犯人同牢,我定不麻煩官人,明日就招。“
“呦呵,明明換了囚服,竟還有私藏?還有什么立馬交來?!?br/>
“這點銀子我剛才一直含在嘴里,留著孝敬官爺的?!豹z卒站定從頭到尾把釋若還又摸了一遍,沒摸到東西才作罷,“你這和尚倒也懂點事。也罷,你就跟前幾日新進來的孟無堅一間吧。今日暫且饒你,明日若是不招,自有苦頭吃?!?br/>
“明日一定招,一定招?!昂蜕悬c頭哈腰?!笨墒菍傩帐枭⒃诔峭獾拿洗笕藛??”
“城內本就安全,無需疏散,孟無堅假傳軍令,私開城門,差點被夷人鉆了空子襲城。“獄卒正色道。
“對對對,官爺說的沒錯?!焙蜕懈胶偷?。
孟無堅聽見門外的對話,不覺想起和任平沙的一次小酌。任平沙說自古勝者為王敗者寇,史書不必盡信。孟無堅不以為然說,“那些被害的良臣,失利的正義之師,雖敗猶榮,不是都名垂千古了嗎?真正的英雄是不會被埋沒的?!比纹缴承πΓf也許,便一飲而盡。孟無堅當日只覺得任平沙太過悲觀,如今想想,自己若真死在這里,若干年之后,除了至親摯友,這城中還有幾個人記得自己是因何而死的呢?孟無堅一陣煩躁,仗著堂兄在京城做工部侍郎,覺得沒人敢動自己,如今天高皇帝遠,等堂兄有所動作,自己怕是已成枯骨了。
獄卒一關門,死囚室內便暗如黑夜,釋若還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眼前滿身是傷,縮在炕邊的男人,那日修堤,釋若還也去了,親眼看見全城百姓在兩個偉岸俊逸男人的指揮下,熱血沸騰井然有序地修壩,心中也曾涌起豪邁振奮之感,就像當年第一次穿上戎裝的心緒一樣,感慨做男兒就當如此!眼前之人蓬頭垢面,一點英武之氣全無。云無恙費盡心機救他,想必芳心已經暗許,不知她看到所愛之人如此光景,心里會是什么滋味。
死囚牢內的關押的人若是死了,是不能從正門抬出去的,都是扔到像狗洞一樣低矮的死囚洞,家人來了,就把尸首從外面拖出去。釋若還要讓孟無堅吸入藥粉,他才能進入假死狀態(tài),被當成尸首拉出去。
孟無堅閉著眼睛縮在墻角,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這封閉黑暗的囚室,就像一張鬼魅的大口,將他吞噬在其中,越來越無法呼吸。忽然,孟無堅嘴里被塞入了一枚藥丸,他想吐,卻被一只手捏住了嘴,虛弱無力的他掙扎了一會,就將那藥丸咽了下去。
死牢門外,停下一輛氣派的三駕馬車,車夫帽檐低垂,喊道,“管事的出來,總兵有吩咐?!?br/>
話音還未落,牢頭已經迎上前來,城里的人都認得,這是總兵倫卓群大舅哥王成仁的馬車,整日以倫卓群的身份四處招搖,作威作福,“王統領,敢問總兵找小的何事啊?”
“把那個假傳軍令的孟無堅押出來,總兵有話問他?!避噧鹊娜诉B窗簾都懶得掀,蠻橫地說。
“這……調死囚是要有前面衙門蓋印的調令的。巡撫大人還沒派人給我們送信兒,勞煩您等等,我們這就派人去知會一聲。這位軍爺怎么稱呼?”牢頭點頭哈腰回復道。
“好你個劉大良,狗尿喝多了吧,跟我要調令!總兵要見個人,還要調令嗎?”車內的人怒吼道。
牢頭兒劉大良只覺膝蓋都有點發(fā)虛,他不確定這車內的人就是王霸天,也不敢讓他露出真容。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從死牢里奔出一個獄卒,慌慌張張在他耳邊說道,
“頭兒!那個孟無堅沒挺的過去,翹辮子了!”
牢頭兒劉大良吃了一驚。巡撫吳民戴特意叮囑要看好他,不準任何人探監(jiān),“細火慢燉”,就是慢慢地折磨,不讓他一下子就死了,那孟無堅看著挺結實,他們也沒下太重的刑,怎么才三天就翹辮子了?
“王統領,不是我不想給人,只是那孟無堅身子骨不行,路都走不了,怕是帶去也不一定能回的了總兵大人的話。要不我讓人送上車來?”
“不要廢話,快去!”
牢頭兒劉大良匆匆?guī)е鴰讉€獄卒進到死牢,吩咐道,“你們記住,今日是總兵手下的王統領非要把孟無堅帶走,走的時候他還有氣兒,知道嗎?”
“知道知道。”獄卒們紛紛點頭,劉大良吩咐好多次只是讓孟無堅吃些苦頭,還要防著他想不開自盡,就是怕他死在牢里,如今人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們自然害怕。
躲在暗處的云無恙,一直在牢前等著,若是牢里發(fā)現有人死了,一定出來人去報信,到時候她就裝作任平沙的朋友來打探消息,就可以去死囚洞拖人了??匆娍偙锏鸟R車,以為車中是倫卓群。云無恙心里一陣翻騰,她設想過很多次,等倫卓群在車上的時候,射箭將他毒死,但倫卓群行蹤不定,平日帶的侍衛(wèi)也多,加上自己箭術不精,怕是非但沒傷到這惡魔,自己卻被抓住了。此時這車周圍竟一個侍衛(wèi)也沒有,只有一個車夫,正好下手,奈何她卻沒帶毒箭。
云無恙摸了摸綁腿里的短刃,湊上前去,牢內有人抬出了一個人,囚服臟污不堪,滿是血漬,腳上夾著木枷,想來也是個死囚。那死囚光著的腳背上,血管凸出,發(fā)著瑩瑩的藍光。這正是吃了歸去來兮散的癥狀。云無恙確定這人正是被抓入死牢的任平沙。牢內的人沒有將他放在死囚洞口,而是從門里拉了出來,莫非是看透了他不是真死?
眼看車夫將囚犯拖到車上,從車廂中出來勒馬調頭,云無恙沖過去大喊,“還我女兒,還我女兒?!?br/>
車內冷不防伸出一只手,一把將她拉了上去。云無恙跌入漆黑的車廂,立即從綁腿里抽出短刃,一刀刺去,手被被抓住了,待眼睛適應了光線,才發(fā)現抓著自己手的,竟是任平沙!
任平沙若要強行劫獄,誰也攔不住他,只是他不想傷人,更不想暴露身上的神秘之力。因此“借”了一輛馬車,也方便載人。
寬敞的馬車內,除了任平沙和云無恙,還歪倒著三個人,一個是衣著富貴的胖子河一個奴仆模樣的小廝像疊羅漢一樣疊在一起,剛拖上車的囚犯躺在旁邊,顯得十分促狹,車內酒氣逼人。云無恙意識到自己所救的應該是任平沙的朋友,忙低聲說,“他吃了歸去來兮散,是假死,這是解藥?!痹茻o恙匆匆把兩粒丹藥塞給任平沙,就想下車,卻被任平沙一把拉住。
“你為何救他?”任平沙沉聲問,雙目緊緊盯著云無恙的眼睛。
云無恙一怔,結巴道,“不是……我以為……他是好人?!痹茻o恙平日的老練沉著都靠一張師傅的老臉撐著,在看穿了自己真面目的任平沙面前,會不自覺的露怯,她羞于說出自己是為了就他,更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連救人都會救錯。
任平沙忍住心里翻騰的醋意,沉著臉點點頭。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他會對好友生出嫉妒一心。
“哪兒來的瘋老頭兒,快滾下去!”任平沙大聲說,雖說是給車外之人聽的,心里的怒氣卻是真的。
云無恙忙假裝踉蹌著下了車,高聲說,“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老兒尋女心切,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