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云湘坐在床前,一改之前的冷色,緩緩問道:“剛才在門外和我說話的那個黑影,應該是你吧?”
子信點頭道:“是的。如不找個理由把姑娘引開,我又怎么能進到這房間里來呢?”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陸云湘眉尖微蹙,一臉疑惑地問。
子信笑道:“當然是姑娘自己告訴我的?!苯又阕叩剿磉?,從懷里取出一把鑰匙放在了桌上,繼續(xù)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把鑰匙是你殺了人之后,刻意留在古廟里的吧?”
“什么?殺人?”陸云湘猛一抬頭看著他,咯咯笑道,“我說羅公子,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殺人這種事,是要講究證據(jù)的。”
子信奇道:“你們這些江湖高手,平日里殺人如麻。這隨便一樁兇殺案,又何必如此急于為自己開脫呢?”
陸云湘悠悠地道:“我只是不想惹上一些沒必要的麻煩。你說我殺人,就請拿出證據(jù)來,不然我就上衙門告你一個誣陷誹謗之罪。”
子信兀自笑了笑,又從懷里取出了一張黃色的宣紙,意味深長地道:“你自己看吧。”說完便把宣紙輕輕放在了她身前的桌面上。
陸云湘滿懷好奇地把紙張展開來,只見那上邊繪著一朵黑色的梅花。她當即便吃了一驚,詫異地問道:“這個圖你是從何得來?”
“當然是從上陽坡的古廟里?!弊有判赜谐芍竦卣f,“你既然認得這個圖案,那之前在廟里留下太極圖的人,自然也是你了。我想這朵五瓣形狀的梅花圖,應該是有人用來和你聯(lián)絡的吧?”
“呵,在這兒說了半天,我為什么要回答你的問題?難不成你是衙門的捕快嗎?”陸云湘頗為不屑地一哼,又鄭重地警告他說,“本姑娘提醒你一句,私闖民宅可是重罪,我完全可以把你當賊送進官府,你知不知道?”
子信苦笑道:“不知不覺,我這個問罪的反倒先頂上兩宗罪了。正因為在下不是捕快,所以陸姑娘大可不必這么在意,就權(quán)當聊聊天罷了?!?br/>
陸云湘又輕輕哼了哼,隨即向門窗外頭張望了一番,氣定神閑地說道:“你敢一個人前來找我,足見你的誠意。那我也沒必要對你隱瞞,古廟里的人確實是我殺的。不過本姑娘還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子信長舒一口氣,忐忑的心情終于暢懷開來。他試著在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鑰匙,解釋道:“這把金陽客棧的鑰匙,一直讓我覺得很奇怪。按道理說,兇手殺人之后還要放火,目的當然是要銷毀證據(jù),那么現(xiàn)場怎么還會留下這樣一個關(guān)鍵的東西呢?如果說這是死者臨死之前留下的,它的位置就在那個太極圖的下方,兇手在畫圖的時候不可能會沒看見。那么結(jié)論只有一個,這把鑰匙是兇手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要把官差引到這金陽客棧來?!?br/>
“這可奇了。”陸云湘不以為然地說,“就算是我殺了人,又為什么要引官差到這里來?我又不是傻子?!?br/>
“我想,引來官差并不是你的最終目的,你的目的是要和盜圣馮歡接頭?!弊有艓е隙ǖ恼Z氣說道。
陸云湘先是一怔,又笑道:“你為什么會這么認為?”
子信繼續(xù)說道:“今天早上我問過客棧的掌柜,他告訴我說死者,也就是天字九號房的客人,是在昨晚將近亥時才從店里離開的,走的時候還牽了一匹馬,顯得非常匆忙。如果說兇手當時也住在客棧之中,他想要追上死者并將之殺死,當然也需要馬??墒钦乒竦膮s說,昨晚并沒有其他人牽馬離開客店。那么形勢緊急之下,兇手會到哪里去找馬匹呢?”
陸云湘沉默片刻,問道:“難不成你去了馬場?”
“我當時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畢竟兇手也有可能把馬放在了附近的其他地方?!弊有耪f道,“我向馬場的人打聽,他們說昨晚亥時之前一共有兩個人來借過馬,其中一人是位年輕的公子,也就是扮成喬裝成男子模樣的你。不過起初我倒并沒懷疑到你的身上?!?br/>
陸云湘淺淺地喝了一口水,自信滿滿地說道:“因為我當晚很快就把馬給還了,是嗎?”
子信點了點頭道:“沒錯,云州的城門是亥時關(guān)閉,而那位客人離開客棧的時候,就已經(jīng)將近亥時。仵作驗尸的結(jié)果也表明,死者確實是死于亥時到子時之間。上陽坡離南門有二十里地,兇手殺了人之后,是來不及趕回城內(nèi)的。而恰好在你之后去借馬的那位客人當晚并沒有前去歸還,可以說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陸云湘聽得津津有味,仿佛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一般,又問道:“那你又是怎么懷疑到我頭上的?難道我露出了什么破綻?”
“不,你對自己的身份掩飾得非常好?!弊有艙u了搖頭說,“我之所以會把這件事和你聯(lián)系起來,還得感謝一個人?!?br/>
“誰?”
“盜圣。”子信侃侃說道,“今天中午,云州刺史孔良突然下令,說是盜圣馮歡出現(xiàn)在了城內(nèi),要發(fā)動全城的捕快配合云州衛(wèi)加以捉拿。盜圣自從一個多月前來過云州后,這段時間便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可是今天他卻出現(xiàn)了。”
陸云湘報之一笑:“那又如何?金蘭花會將至,他這位關(guān)鍵人物來到云州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子信略一點頭,細細地道:“是啊,前一次他說要在霄云樓展示一幅名畫,日期就定在九月初三??伤麨槭裁匆@么做?如此明目張膽地放出風聲,無異于是在向官府挑釁。如今城內(nèi)戒備森嚴、重重設防,他這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道理雖然是這樣,可你也太小看他的能耐了?!标懺葡娣瘩g道,“盜圣馮歡橫行江湖十多年,官府對他的猖獗行徑一籌莫展,那些江湖中人拿他更是毫無辦法。如果不是七年前冒險潛入襄陽王府盜取那幅《大漠沙行圖》,他這輩子只怕都不會被擒。小小的云州城又算得了什么?”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但還是很好奇,這段時間云州城門盤查得非常嚴謹,他是怎么進到這城里的呢?”子信微微皺眉說,“我以為他應該是在晚上混進城中的,于是下午便去到了南門,向昨夜守城的一名兵士打聽情況?!?br/>
“你去了南門?”陸云湘忽然一愣。
子信應道:“是啊,云州的城門關(guān)閉之后,如遇緊急情況也只有南門可以打開。我本來是想向他們打聽盜圣的行蹤,然而無心插柳柳成蔭,正是這個偶然的想法,讓我懷疑到了你的身上?!?br/>
陸云湘沉思片刻,又搖了搖頭說:“我還是不敢相信,那些守城的衛(wèi)士,居然連這件事都肯和你說?”
子信一眼看出她的疑慮,遂解釋道:“因為你殺死的那人是一名蒼影衛(wèi)。殺人之后,你從他身上得到了一塊令牌。蒼影衛(wèi)是皇家衛(wèi)率,身份職權(quán)非常特殊,于是你便拿著令牌大大方方地叫開了云州的城門。我說得沒錯吧?”
“聰明!”陸云湘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當時還沾沾自喜,以為那些士兵是絕對不敢說出蒼影衛(wèi)的事,沒想到他們這么老實?!?br/>
子信接著道:“隨后傍晚時分我又來到了客棧,向掌柜的問起這店中是否住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公子。他說客棧里符合描述的只有一人,偏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讓我感到非常困惑?!?br/>
陸云湘一臉神氣地笑道:“本姑娘一個人行走在外,當然要多留個心眼兒。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憑什么判定兇手就是住在客棧里的呢?”
“下面院子里那些白色的小花,這是你犯下的第一個致命錯誤。”子信一轉(zhuǎn)話鋒,犀利地說道。
陸云湘心里一驚,卻仍故作鎮(zhèn)靜地笑道:“那些花又怎樣?”
子信道:“你和我姐姐相熟,應該知道她是研究花草的行家。我小時候耳濡目染,對花草之理也可以說是略知一二。那些小花我雖然叫不出名字,但它們的莖葉鮮嫩多汁,生長過程對水分的要求很高,絕不是云州本地的花種,而很有可能是產(chǎn)自江南或者是荊楚一帶。”
“這與我是不是殺人兇手又有什么關(guān)系?”陸云湘淡淡地問。
子信緩緩說道:“州衙的仵作說,死者生前有過中毒的跡象,但那并非是致死的原因。從第一次到現(xiàn)場時我就一直在想,死者為什么會進到那座廟里。他馬不停蹄地連夜離開云州,肯定是有要緊之事,又怎么會在半路停下來呢?所以我后來推測,死者當時一定是中了毒,由于身體不適,無奈之下才進入廟里暫歇。然后兇手再尾隨而至,將其殺死。”
陸云湘忽然呵呵笑道:“那我問你,你怎么知道兇手一定是尾隨而至,而不是提前就在廟里等著他?難道不可能是死者要到古廟之中去見什么人,卻被兇手捷足先登將其殺死的嗎?”
“那死者身上所中之毒又怎么解釋呢?兇手既然能一劍命中其咽喉,又何必多此一舉?”子信不假思索地說。
陸云湘遲疑道:“也許他就是想多做點手腳,讓案情更加復雜一些。”
子信笑了笑說:“可他殺人之后又放了一把火,為的就是不留下線索。如果不是下半夜突如其來的大雨,我們在現(xiàn)場只怕什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更不用說死者生前有沒有中毒了?!?br/>
陸云湘又端起水杯,只淺嘗了一點,隨即說道:“我倒是小看你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場雨來得確實出乎我的意料,看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