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暑氣蒸人。
馬跑得一會兒,就熱得吐出白沫。這匹馬是蕭卷生前的愛馬,藍熙之一直十分珍惜它,輕輕摸摸它抖動的鬃毛,微笑道:“我們也別太辛苦了,反正也沒什么急事,先找個陰涼的地方歇一會兒。”
前面有幾棵直直的楊樹,雖然并不枝繁葉茂,但是好在幾棵挨在一起,有一片陰涼,藍熙之立刻催馬跑過去,自己坐在陰涼的地上,馬隨意在路邊啃些野草。
她靠在樹上閉上眼睛,微笑著自言自語:“唉,蕭卷,我只怕是舒適的日子過久了,才出來沒多久,就覺得又辛苦又不習慣。為什么以前我沒有這種感覺呢?還是藏好啊,天天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看書了還可以到山上跟你說話、聊天。蕭卷,我不想游歷天下了,我想回藏了……對,我要回家了……回家又可以跟你說話了,呵呵……”
風吹得楊樹葉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坐了半晌,藍熙之站起身,拍拍馬,看看前面的兩條路,一條是通往不知道的自己原本打算出去徜徉的遠方,一條,是返回江南的方向。她遲疑了一會兒,搖搖頭:“蕭卷,不瞞你說,我原本是打算出來看看周邊諸國的情況,也為小皇帝多少想點辦法??墒?,一個人上路我覺得好辛苦,我很想念你,我真的要回來了……呵呵……”
一旦做出了選擇,上路就很輕松了,她想起那條開滿了雪白的花朵的野李子林蔭路,想起那片一望無際的荷塘,此刻,荷花早已盛開了吧?
一路漫行,十天后的黃昏,青州已經(jīng)在望。
青州本來是小朝廷的領土,但是兗州刺史蘇俊作亂,守備空虛,羯族見狀趁機占領了此地,如今,想要奪回來,那可是難上加難的事情了。
為了繞過如狼似虎的羯族士兵的把守,她選擇了一條小道,準備在青州周圍隨便看看。
這里距離青州還有十幾里,過了一條小河,便是一片叢林山坡。
她將馬栓在一個稍微隱蔽的地方,沿著叢林往上走,在坡上,隱隱可以看見青州城高高的城門如一個小小的黑點。她再走得幾步,忽然聽見前面的樹林里響起輕微的悉簌的聲音,像是潛行的人貼著草葉發(fā)出的聲音。
她悄然掠了過去,只見前面人影一晃,兩個拿著大刀的人趁著逐漸降臨的夜色,快步下坡,在坡角一個坑洼處牽了馬,又檢查一下馬銜著的封嘴的木片,然后往兗州城相反方向而去。
這兩人顯然是打探到了什么,要匆匆趕到哪里去回報。
藍熙之見他們的行動異常神秘,立刻回身騎了馬,用特殊的材料包裹了馬蹄,一路跟隨他們而去。
那兩人的馬顯然也經(jīng)過了蹄子包裹,跑得迅捷卻不發(fā)出聲音來。兩人越跑越遠,幾乎兩個時辰后才來到了一個偏僻小鎮(zhèn)。
這個小鎮(zhèn)沒有一絲燈光,在黑夜里露出一股強烈的腐尸的臭氣。
羯族當初攻青州的是燕王石城。石城特別兇狠殘暴,就連羯族人也暗地里稱他“閻王”。石城的策略是,將臨近漢朝廷的大小城鎮(zhèn)屠殺干凈,最大限度消滅他們的人口和賦稅來源,以便通過青州,沿兗州繼續(xù)南下,最終滅掉偏安江南的漢朝廷。
兩個人勒馬,回頭看著那名一路追蹤的人,其中一人道:“好賊子,你追了這么久,想干啥……”
“我看你們神神秘密的,到底拿了什么事務?我看看……”
兩人大怒:“你大言不慚,什么東西!再不滾,砍死你……”
藍熙之見這二人提刀攻來,趕緊躲開,幾招之后,忽然聽得一陣風聲,一人一馬無聲來到背后,一人低喝道:“你是誰?”然后,一股劍鋒貼著自己肩頭滑過。
這人想必是不習慣偷襲,故有這番提醒。藍熙之聽得那低沉的聲音好生熟悉,卻見那二人又攻了上來。
“紫電”出鞘,藍熙之冷哼一聲:“你三人一起上吧……”
攻向她的兩柄大刀被一柄玄鐵短劍隔開,只聽得一聲低呼:“藍熙之,是你?”
她怔了一下,隨即道:“朱弦,你們怎么在這里?”
那二人道:“朱大人……”
“這里不是說話之地,我們回去再說?!?br/>
“是。”
馬行到天明,終于到了兗州,進入了一座叫蘭泰的小城。
蘭泰小城雖然藉藉無名,卻是一個很重要的戰(zhàn)略要地。原來,朱弦自平息蘇俊叛亂后,便主動要求調任邊境駐守,擔任了一名武將。
青州丟失,兗州危急,朝廷就失去了一面最大的屏障,北方諸國無不摩拳擦掌,想吞下這塊肥肉。朱弦這些日子除了招募兵士外,加緊了對周圍的偵察,籌劃著如何有效守護兗州再奪回青州。
城內城外守備森嚴,就地取材新加固的痕跡還很明顯,顯然是朱弦這些日子以來的作為。而校場上操練的士兵一絲不茍,訓練有素。
四人進了一間小屋,屋里只有一張粗糙的木桌和幾張凳子。那兩個人,一個叫陳崇,一個叫解思安。兩人正是在青州刺探軍情和防備情況的。
此行可謂大有所獲,原來,趙國皇帝石遵近日病重,確立太子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他的本意是傾向于養(yǎng)子石良玉,可是,石家兄弟子侄卻傾向于石衍。為此,雙方的支持者,暗中打了起來。守備兗州的石城已經(jīng)率領部分兵力趕去參戰(zhàn)。
另一個消息是,對本朝也一直覬覦的魏國女主馮太后前些日子在驛館遇刺。
魏國和趙國關系很好,馮太后在趙國境內遇刺,雖然只是一場驚嚇而已,并未受傷。經(jīng)趙國調查,那伙刺客是鮮卑族人,顯然是為了挑撥兩國關系,從中漁利。饒是如此,馮太后也勃然大怒,對趙國的使者態(tài)度十分冷淡。
這兩條消息,不禁令藍熙之又驚又喜。她又一思量,馮太后遇刺的時間正是她約石良玉去幽會的那幾天,難怪石良玉那么早就回來了??墒?,這事會是石良玉為了擺脫馮太后而策劃的嗎?如果通過這場虛驚,能就此擺脫馮太后,對于石良玉來說,倒真是一件好事。
“我們一定要把握這個良機……陳崇、解思安,你們立刻去按照原計劃做好準備。”
“是?!?br/>
兩人退了出去。藍熙之這才看清楚,往日錦衣麗服的朱弦,現(xiàn)在只著一身粗布灰袍,再看下去,他腳上竟然穿的是一雙草鞋!
藍熙之這一驚,簡直是非同小可。
朱弦見她駭異的神情,瞪她一眼:“藍熙之,你看啥?”
“你,這是朱弦么?真沒想到朱大公子會穿成這樣!”
“嘿,我看你也沒比我華麗多少嘛?!?br/>
“可是,我是庶族窮人,你是士族貴公子啊,嘿嘿,我這樣穿是很正常的,而你……”
朱弦傲然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吃穿用度,區(qū)區(qū)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他一身粗布衣裳,可是他的長長的睫毛還是那樣漂亮得妖冶中又帶點天真無邪的神情,兩者形成奇異的對比。藍熙之看他幾眼,忽然道:“朱弦,你該不會是把你的家產(chǎn)都用在了擴充組建軍隊上了吧?”
朱弦的長睫毛遮住眼簾,面上一紅:“你東問西問的干啥?”
這些年,朝中連續(xù)經(jīng)歷了朱敦和蘇俊判斷,加上和邊境北方列強時斷時續(xù)的戰(zhàn)爭,國庫逐漸枯竭,軍費十分緊張。雖然南渡君臣不過想茍安一隅,可是,如今,在列強環(huán)伺下,連茍安都變得岌岌可危。朱弦鎮(zhèn)守蘭泰時,這里軍隊不足500,城墻坍塌,兵甲不修,一片荒蕪。
無奈之下,他干脆變賣了自己名下的那份家產(chǎn),加上自己的俸祿,充做軍費,粗衣粗食,修甲整兵,短短幾個月,已經(jīng)將隊伍擴充到了2000人。
藍熙之看他的長睫毛一眨一眨的,道:“朱弦,我留下來幫你吧……”
朱弦不無鄙夷地道:“這里是戰(zhàn)場,你以為是寫字作畫啊,趕緊回你的藏。”
藍熙之冷笑一聲:“朱弦,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么?你別忘了,當初我們一起去錢鳳軍營時,我并沒有比你差……”
“我當然記得,由于你的魯莽,你甚至差點送掉了性命。藍熙之,不要把先帝對你的縱容錯覺成自己很了不起!”
藍熙之漲紅了臉:“我也救了你性命,朱弦……”
“什么也不用說了,你趕緊回去……”
“我偏不走,看你能奈我何?”
朱弦怒道:“藍熙之,你……”
“我負責出謀劃策和一些軍事訓練。這些是我的所有盤纏,權充軍費。對了,還有,我要住一間單獨的屋子,沒有的話,就把你的讓給我!”
藍熙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就出去了,也不管朱弦如何在身后大肆咆哮。
走了半天,藍熙之大體摸清楚了蘭泰駐軍的情況,到中午,忽然覺得特別饑餓,她這才想起,自己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吃飯,今天早上和朱弦爭執(zhí),也忘了去食堂吃飯。到現(xiàn)在,早已饑腸轆轆。
她趕緊往那間小屋走,老遠地,就看到朱弦站在門口。
朱弦看她走近,板了臉冷冷道:“去吃飯吧。”
藍熙之正愁找不到食堂,聽了這話,趕緊點點頭,朱弦立刻大步就走,藍熙之加快了速度,跟在他身邊。
食堂的飯菜是很簡單的米飯青菜,二人去得晚,吃飯的士兵都快走光了。
朱弦自己盛了一碗,藍熙之排在他身后正準備上前去盛,朱弦冷冷地將自己的飯菜遞給她:“吃吧?!?br/>
“哼,我為什么要吃你的?我自己不曉得盛啊?”
藍熙之白他一眼,上前一步,舀了滿滿一碗飯菜,端了走到一張桌上,不管不顧的大吃起來。
朱弦也端了碗在她對面坐下,大吃起來。
藍熙之邊吃邊四處看看,轉眼,忽見朱弦也正風卷殘云般大吃,臉上還粘了顆飯粒,她連看幾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藍熙之也不回答,低下頭又吃起飯來。朱弦白她幾眼,不知怎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藍熙之想起他昨夜和陳崇、解思安等人的探討,以及今天白天所見的他和士兵們的相處,簡直可以稱得上融洽無間,平易近人。她不禁道:“朱弦,你不是一直瞧不起庶族么?為什么對陳崇他們又那么客氣?”
“誰說我瞧不起庶族了?”
“你曾燒了某位貴妃的兄弟坐過的椅子……”
“因為這小子憑借裙帶關系,無惡不作,是個卑鄙小人。我只燒過他一個人坐的椅子!”
藍熙之想起那次在寒山寺,他對自己的“撤座燒椅”的惡形惡狀,眉毛忍不住抖動幾下:“嘿,那你對我的態(tài)度……”
朱弦看看她滿滿的一碗飯已經(jīng)顆粒無剩了,悠然道:“因為你吃得太多,我怕你吃光了蘭泰本來就緊張的軍糧……”
他的長睫毛眨得水汪汪的大眼睛是那么天真,那么無辜,藍熙之心里忽然有股強烈的沖動,要伸出手來一拳將他的臉打腫打開花,再將他長長的睫毛一根根拔掉……可是,她終于還是沒有伸出手來,心里默念三聲,一口氣喝光了也許是朱弦給她盛在旁邊的一碗湯,站起身來,惡狠狠道:“走,開工了,朱弦,你不要借口吃飯就吃很久!你這是偷懶!”
半月后的一個晚上,藍熙之像往常一樣走進食堂,忽然發(fā)現(xiàn)今天的飯菜里居然有兩片大肉。
自來到蘭泰之后,她還從未沾過葷腥,她一見這兩片薄得不能再薄的大肉,簡直喜出望外。
她興沖沖的端了飯碗走到常坐的那張桌子上,一會兒,朱弦也端了飯碗走過來。
她美滋滋地吃了第一片肉才道:“朱弦,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有肉吃?”
“說來也巧,今天軍中有十五個人同一天過生日,所以,廚房加了一點菜?!?br/>
“哦,原來是這樣啊,過生日真好,呵呵。”
說話間,她的第二片薄薄的肉也已經(jīng)吃完了。
朱弦忽然道:“藍熙之,你什么時候過生日?”
“我么?”藍熙之想了想才道:“我的生日早過了。”
在蕭卷之前,她從來沒有過過生日,在蕭卷之后,她也沒有再過過生日。
“哦,那明年過吧。對了,你多少歲了?”
藍熙之笑了起來:“呵呵,朱弦,你真把我問住了。我?guī)煾甘震B(yǎng)我時,說我那會兒個子特小看起來像三歲,可是說話很清楚看起來又像六歲,所以估計我的年齡在3-6歲之間。她也無法確定究竟是幾歲。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我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少歲……”
心里涌起一種異常陌生的淡淡的心疼的感覺,朱弦看著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碗里的兩片肉挾到她碗里。
“哎,桃花眼,你干啥?”
朱弦眨眨眼睛:“說不定,你那時不是3-6歲,也許是300-600歲,你是千年老妖……我先賄賂你一下,免得你做妖法害我……”
藍熙之的眼里簡直要冒出火箭來射死他,低下頭,狠狠地挾了那兩片肉送到嘴巴里,再狠狠地嚼,就仿佛那是朱弦的那雙可惡的眼珠子……
朱弦看著她恨恨的樣子,笑了起來:“藍熙之,明年你生日時,我請你吃一頓好的。”
“朱公子會有這么好心?該不會是我一上桌,立刻就喊人撤我的位子燒我坐過的椅子吧?”她冷笑一聲,“你忘了我的血液還是低賤的庶族了?”
朱弦若有所思道:“原來,你一直在記恨!”
“對,我一直在記恨,我就是這么個人?!?br/>
“所以,我也沒有說錯,你就是個千年老妖……只有妖女才會將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斤斤計較一輩子……”
藍熙之怒不可遏地喝光了一大碗湯,將顆粒不剩的空碗推在桌子中間,也不理睬他,轉身就走了。
朱弦看著她怒氣沖沖的背影,怎么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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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良玉和司徒子都以及他隨身的十七精騎離開京城,往自己的封地飛奔。
司徒子都道:“石遵真是個卑鄙小人,不但出爾反爾,竟然還使出這樣的陰招……”
這次,石良玉的確不是去下聘,而是應昭去京城商議立儲的事情。
石遵登上寶座,石良玉立下大功,所以,他早已承諾將養(yǎng)子石良玉立為太子??墒?,由于宗室反對,石遵便在石良玉和侄子石衍之間搖擺不定。后來,石遵干脆決定,以軍功決定太子歸屬,于是,上個月石良玉大敗匈奴,掃除了趙國邊境最大的一股威脅,按理便該被立為太子。
這次進京,石良玉原本滿懷希望,可是,石遵不但沒有踐約,反而更加模棱兩可,態(tài)度曖昧。就在進京的當晚,石衍兄弟再次設計合謀除掉石良玉,幸得一黃門宦官通風報信,石良玉早做準備,才僥幸逃脫。
石良玉早已疑心石遵知情,但是石遵卻一付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秘密安慰了石良玉一番,一再向他做出承諾,隨后改令石良玉和石衍分別攻襄城和兗州,誰先拿下,誰就被立為太子。
石遵原本就是個淫暴無常之人,石良玉早已知道他的出爾反爾,為安全計,很快撤離了長安,往回趕。
司徒子都道:“我們得趕緊進軍襄城,襄城有燕國駐軍,不好對付。青州守軍很少,如果石衍搶先攻下,我們就會棋差一著。拿下襄城,你也未必能被立為太子??墒?,不拿下襄城,我們就是死路一條……”
石良玉點點頭:“你率大軍先走,我得回去看看?!?br/>
司徒子都知道他掛念著藍熙之,便道:“你快去快回,這場硬仗可少不了你。”
遠遠的,大門已經(jīng)在望。
忽然想到藍熙之,憤怒、恐懼、失望、疲倦等等情緒慢慢的開始淡化下去,石良玉看著越來越近的宅院,不由得微笑起來。
管家、侍女、仆人們分列兩旁,一個個臉色十分不安。
石良玉從自己空蕩蕩的臥室里走出來,像突然掉進了一個寒冷的冰窖,渾身上下都是冷的。
“藍熙之呢?她到哪里去了?”
管家囁嚅道:“是二夫人……”
“二夫人?”
“是妾身……”
一個窈窕的身影從暗處走來,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公子,我違背了您的命令,又回來了!”
“你見過藍熙之了?”
“對,我見過她了?!?br/>
石良玉的聲音疲倦又空洞:“好了,你們都下去吧?!?br/>
眾人小心翼翼地退下,錦湘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石良玉轉身,拖著疲倦的雙腿往里面走。
她忽然跑上前幾步,拉住了石良玉的胳膊:“公子,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我只是很傷心,您原諒我吧……”
“錦湘,你回去吧,我沒有怪你……”
“不,公子一定在心里責怪錦湘!當初,我跟公子離開江南時,你是無論如何也不答應的,是我偷偷跟著你,跟了很遠……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可是,為什么藍姐一來,我就必須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自己的丈夫?”
“錦湘,這不關藍熙之的事……”
“怎么不關她的事?她沒來之前,你對我最好,可是,她一來,我連在這里呆下去的權利也沒有了……”
“錦湘,你該知道,我這幾年都沒怎么進過你的房間!不止你,那兩個女子的房間我更是一次都沒有進去過……”
“那是你纏綿在那個老**身邊,怎么顧得上我們?”
石良玉就像被誰用重錘狠狠地敲了一下,臉色蒼白得可怕,嘴里喘著粗氣。錦湘自知失言,低著頭,不敢看他可怕的臉色。
過了好一會兒,石良玉才低聲道:“錦湘,你在患難中陪伴我照顧我,我虧欠你很多!我希望你能生活得更好,遇到更合適的人,而不是一直這樣被我耽誤,耗費青春……”
“你是怕耽誤我的青春還是你的青春?藍熙之沒出現(xiàn)之前,你怎么沒有這樣絕情?”
“對,是我自私!我怕她知道我已經(jīng)有了妾室,自己最后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你還沒娶就怕成這樣?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為什么藍熙之就那么特殊?”
石良玉疲倦地靠在門上,看著一向溫順的錦湘憤怒悲傷得微微有些扭曲的面孔。這幾年中,他極少和她相處,一直都不了解她。他聽得她的聲音尖銳而凄厲:“我陪你患難與共,雖然不敢自認糟糠之妻,可是至少算得上你的糟糠之妾吧?你怎能如此負心薄情將我趕出家門?”
“我不是趕你走……”
“不是?你認為不是?你給我買了大房子,給了很多錢財珠寶,又讓很多仆人服侍我、允許我遇見合適的人可以再嫁……你做了這些,就認為不是趕我走了?”
“錦湘,我遣散你們還有個原因,我的政敵越來越多,這宅子越來越不安全……”
“公子,你的借口越來越冠冕堂皇了!既然那么不安全,你為什么又要將藍熙之留在這里?”
石良玉無言以答,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錦湘,我想不到如何才能做得更好了……”
錦湘斷然道:“無論你做得多好都沒用。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要讓我離開這里也可以,你殺了我,將我的尸體扔出去……”
石良玉搖搖頭,直起身,走進了房間。
錦湘在他身后嘶聲道:“藍熙之早已嫁了蕭卷,她說她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嫁給其他任何人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石良玉頹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也沒動。
門邊一陣嗚咽,許久后,錦湘才離開了。
待周圍徹底平靜下來,石良玉才起身,點了盞燈。書桌上,那幅嵇康的真跡和嵇康就義圖都好好放著,他再看看旁邊,那個包裹原樣擺放,甚至沒有打開過的痕跡。那是自己送給藍熙之的禮物,她連拆開來看一眼都沒有。
無邊的孤獨籠罩在眼前、心里,他在黑夜里慘笑一聲:“藍熙之,你明明親口答應等我回來!終究,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欺騙我!對我食言!你也和其他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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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輾轉許久石良玉才朦朧入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接著,是一名叫做張康的侍衛(wèi)慌亂的聲音:“將軍……快起來……”
石良玉翻身起床,拿起床頭的大刀:“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邯鄲城被攻破了,我們被包圍了……”
石良玉走出門口,外面火光沖天,諾大的宅院完全陷入了一片熊熊的火海之中。
“是哪路人馬?”
“是石家兄弟的聯(lián)軍……”
原來,石氏宗族見石遵還是沒有下定確定石衍為太子的決心,又心知肚明石遵對石良玉做過的承諾,生怕這個外姓人終究坐上“太子”寶座,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石衍為首的幾個親王暗中聯(lián)合起來,連夜率兵趕到石良玉的封地,想一舉將他剿滅。
大軍主力已隨司徒子都進軍襄城,邯鄲只有八百守軍。這八百守軍已被消滅殆盡,此刻,幾千大軍已經(jīng)殺進石良玉府邸。
熊熊的火光里,一片呼天搶地,守衛(wèi)、仆人、侍女一個個往血泊中倒去。
“將軍,快走……”
張康牽過他的“颯露紫”,石良玉翻身上馬,忽然想起錦湘,立刻道:“你們快跟我來……”
往日精致的別院,花木摧折,嚎哭震天,完全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幾名羯族士兵拖著衣衫不整的錦湘,滿臉淫笑,上下其手。
“二夫人、二夫人……”
小紅欲上前護衛(wèi)她,一名士兵一刀砍下去,小紅退后幾步才倒在地上,胸前一股血泉噴出,來不及哼一聲就氣絕身亡。
“小紅……”
錦湘拼命掙扎哭喊,一個士兵哈哈大笑著往她的胸口一抓,胸前的大幅衣襟立刻被撕爛……
石良玉目眥盡裂,揮舞大刀砍殺過來,嘶聲道:“錦湘……”
“公子,你來了……你來救我了……”
錦湘的臉上浮起深深的笑容,拼命一掙扎,居然掙脫了兩名拉著她手臂的士兵的手,拼命向石良玉跑去。
“公子……”
“錦湘!”
一名士兵沖上來,一刀向錦湘背后砍去。
“錦湘……”
錦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石良玉拼命砍殺著,可是,圍上來的士兵已經(jīng)越來越多。熊熊燃燒的屋宇塌下一角,錦湘的身子立刻陷入了一片火?!?br/>
“將軍,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十七精騎只剩幾名,張康和另外一名侍衛(wèi)強行抓了幾欲瘋狂的石良玉推到馬上,在馬屁股上重重一刀背,“颯露紫”慘叫一聲,發(fā)瘋般向外沖去……
黎明的微光向死亡一樣在東方的天空眨著鬼眼。
石良玉癱坐地上,“颯露紫”吐著白沫。
他全身上下受了多處創(chuàng)傷,最嚴重的是奔逃出城時,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肋。
受傷同樣不輕的張康掙扎著跪在地上,幫他把深深沒入骨髓的利箭拔出,撕了幅衣襟給他包扎好。
錦湘的尸體已經(jīng)在火海里化為灰燼,十七名精騎只剩下張康一人。這十七人,幾年來隨他征戰(zhàn),多次護著他出生入死,他和他們情如兄弟,如今,他們的尸體也和錦湘一樣,都在那場熊熊大火中化成灰燼了……
石良玉匍匐在地,看著遠方邯鄲城里隱隱的火光,低嚎的聲音像一只垂死掙扎的野獸:“總有一天,我要滅絕石氏,殺光你們這些羯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