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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趕往離小樊村三十幾里地外的公社革委會駐地黃集開會。()呂繼紅上午到田間、地頭、草料庫，包括右派份子老肇正在澆糞施肥的菜地各處溜達了一圈，清點了正常出工的人頭數(shù)以后，又與村支部書記老樊打了招呼，這才匆匆忙忙跑回曬谷場牛棚屋老肇家的廳堂兼灶房，點火開鍋準備提早做晌午飯。
牛鳳是一大清早就起身趕往小樊村老朋友肇飛家里的。
牛鳳與肇飛有師生之誼。她是中央戲曲研究院學芭蕾舞專業(yè)的。文化革命前兩年畢業(yè)，分配到鄂北省歌劇舞劇院做專職舞蹈演員。肇飛五七年“反右”后從戲曲研究所第一次貶謫到學院，曾擔任過一年多教授她西方文學藝術(shù)史的老師。文化革命運動開始，母校遭到紅衛(wèi)兵小將沖擊，肇飛再次被放逐。
肇飛回到祖籍鄂北省省會夏江，分配到市群眾藝術(shù)館工作后，由于彼此曾經(jīng)的師生淵源，加之都在文化藝術(shù)系統(tǒng)工作的緣故，兩人的走動變得頻繁起來。但這也僅僅是普通朋友和師生、同事間正常的交往。雙方關(guān)系真正密切，是六九年以后，江城文藝系統(tǒng)集體下放鄂北“五七”干校勞動改造之后的事情了。
牛鳳從昨晚收到院里通知其暫回單位準備節(jié)目，參加“國慶”文藝匯演選拔的調(diào)令后，就興奮得幾乎徹夜難眠，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大半個晚上。
她急于來樊村見肇飛，不光是要將好消息第一時間與老師兼朋友共享，更是想請教一下該作哪些準備工作，以及如何準備等事項。畢竟做過多次大賽和招生評委的老師肇飛其經(jīng)驗更豐富。
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她邁著那特有的、帶著芭蕾韻律的小跳步，扭擺著柔軟的腰肢，不停擦拭著滿體淋漓的香汗，興沖沖到達小樊村曬谷場時，太陽已快到頭頂了。推開牛棚的屋門，只有一個扎兩條小辮，臉蛋圓乎乎胖鼓鼓、紅臉膛，長得還算清秀的姑娘正圍著灶臺忙碌著，老師家老少爺倆一個也未見蹤影，這讓她感覺有些氣餒，問話就難免不太客氣。
“小丫頭，這家的人呢？”
“沒長眼睛??？不在這站著嗎?！?br/>
“你是這家的嗎？”
“我不是，難道你是嗎？”
見年青姑娘愛搭不理、氣鼓鼓的摸樣，牛鳳皺了皺眉頭。
她為人處世就這個性格，說話直通通冷冰冰的，有啥說啥絕不廢話。遇見不順眼的，干脆昂起那盤著發(fā)髻，尖尖下巴的頭顱，裝著沒看見式的。呵，今天居然又碰到這個比自己還有個性的！牛鳳按捺著因屋內(nèi)燥熱而漸漸有些體溫升高的煩躁的心緒，又客氣地問了一句。
“小姑娘，我是想向你打聽一下，這肇老師和他兒子輒輒到哪里去了?！?br/>
“去菜地也罷，村小也行，你自己看著辦?！?br/>
年青姑娘趕蒼蠅般地擺擺手，口氣不耐煩得很。
牛鳳估計向她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干脆決定自己先到菜地去尋尋，免得自討沒趣。
小樊村的菜地就兩塊，都聽老師肇飛說過。以前曾有的菜地已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時割掉了。就這兩塊地還是老肇攛掇著生產(chǎn)隊，自掏腰包提供菜種子，以搞科學種田試驗的名義搞起來的。一塊小些的菜地在牛棚背后的苦楝樹林前，栽種了些卷心菜、茄子、胡蘿卜之類尋常的蔬菜；另一塊菜地大些，種的是當?shù)厝顺Ｄ觌x不得的大蔥、姜蒜以及煙葉子，算不上真正的菜地，稱呼為經(jīng)濟作物田更貼切，位置在麥秸垛子后那口小池塘的旁邊。
牛棚背后沒人，牛鳳轉(zhuǎn)身往池塘旁的菜地走去。
她眼角的余光，發(fā)現(xiàn)圓圓臉的年青姑娘正遠遠地躡在身后尾隨。她走，年青姑娘也走；她停，年青姑娘也停，但與她始終保持不即不離的距離。
“小丫頭，你想干啥呀？”
“監(jiān)督唄。”
“我是壞份子嗎？”
“壞份子臉上不寫字的?！?br/>
牛鳳笑了笑，懶得再搭理她。
牛鳳可不是頭次見這圓圓臉的年青姑娘了，最近到老肇家常能遇到。但這姑娘好像與她有些犯沖。每次見面，只要自己一開口，她言語上不冒犯自己兩句絕不罷休，搞得自己既難堪、無奈，也摸不清其中的頭腦。
還沒到池塘邊大塊的菜地，遠遠地，她已能看到老師正弓著身，舉著糞瓢，一勺一勺往地里澆水的身形。老師頭戴有檐的黃色大草帽，褲腿卷到膝蓋上，衣袖扁得老高，平日里高大挺拔的腰身顯得有些佝僂，但神情專注、認真。每澆下去一勺水后，還細心地培一培周遭的泥土，理一理新出芽的小苗。
“老師！”
“來了哇?！?br/>
老師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沖她溢出一絲微笑算是招呼，又拾掇起手上的活計來。
“飼牛、放羊、給菜地澆糞，您每日就做這些？”
“算是吧。”
“累了吧？您歇會兒？”
“還有些沒澆完呢，你稍候吧！”
牛鳳眼角有些濕潤，柔和的語氣消逝了。平日硬邦邦、氣鼓鼓的口氣又脫口而來。
“這是人干的活嗎？您要讓那滿腹的詩書、幾十年的錦繡就消磨在這里？”
“這里的貧下中農(nóng)不都如此？”老師微笑。
“那。。?！?br/>
老師擺擺手，瞥了不遠處觀望著這邊的年青姑娘，示意還欲開口的牛鳳打住，自嘲地低吟到：“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在其中矣！。。。這有什么不好呢？”
“還樂在其中？我沒覺得有一點點好的?！?br/>
“行了，不說這個了?？茨銊偛抛呗纺羌軇莺湍巧袂閮?，莫不是有啥好消息？”
牛鳳點點頭，臉色又和緩下來。
“可能我馬上就要回去了。院里準備上幾個折子戲節(jié)目，打算參加省里的國慶文藝匯演選拔，其中移植的一幕“紅色娘子軍”中的軍民魚水情，有一個我合適的角色。。。吳哲也打算準備個節(jié)目。。?！?br/>
老師那一向洞悉世事，睿智豁達的眸子，只掃視了她洋溢著喜悅已不再青春、不算美貌的臉孔稍瞬，就攔住了她噴涌欲出的一肚子話。
“回屋說吧。先喝口水歇歇，走了那遠的路，休息會兒再細說不遲?！?br/>
“就你那牛棚陋屋?。慷焖奶幫革L，把人的下巴都要凍掉。剛才我進去的時候，又熱得像個蒸籠，我可不敢再進去?！迸ｘP俏皮地搖頭拒絕。
“君子所居，何陋之有？”老師脫下草帽，用它扇著涼，樂呵呵的。
“老師今天怎么滿嘴的之乎者也吖！”女弟子的聲音嬌膩。
“剛從箱底撿出幾頁被紅衛(wèi)兵抄家破四舊遺漏掉的廢紙，瞧了一瞧，居然是《論語》。你不知道吧，老師從國中畢業(yè)后，就只讀ABC和尼采、康德之類的，洋文還算認得幾個，祖宗的那些東西差點忘記光了?？鬃硬皇钦f要溫故知新嘛!”
“那我們?nèi)コ靥吝叺牧a下？君子遠庖廚嘛，那地兒才是君子之所在?！碧爬俚呐茏有σ饕餮埖健?br/>
“喲呵，小資產(chǎn)階級就是懂浪漫情調(diào)啊！”
老師尚未應(yīng)答，不遠處的小姑娘耳朵好使聽見了，酸酸地譏誚了一句。
牛鳳有些羞惱，本來就顯得尖尖的下巴拉得更長。“老師，這小丫頭片兒是哪兒的，怎么一點上下尊卑都不懂??？”尋常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里，冷不丁蹦出帶京中鄉(xiāng)土味兒的土音，“片兒”倆詞尾音拖得老長。
被年青姑娘撩撥幾次后她有些按捺不住了。
“喊人家老師的，自己不還是小輩嗎？”圓圓臉的年青姑娘又頂撞了一句，但臉是對著脫帽右派的，似乎刻意壓低了些嗓門。
“到飯點兒啦，還是回屋罷。吃過飯，多的是時辰再聊?！?br/>
老師似沒聽見一大一小兩個女人言語間的劍拔弩張，神情不改、淡漠依舊，起身擔起糞桶擔子率先向牛棚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