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恒回轉(zhuǎn)過身，蘇豈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沿上呆呆望著室內(nèi)的燭火，那輕晃的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
他身體不好，因此趙恒很少讓他喝酒，也不知他喝醉了竟是這個樣子，臉上的表情平靜乖巧，和平常的模樣大不相同，他這樣一個雋秀纖弱的少年，就應(yīng)該是讓人好好守著他保護(hù)著他的。
蘇豈一句話也不，因此趙恒不知道他到底醉成了什么樣，還認(rèn)不認(rèn)得清自己，他走到床邊蹲下，用一種近乎卑微的仰視的方式看著少年“蘇豈我命人準(zhǔn)備了熱水，先沐浴好嗎把衣服換下來?！?br/>
蘇豈茫然地低下頭，視線對了好一會兒才定格在趙恒臉上，但片刻后又看向了四周，問“這是哪里”
“王府啊。”
“王府”蘇豈顯得更茫然了，聲道，“不是將軍府嗎”
趙恒一愣，心想韓修到底和他了什么，他怎么會以為這里是將軍府難道以為是將軍府才愿意回來的嗎
好在蘇豈意識根不清醒，片刻后也就不糾結(jié)自己到底在哪了。暖爐把屋子烘得很熱，少年白皙的臉上已經(jīng)泛起了粉紅色，似乎是熱得受不了，他扯松了衣領(lǐng)仍不滿意，干脆開始脫自己的衣服。
這樣的景象趙恒怎么受得了，他很長時間沒有碰過少年了，渴望和情動一直處在壓抑的邊緣。
他一下按住蘇豈的手“別動?！?br/>
蘇豈不明所以，無辜地望著男人，此刻在他眼里的趙恒，只是不陌生的記憶的一部分罷了，甚至和他養(yǎng)過的那些花花草草沒有區(qū)別，他模糊的知道自己認(rèn)識這個人，但他們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他就想不起來了。
趙恒手勁很大，蘇豈被按得有點(diǎn)難受，掙扎著動了動，趙恒這才像是反應(yīng)過來什么，松開手起身?，F(xiàn)在他懷抱著怎樣的心思，蘇豈應(yīng)該是醉得分不清了，趙恒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盡量用正常的聲音“你先別動。我命人把熱水抬進(jìn)來，你脫了衣服剛好可以沐浴，現(xiàn)在脫會冷?！?br/>
蘇豈似懂非懂地抬頭看趙恒，男人的臉英俊而輪廓分明，眼神卻溫柔繾綣，他一怔，而后聽話地點(diǎn)頭。
趙恒松了口氣似的樣子，出去吩咐下人準(zhǔn)備沐浴用的熱水，屋外已是寒冬，冷風(fēng)像刀刮在臉上，卻讓他慶幸這能讓自己清醒，以免做出不可挽回的錯事。他不希望少年日后回想起他，記憶里全都是掙扎和痛苦。
院子角落種著幾株紅梅，因?yàn)闀r節(jié)到了，枝頭的花苞也零星地綻放了，一朵朵甚是精巧，清貴而妖嬈。
趙恒在院中望著那梅花發(fā)呆，忽然感覺到鼻尖一涼，一顆白色的晶瑩被體溫慢慢化開，他怔了怔，抬頭往天空看去。
碧藍(lán)色的空中，細(xì)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飄落，風(fēng)變得了些，就好像連它也不愿意驚擾這份詩情畫意的安靜。
趙恒笑了笑，轉(zhuǎn)身對屋里“蘇豈，你看，下雪了?！?br/>
蘇豈是很喜歡下雪的時節(jié)的，他過白雪覆蓋一切的時候，讓自己置身其中，就好像能忘記所有痛苦的事。
他穿了件單衣就從屋子里走出來，被外面的寒氣凍得一顫，輕輕呵著氣，水汽氤氳遮住了他的面容。
趙恒皺著眉匆匆回屋去拿狐裘，出來的時候蘇豈卻不在原地了，蹲在院子中央低頭看著地面。
趙恒疾步走過去，把狐裘披在他身上，往里籠了籠，而后半跪在地上給他系胸前的緞帶“怎么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再出來，不冷嗎”半含著責(zé)備的話，男人卻得非常溫柔。
他手臂結(jié)實(shí)手掌寬大，系帶的動作有些笨拙，顯然是很少為誰這樣做，但偶爾那么一次，卻做的非常認(rèn)真專注。
蘇豈抬頭看他，趙恒笑“你看著我做什么”
蘇豈不話，從趙恒的角度望過去，可以看見少年清澈的雙眼仿佛潑墨般的顏色，睫毛微卷濃密宛若兩片扇，在白瓷般的臉上映出一片鉛色的陰影，他垂著視線，莫名的就有幾分乖順的楚楚可憐的味道。
趙恒情難自已，忍不住湊過去，輕輕吻了吻少年的唇角。極其輕柔的，迅速的，心翼翼得像是害怕被誰察覺一樣。
蘇豈的身體一頓，趙恒在他反應(yīng)過來，就迅速地抽身往后退開，一副什么都沒發(fā)生的樣子，而少年仿佛是真的不知道男人剛才對他對了什么，除了表情有些怔怔的以外，什么都沒有。趙恒松了口氣。
“地上有什么可看的”他碰了碰蘇豈放在身側(cè)的手，只能摸到一片冰涼，他把那手握住，問，“冷嗎”
蘇豈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把手抽開，而是過了會突然道“下雪的話，可以在地上寫字啊。”
趙恒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此刻地上還沒有積雪，只有薄薄的泥土和水漬，只見蘇豈撿過一根樹枝慢慢在地上劃著什么。等他把手挪開了，趙恒才知道他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深色的地面上“蘇豈”兩個字并不是很清晰，像陳年的刻痕。
他竟然還能清楚的寫出自己的名字，趙恒笑意才剛剛溢出一點(diǎn)，就聽見少年用一種溫和的聲音“我的時候不認(rèn)識字，師父教我寫字，最先教的就是我的名字。那天也下雪，他就拉著我到屋外，在雪地上寫了我的名字，然后一筆一劃教我該怎么寫?！?br/>
蘇豈的內(nèi)容是什么，趙恒根就沒聽清，在他出“師父”那兩個字的時候，趙恒就懵了他以為蘇豈已經(jīng)醉得分不清人了，可他竟然還記得師父，還能把過去的事的那么清楚。
如果蘇豈根就沒有醉，那剛才他親他的時候，他知道嗎他知道的話為什么為什么沒有任何反應(yīng)。
趙恒根不知道他這時候該什么，望著少年柔和的側(cè)臉，覺得手心里全都是熱汗“我以為你喝醉了?！背龅脑捯膊恢寝q解還是什么。
蘇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剛才是有點(diǎn)頭暈，出了屋子風(fēng)一吹，酒就醒了。”
“那剛才”趙恒從沒有覺得自己如此語塞過，話在腦子里打轉(zhuǎn)，卻不敢輕易開口，害怕出來的都是錯的。
蘇豈根沒理會他的欲言又止，用手里的樹枝把地上的字幾下劃掉，然后扔在了一邊，起身輕輕在手上呵了口氣。
趙恒跟著起身為他擋住一些風(fēng)，這才像是找回了話的能力，輕聲“外面風(fēng)大，還是回屋吧?！?br/>
剛好這時下人這時已經(jīng)把熱水準(zhǔn)備好了，蘇豈就進(jìn)屋去洗澡。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地上那些凌亂的字跡給蓋沒，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與它們一同被封存起來的，還有趙恒未出口的話背后，蘇豈漠視的背后深藏的感情。
轉(zhuǎn)眼到了年前，京城卻在這個冬天遭遇了近年來最大的一場雪，大雪下了十多天未停，視線里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若是最初還有人因?yàn)橄卵┒械接淇?，那么?dāng)雪勢大得讓他們出不了門，積雪已經(jīng)把京城最繁華的街道都覆蓋的時候，那些人恐怕就再也愉快不起來了，只剩下?lián)鷳n。
大雪讓許多農(nóng)田都遭到了破壞，城外的官道和山路都被積雪堵得無法通行，身在異鄉(xiāng)的人甚至不能如期回家過年。
朝廷發(fā)出了賑災(zāi)的官銀，也派遣了不少人去清理主官道上的積雪，可是收效甚微，往往是另一頭還沒清到，先前清理過的那一頭已經(jīng)又被大雪蓋住了。雪不停，道路就永遠(yuǎn)都不能打通。
趙恒雖然還沒有當(dāng)上皇帝，但處理這些事早已經(jīng)是他的職責(zé)所在了，他為百姓擔(dān)憂著的同時，卻在想，若是道路一直不通，蘇豈不就出不了京城了嗎雖然積雪總會融化，蘇豈終究是要走，但能晚幾天也是好的。
趙恒把這個消息告訴少年的時候，語氣是非常平常的，他心翼翼地藏起了心里那種近乎愉悅的情緒。
“官道被積雪堵得很厲害，朝廷派了一撥撥人出去也沒能處理好，迫不得已，只能先把道路封住了?！?br/>
蘇豈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話里的意思“你是我現(xiàn)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恒急切地辯解，“我不是想攔著你走，可是現(xiàn)在駕車出行真的很危險，我怕”
蘇豈打斷了他“那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趙恒被他堵得不出話，他看到少年的瞳孔清澈如湖面，而其中倒映出自己的臉，憂慮而慌張的，帶著一點(diǎn)藏住的膽怯的臉，他忽然覺得很無力，半晌才低聲道“我真的放心不下。如果你一定要現(xiàn)在走的話，讓我送你走，你想回?fù)P州，至少讓我把你安全地送到揚(yáng)州城里?！?br/>
他的語氣溫柔里甚至帶了低聲下氣，蘇豈來也就是隨口一，聽完他的話后，卻覺得心里堵得很難受。
“不用了?！彼?，“等雪停了，我自己走。”
他的是等雪停了，可他們誰也不知道雪什么時候會停，或許明天就停，又或許還會再下很長一段時間，但得到這樣的答案，趙恒已經(jīng)覺得很高興了。就好像原只是期待結(jié)果不要那么令人失望，卻發(fā)現(xiàn)有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快過年了，這恐怕是你在王府里過的最后一個新年了吧。”
不出這話里是惋惜是悲傷，還是別的什么，但是趙恒的很平靜，聽的人則更是無動于衷。
半晌趙恒笑了笑，轉(zhuǎn)身離開“你好好休息吧?！?br/>
他走到門口，蘇豈卻低聲喊了一下他的名字，他轉(zhuǎn)過身，只見少年目光復(fù)雜地望著他“趙恒，你何必呢”
趙恒緊抿著唇，過了會才又笑了笑，溫柔和苦澀并存在他的笑容里，那樣的笑容會讓看到的人覺得難過。
“我能的都了，現(xiàn)在只是想把能做的，再盡量做一些，”他，“你不想接受也沒關(guān)系，就先忍忍吧，等到離開京城，就可以徹底把我這個人，把趙恒這個名字給忘記?！?br/>
直到很久之后，蘇豈都記得趙恒的這句話。
他始終想不明白，那個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男人，到底是從什么時候起，無聲無息地就改變了他原來的模樣。
這年的除夕夜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年前寧王府還有件比較重要的事，就是趙恒的壽辰。歷年他的壽辰，都是要費(fèi)心操辦的，傅文博早早準(zhǔn)備好了賓客名單、壽宴流程拿給趙恒看，卻不曾想趙恒連看也沒看一眼，就今年不辦了。
不辦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因?yàn)榛实巯墒挪痪?，他尚且還在守孝期間，不宜在府中擺宴作樂，落人話柄。
還有一個他沒有的原因，則是因?yàn)橄肫鹑ツ晟降哪翘欤垓v了蘇豈一晚上。少年帶著淚痕的痛苦的臉，他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且每想起一次，就讓他無法不去后悔和譴責(zé)自己。
他打發(fā)了傅文博，云錦進(jìn)來送茶，放好茶杯剛要退下，忽然聽見趙恒低聲問她“尋常百姓家里，是怎么過年的”
皇室里的人，衣食住行都有自己的一套規(guī)矩，當(dāng)然也包括過節(jié)。趙恒生來就沒有走出過那套規(guī)矩，自然不熟悉百姓的習(xí)俗是怎樣的，可是他想，蘇豈一定是經(jīng)歷過的，那是他的過去。
是趙恒無法得知也無從參與的，屬于少年的過去。
那日蘇豈提起俞見柏教他識字的事，趙恒就知道，少年對往昔的回憶還是充滿懷緬的，他來到寧王府的兩年里，過的是和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那到了喜慶團(tuán)圓的節(jié)日的時候，是不是會更覺得孤獨(dú)和悲傷呢
他想到這里，就覺得那深深扎進(jìn)自己心里的根，翻攪著他的血肉，絲毫不顧及他的疼痛，往更深的地方一路猛鉆。
云錦觀察著自家王爺?shù)哪樕慷盟樕显岷偷纳袂?，漸漸的變得有些痛苦，然后又慢慢掩藏起來。
“王爺”
“沒事?！壁w恒示意她。
于是云錦道“尋常百姓家里，年前也是要置辦年貨的，要包湯圓制年糕，聯(lián)年畫，準(zhǔn)備新衣服，還要把家里打掃干凈，里里外外撣塵掃除。除夕夜的時候與家人吃團(tuán)圓飯，然后圍爐守歲?！?br/>
“還有呢”
“還有城里的集市晚上有廟會，舞龍舞獅放煙火猜燈謎，可熱鬧了。”女孩子都鐘情廟會之類的活動，云錦這話的時候滿是笑意。
趙恒道“如此來，民間的活動也很豐富?！?br/>
“是啊?！痹棋\笑道，“其實(shí)話回來，怎么過都是一樣的，最重要的是和誰一起過，就是因?yàn)楹霞覉F(tuán)圓，幸福美滿，才會覺得過年是件喜慶的事吧”
趙恒一怔，而后笑了笑，道“你得對。”
第二天風(fēng)雪些的時候，趙恒就拉著蘇豈出門“買年貨”。他身為王爺，這樣的事根不用他去做，蘇豈問他的時候，他往年傅文博置辦回來的東西，他都不大滿意，這次想親自去挑選。
趙恒日理萬機(jī)，怎么有閑暇顧得這種事，這樣的謊言，蘇豈都懶得去拆穿他，也就跟著他上了街。
結(jié)果到了城里的市集，趙恒卻根不知道該從什么東西開始買起，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好幾條街，依舊無從下手。臨近除夕夜，集市上的東西琳瑯滿目，他只記得云錦的春聯(lián)和年畫，卻沒在街上看到這兩樣?xùn)|西。
他不知道那種紙制的飾物是在一條街上賣的，而他還沒有找到那條街的時候，蘇豈就隨口了一句“前些天我看到傅文博已經(jīng)命人把春聯(lián)和年畫貼起來了，那么，這兩樣就不必買了吧”
趙恒不喜在屋子里有多余的裝飾，因此即便是過年，春聯(lián)什么的也是貼不上他院子的門的，所以他并不知道傅文博已經(jīng)把東西買了。
他從未覺得傅文博辦事如此礙眼，如今失去了唯一的目標(biāo)，頓時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種窘迫的境地里。
又走了一段路，冬天天色暗的快，不經(jīng)意間就已經(jīng)是黃昏了，夕陽在零星的白雪中呈現(xiàn)出一種厚重的紅色。
蘇豈走得累了，終于不想再陪趙恒耗下去了“你到底要買什么”
趙恒在原地，高大的身影顯得莫名寂寥，半晌低聲問“以前，你住在揚(yáng)州的時候，過年都買些什么”
蘇豈這才算是明白了今天一天的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是為了什么，他嘆了口氣，抬頭望著男人，有些無奈地道“那些東西你都不需要買。趙恒，回去吧?！?br/>
他轉(zhuǎn)身就要走，趙恒一把拉住他的手“等等?！?br/>
蘇豈轉(zhuǎn)過頭，趙恒的聲音很低，語氣里竟有著某種近乎祈求的意味“再走走吧。陪我再走走?！标P(guān)注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