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歡抬頭去看,只見自家哥哥一身靛青色素緞長衫,袖口領(lǐng)口處皆是暗青色繡紋滾邊,方臉俊眉,滿眼含笑,站在院門口。
莫士釗的模樣更像父親,可是脾性上卻比父親更活潑一些、
他想必歸家不久,還未換過衣裳,仍舊穿著國子監(jiān)發(fā)的學(xué)服,自帶了一絲儒雅之氣。
銳哥兒聽到聲響,轉(zhuǎn)過頭去朝莫士釗伸了伸手,大概是要他抱。莫士釗上前幾步抱了過來,銳哥兒的小胳膊隨即纏到他的脖頸間。
“哥哥幾時回來的?”莫歡以前是獨生子女,家里無旁的兄弟姐妹。到了這里才發(fā)覺有哥哥的好處。
莫士釗說不上是妹控,卻是個會疼妹妹的。知道她不能隨意出門,每次歸家都會帶些女孩子玩意給她。偶爾求了母親,帶她出去逛逛透透風(fēng)。有時候莫歡偶爾中二闖了禍,能扛的他自會替她扛過去。
“比你們早了半刻鐘?!蹦酷搹娜槟甘种薪舆^汗巾子,替銳哥兒揭了揭唇邊的口水,見妹妹下巴處微微有些泛青,剛想出聲詢問,余光瞥見父親下值回來了,連忙規(guī)矩地問侯。
“怎的都站在這里說話?”三房的老爺莫征一身青色綾羅團領(lǐng)衫,補子上繡著鷺鷥花樣,腰間束著素銀腰帶,外罩一伯同色貯絲羅紗,想是下值到家疏散些,脫了朝冠捧在手上。
“老爺回來了?!币患胰擞四鬟M了院。薛氏催促著女兒、兒子去換了衣裳,又服侍著丈夫換了官服。
莫歡怕父親看見自己下巴處的青淤,從他進門到用飯時都微微低了頭,比平時都安靜了幾分。
莫士釗自然察覺到妹妹的異樣,只是食不言寢不語,想著過用飯后再好好問問才是。
等一家人坐下來用過夕食,已經(jīng)日沉西山。
大云朝每十日一休,莫征明日不用上值,今日老太太又免了問安,一家人難得聚集整些,薛氏便在命下人在院子里擺了清茶果品,也不讓人伺候著,只一家人湊在一起說話聊天,納涼散熱。
莫歡一邊剝著核桃遞給銳哥兒,一邊聽著莫征考校莫士錚功課。心里暗嘆難怪自家爹爹年方二十便中了進士,如今功力不減當(dāng)年啊。莫歡覺得莫士釗能進得了國子監(jiān),學(xué)識功課自然不一般,在莫征面前卻是不夠看的。
莫歡看著自家爹爹,覺得頗有些不可思議。要說他資質(zhì)平平吧,可那進士是怎么得來的,作為一個庶子能到如今這個地步想來也不容易;若說他是個會進退、會左右逢源吧,翰林院恐怕沒幾個像他這樣,熬了十八年也只是個侍讀學(xué)士。這個還是六年前升的。
和莫征同榜出身的,如今官居二、三品的也不在少數(shù)。怎么說呢,感覺就是混得不怎么開呀!
但見莫征每日下了值讀書作畫、養(yǎng)花逗鳥的閑散,莫歡也覺得,如此甚好。
待莫士釗勉強過了莫征這一關(guān),莫歡連忙遞了杯清茶給他壓壓驚。她光聽著都覺得頭大,他還得日日研讀強記。
莫歡現(xiàn)在都對莫士釗當(dāng)年備考院試的情形記憶猶新,相比之下自己高考那種強度實在不足掛齒。
“雙姐兒的事可是定了下來?”輕啜了口茶水,莫征才有空問起今日佛音寺一行。
“定下了,已經(jīng)在佛音寺里換過了庚貼,吉日還要等國公府那里看過再定呢?!毖κ舷惹坝X得二房擇婿太隨意了些,今日在那里見過甄定,雖說是個庶子,但也是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孩子自家爭氣,好歹掙出一條出路?!拔铱粗侨艘菜闶莻€好的,和雙姐兒倒是配,只是國公府人多了些罷?!?br/>
平陽伯府已經(jīng)算是簡單的人家了,內(nèi)宅里還多有齷齪,雙姐兒又是柔弱的性子,嫁進去了恐怕日子也不能太如意。
不過最重要的是夫妻齊心,當(dāng)時她的日子何曾如意了,丈夫和自己同一條心,沒有那些鶯鶯燕燕,兒女雙全,自己拼了勁也要變得如意。
又看了眼正抱著小兒子玩耍的長子和女兒,薛氏心里嘆了口氣,也不知自家孩子會有什么樣的姻緣。如今士釗已經(jīng)十八了,她私底下已經(jīng)暗暗地特色了幾個,只想找個機會同丈夫提一提,她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是莫老太太會插手大兒子的婚事。
莫征和薛氏十多年的夫妻,她一個眼神自己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悄悄地握了握薛氏的柔荑無言地安慰她,只讓她雙頰飛紅,嬌嗔了丈夫一眼。
好在夜色已至,燈火昏暗,孩子們瞧不見。
“國公府今日誰去了?”莫征輕咳了一聲。
“五房的太太去了?!毖κ线t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又道:“華陽長公主也去了,似乎在找人來著?!?br/>
莫征聞言“嘶”了一聲,撫了撫髭須,心下暗自思量。
“兒子聽說今上要請了九皇子回宮,可是真的?”莫士釗聽薛氏說起佛音寺,又神秘兮兮地朝莫歡道:“聽聞那九皇子就在佛音寺,妹妹可曾見過?”
“你從哪里知曉的?”莫征聞言眉毛一豎,頗有些動怒地趨勢。
只是他壓著聲音,再加上夜色昏暗,莫士釗瞧不清楚,不懂提防,興致勃勃地答道:“學(xué)院里都在傳呢。”國子監(jiān)里有各地舉薦來的貢生,也有王公貴族的子弟,這種小道消息自然不少。
末了還又添了一句,“聽聞長樂坊為此還設(shè)了賭局,猜九皇子究竟……”
他話還沒有說完,袖口便被妹妹拉了拉,莫士釗還來不及去看她的眼神,只聽見父親把茶盞重重地擱在石桌上,怒道:“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連長樂坊設(shè)什么賭局也知道!”
銳哥兒印象里自家爹爹皆是和藹模樣,今日突然發(fā)了脾氣,他嚇得直往莫歡懷里躲。
莫歡連忙撫了撫他的背,想開口勸父親消消火,哥哥又不是那種好逸玩樂之人,卻也知道現(xiàn)在自己不合適開口,只抿了嘴巴看著莫士釗。
莫士釗嚇了一跳,連聲解釋道:“只是聽書院里有人說起罷?!?br/>
“如此說來,書還讀得不夠用功。”莫征聽他辯解更生氣,剛想罰他,見妻子暗中拉了拉自己的衣擺,便軟了話,“回去把《大學(xué)》抄了二十遍來,明日便要查看?!?br/>
莫士釗連聲應(yīng)是,朝父母行了禮便一溜煙的跑去書房抄書去。
“老爺何苦動氣,嚇著銳哥兒了。”薛氏心疼大兒子,卻不敢真勸,只能拿小兒子說事,又遞了杯涼茶給丈夫消消火。“大哥兒又不是不用功的人。”
莫征重重地“哼”了一聲,心里也知道大兒子不是耽于玩樂之人,卻也擔(dān)心他分了心荒廢了學(xué)業(yè)。
莫歡經(jīng)了方才那一遭卻暗自出神,這九皇子,為何自己完全沒有印象了呢?作者到底有沒有寫到呢?
薛氏見女兒沉默不語,小兒子也有些被嚇到了,覺得再坐著也沒意思。況且見天色不早,露水已降,便催促著女兒丈夫回去歇息。
“我要和姐姐睡?!变J哥兒圈了莫歡的脖頸,不去看莫征,他剛才生氣嚇著他了。
薛氏聞言輕嗔了莫征一眼。莫征輕咳了一聲,以后訓(xùn)長子得避著小兒子才是。
等薛氏把小兒子安置好后回了房,見丈夫已經(jīng)梳洗完,只著了一身月白中衣輕倚在床邊看書。便是如此,也自帶了一股儒士的清雅。
她一邊拆著釵環(huán)一邊低聲把今日佛音寺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看著自家老爺棄了手里的書若有所思的樣子,知道背后必有隱情。
待梳洗過后才走到床邊,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釗兒所說一事可是真的?”
如若是真的,華陽長公主今日舉止便可想得通了。不然為何無緣無故跑去寺里找人,還要找一個同她長得相似的僧人。
莫征點了點頭,心里暗自思量。
如今這事宮里上上下下差不多都知道了,只是皇帝還沒有正式昭告,禮部工部的人早就開始為九皇子回宮一事在做準(zhǔn)備了。
至于九皇子究竟是不是和尚有沒有出家,朝野上下也都在暗自猜測,畢竟自九皇子年幼出宮后,誰也沒有見過他。
當(dāng)年他剛?cè)牒擦衷?,正值皇后和貴妃斗得如火如荼之際。一年后皇后娘娘生下九皇子,三個月后九皇子被送出了宮,皇帝對外也只說九皇子命中貴格,需為國祚祈福十八載方能歸。
見妻子一臉驚訝之色,拉著她在床邊坐下,又問道:“那長公主可是有找到人?”
“沒呢,鳳姐兒還引她逼問咱們歡姐兒,還是找不出個所以然來?!毕氲竭@里薛氏心里就來氣,“我們姐兒怎么會曉得九皇子長什么樣?”
想起方才給莫歡揉下巴的時候,她眼底泛淚的模樣,便有些心疼。
看著莫征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又想起今日歸家之時,自己和歡姐兒被莫老太太當(dāng)著大房的面訓(xùn)斥,心里來氣就有些遷怒,狠狠地掐了丈夫一下。
莫征一疼便回過神來,見她瞪著自己,卻是媚眼嬌俏,心里大約能猜到妻子恐怕又在老太太那里受了氣。
她一受了氣回來便這樣,也知道她在婆母妯娌那里不容易,有些心疼,便攬在懷里給她順氣。
娶她之時自己不過是個秀才,功名未得;父親因著貪沒拿不出銀子來補,妻子娘家是一方富賈,父親為著銀子,岳父為著攀親,便定下這門親事。
剛開始自己還不愿意,只覺得父親太過草率。
待相處一段時日下來,才發(fā)現(xiàn)她溫柔嫻淑,既會持家過日子,也偶爾會與他吟詩作對,他這才覺得自己以前太過自持清高。
見她因著商賈之女庶子之妻的身份遭妯娌排擠恥笑,自己心疼,卻無從護她。只能再刻苦幾分,早日掙個功名。全托了妻子操持,這幾年三房的日子才好過些。
薛氏在他懷里輕嘆了口氣,點了點他的胸膛:“我們可得給姐兒好好挑個好相與的人家。”雙姐兒雖主嫁入國公府,可日子恐怕會不盡心,若是她,定不忍心如此。
“你不說我都忘記了,”見妻子抬頭看他,莫征輕啄了一下她的臉頰,心里有些得意:“年后考績,不出意外,我便可在往上升了升了。”
莫征不是不曉得自己的資歷其實熬的夠夠的,一來他與大哥同朝為官,不好越過他去;二來他覺得如此也還將就,至少沒有黨羽之爭。當(dāng)年太后與貴妃打擂臺,不少同榜的同僚都參與進去了,走對的,自然高官厚祿,走錯的,自然禍及子孫。
現(xiàn)在為著妻子子女,萬萬不能再做安逸之人了。如今兒女已經(jīng)到了要談婚論嫁的年紀,如若自己再往上爭一爭,說不定能給歡姐兒掙個好姻緣。
“老爺這樣子就很好了,妾身很喜歡?!毖κ下勓孕α诵?,不叫夫婿覓封侯,只愿夫婿長相守。
莫征被她安慰得一陣快意,執(zhí)起她的柔荑湊到唇邊吻了吻,薛氏又想起方才在院中的溫情來,雙頰飛紅。燈光昏黃之下,一身緋紅中衣更襯得她嬌艷豐滿。
看得莫征一陣心癡,斂了話頭,只拉著她躺下,放了帷賬。
到底是鴛衾謾展,浪翻紅縐,一夜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