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

    一個人想學(xué)打獵，找到一個打獵的人，拜他做老師，他向那打獵的人說：“人必須有一技之長，在許多職業(yè)里面，我所選中的是打獵，我很想持槍到樹林里去，打到那我想打的鳥?！?br/>
    于是打獵的人檢查了那個徒弟的槍，槍是一枝好槍，徒弟也是一個有決心的徒弟，就告訴他各種鳥的性格，和有關(guān)瞄準(zhǔn)與射擊的一些知識，并且囑咐他必須尋找各種鳥去練習(xí)。

    那個人聽了獵人的話，以為只要知道如何打獵就已經(jīng)能打獵了，于是他持槍到樹林。但當(dāng)他一進(jìn)入樹林，走到那里，還沒有舉起槍，鳥就飛走了。

    于是他又來找獵人，他說：“鳥是機(jī)靈的，我沒有看見它們，它們先看見我，等我一舉起槍，鳥早已飛走了。”

    獵人說：“你是想打那不會飛的鳥么？”

    他說：“說實(shí)在的，在我想打鳥的時候，要是鳥能不飛該多好呀！”

    獵人說：“你回去，找一張硬紙，在上面畫一只鳥，把硬紙掛在樹上，朝那鳥打，你一定會成功?！?br/>
    那個人回家，照獵人所說的做了，試驗(yàn)著打了幾槍，卻沒有一槍能打中。他只好再去找獵人，他說：“我照你說的做了，但我還是打不中畫中的鳥?！鲍C人問他是什么原因，他說：“可能是鳥畫得太小，也可能是距離太遠(yuǎn)?！?br/>
    那獵人沉思了一陣向他說：“對你的決心，我很感動，你回去，把一張大一些的紙掛在樹上，朝那紙打——這一次你一定會成功的。”

    那人很擔(dān)憂地問：“還是那個距離么？”

    獵人說：“由你自己去決定。”

    那人又問：“那紙上還是畫著鳥么？”

    獵人說：“不?！?br/>
    那人苦笑了，說：“那不是打紙么？”

    獵人很嚴(yán)肅地告訴他說：“我的意思是，你先朝著紙只管打，打完了，就在有孔的地方畫上鳥，打了幾個孔，就畫幾只鳥——這對你來說，是最有把握的了。”

    §§六、“江郎才盡”考

    俞銘璜

    有人說：“江郎才盡”是因?yàn)樗砟辍懊撾x生活”。這種說法并不十分恰切。不妨具體考一考：

    考：江淹生于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公元444年），死于梁武帝天監(jiān)四年（公元505年）。雖然少時孤貧，但是成名很早，官運(yùn)也頗亨通?！赌鲜贰繁緜髡f他“早為高平檀超所知”。檀超是宋廷的貴戚，做過國子博士，非常驕傲，但看得起江淹。江淹的《自敘傳》說：“弱冠，授宋始安王劉子熹……為南徐州新安王從事，奉朝請。建平王劉景素聞風(fēng)而悅，待以布衣之禮。尋舉南徐州桂陽王秀才，對策上第。轉(zhuǎn)巴陵王左常侍、右軍；建平王主薄……”從二十歲起，就巴結(jié)上這么許多“王爺”，進(jìn)入仕途。此后歷經(jīng)宋、齊、梁三朝，十個皇帝，官是越做越大的。

    他是個道道地地的貴族文人，并不像歷史上其他某些文人那樣：生活坎坷，因?yàn)檎暚F(xiàn)實(shí)，同情人民，寫出了優(yōu)秀作品；后來飛黃騰達(dá)，就脫離了生活，寫不出好作品來。這條公式不大適用于他。

    不錯，他在開始的時候，在建平王手里，也曾經(jīng)倒過兩次霉：一次是被控受賄，下獄；他在獄中寫了一篇又激昂慷慨、又搖尾乞憐的自白書，因而獲釋。一次是因?yàn)閯褡杞ㄆ酵醮畚唬瑫r又跟別人搶著做東海太守，被黜為吳興令。兩次都不是為了什么很體面的事情，挫折也不算大，而且因禍得福，因此沒有牽連到建平王謀反的案子里，事后官運(yùn)更好了。

    他的官運(yùn)好，除了因?yàn)橛悬c(diǎn)文才，還因?yàn)樗朴阝咕??！读簳钒阉魏蟼?，贊日“江非先覺，任無舊恩，則是秩顯贈亦末由也已”。說他是“先覺”，就是說他會投機(jī)。他前后投靠過三個篡位者：齊高帝、明帝和梁武帝。每次事成之后，都得到很大的升賞。說他在什么時候正視過“慘淡的人生”，顧念過“貧賤的人們”，那是沒有的。

    他晚年為何“才盡”？原因應(yīng)當(dāng)?shù)剿乃枷牒蜕畹膶?shí)際情況里去找。

    《自敘傳》里說：自小慕司馬相如與梁鴻之為人。他所景仰的，一個是“主上倡優(yōu)蓄之”的宮廷文人，一個是清高的隱士。他的生活理想就是這二者的混合。

    《自敘傳》又說：“淹嘗云：人生當(dāng)適性為樂，安能精意苦力，以求身后之名哉！重以學(xué)不為人，交不茍合，又深信天竺緣果之說，偏好老氏清凈之術(shù)。仕所望不過諸卿二千石，有耕織伏臘之資則隱矣?！庇种v佛老之道，又想“諸卿二千石”；又講清高，又忙著獵取利祿?？磥砗懿缓线壿?，實(shí)際上很合邏輯。六朝士大夫類皆如此。有的“身在江湖，心懷魏闕”，表不自己“懷才不遇”，“待價而沽”；有的“身在宮廷，神游山林”，表示自己“瀟灑、通脫”，“不拘常禮常法”，可以安心尸位素餐，也可以放手爭權(quán)奪利。

    江淹早年曾經(jīng)給朋友寫過兩封信，一封信講到想退隱，但是有個條件：“望在五畝之宅，半頃之田，鳥赴檐上，水匝階下，則請從此隱，長謝故人?！鄙踔吝€講到要去游仙，但是“嘗聞其驗(yàn)，非今日之所言也”（《與交友論隱書》）。那么，“今日”怎么辦呢？另一封信說：“幸以盜竊文史之末，因循卜祝之間，故俯首求衣，斂眉寄言耳?！苯又种v到要退隱：“若十口之隸去于饑寒，從疾歸里，斥歸故鄉(xiāng)，箕坐高視，舉酒極望；雖五侯交書，群公走幣，仆亦在南山之南矣。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士言也?！保ā秷笤迕鲿罚┱f的真是飄飄欲仙，其實(shí)就是說，先做官，撈到一筆財產(chǎn)再去隱居。

    這兩封信，大概是在貶為吳興令（三十歲）前后寫的，所以要求不高，只要“五畝之宅，半頃之田”，妻子“免于饑寒”就行；而《自敘傳》是在齊高帝篡宋之后，他榮任中書侍郎（三十五歲）時寫的，所以，設(shè)想中的別墅和莊園的規(guī)模更大了，布局也更講究了：“常愿幽居筑宇，絕棄人事。苑以丹林，池以綠水，左倚郊甸，右?guī)茲?。青春爰謝，則接武平皋；素秋澄景，則獨(dú)酌虛室。侍姬三四，趙女?dāng)?shù)人。不則逍遙經(jīng)紀(jì)，彈琴詠詩。朝露幾問，忽忘老之將至”。由此可見，像他這一類的人講什么“清高”、“通脫”，統(tǒng)通是假的，名利還是第一。

    正因?yàn)樗纳罾硐肴绱?，所以，雖然有點(diǎn)文才，但是也有限得很。他的氣概是不大的，品格是不高的。在現(xiàn)存的《江文通集》中，較好的作品，也只有大家所熟知的《別賦》、《恨賦》和一些詩。沈德潛批評他的詩說：“文通頗能修飭，而風(fēng)骨未高。”人的風(fēng)骨不高，詩的風(fēng)景是不會高的。裝，也不行。

    “才盡”，據(jù)說是因?yàn)樽隽藘蓚€夢?！赌鲜贰氛f：

    “為宣城太守時罷歸，始泊禪靈寺渚，夜夢一人自稱張景陽，謂曰：‘前以一匹錦相寄，今可見還。’淹探懷中得數(shù)尺與之，此人大恚曰：‘那利割截都盡?！櫼娗疬t謂曰：‘余此數(shù)尺既無所用，以遺君?！誀栄臀恼萝W矣?！边@是一個夢。

    “又嘗宿于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湍颂綉阎械梦迳P一以授之。爾后為詩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边@又是一個夢。

    第一個夢是在齊明帝時，這時他的官位更顯赫了，由宣城太守，還朝任黃門侍郎，領(lǐng)步兵校尉，以后又任秘書監(jiān)。所追求的利祿到手了。第二個夢，何時不可考，可能與第一個夢時間相近，也可能在后來，在梁武帝時，他做了散騎常侍，左衛(wèi)將軍，封監(jiān)沮縣開國伯，以后又封醴陵侯，這時他公開對子弟說過：“平生言止足之事，亦已備矣?！币呀?jīng)完全達(dá)到了個人的生活理想，再也用不著“精意苦力”，動腦筋，搖筆桿了；但也不再提退隱的事情了。

    兩個夢，夢見了三個人，這不是偶然的。

    張協(xié)和郭璞二人，正好是一個鮮明的對照。他們都有才名，張協(xié)早就退隱，所以得以善終；而郭璞雖慕神仙，但不甘寂寞，留戀仕途，結(jié)果被王敦殺了。江淹模擬過他們的詩，他們兩種不同的命運(yùn)，大概給了他很深的印象。他在《效阮公詩》里，也透露過這種居高思危的情緒：

    擾擾當(dāng)途子，

    毀譽(yù)多塵埃。

    朝生輿馬間，

    夕死衢路濱。

    又說：

    感時多辛酸，

    覽物更傷心；

    性命有定理，

    禍福不可禁。

    ……

    在那個軍閥政客爭權(quán)奪利、相砍相殺的時代，投機(jī)就是冒險，誰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自己既然際會風(fēng)云而進(jìn)身，現(xiàn)在功成名就了，就該急流勇退，享點(diǎn)清福，在政治上、在文學(xué)上都不必再有所作為，也免得再冒風(fēng)險。但是，正浸淫于富貴之中，又舍不得丟手。真矛盾！

    至于，為什么又夢見丘遲呢？

    江淹和丘遲二人，正好是一對現(xiàn)成的對手。他們幫助梁武帝篡位。許多勸進(jìn)的文章，都是丘遲代為起草的；許多假意表示謙讓的文章，都是江淹代為起草的。兩個人一唱一和，配演了一出《受禪臺》的好戲。他們都有才名，官位也差不多。而江淹說張協(xié)把他用剩的錦給了丘遲，這就等于說，丘遲的文才只抵得上他“既無所用”的一個零頭，頗有打擊別人、抬高自己之意。這不是由于文人相輕，就是為了官場相爭。心思都用到這些方面去了，哪里還能寫出什么好東西來？

    胡應(yīng)麟《詩藪》說：“文通夢張景陽索錦而文躓，郭景純?nèi)」P而詩下。世以才盡，似也；以夢故，非也。人之才固有盡時，精力疲，志意怠，而夢征焉。其夢，衰也；其衰，非夢也。彥升與沈競名，亦日‘才盡’，豈張、敦為祟耶？”彥升即任，時人亦有“才盡”之說，那是另有原因，容另文考之，這里……

    §§七、歷史的回聲

    ——汴京包公湖情思

    王大海

    包公湖畔，游人如織。

    新近宣告落成并開放的包公祠內(nèi)外，觀者云集：青年，老者，干部，外賓，農(nóng)婦……還有身披艷麗時裝的摩登女郎，等等?？赡苁艿竭@座建筑物恢宏氣勢和沉郁色調(diào)的影響，這里較少在一般游樂場所出現(xiàn)的爆發(fā)性的歡聲笑語，人們的交談聲是低低的，更多的人則似進(jìn)入了歷史的沉思……

    一

    一個戴著紅領(lǐng)巾的女孩在詢問那位老者：“爺爺，包公官有多大？他是個黨員吧？”

    老人呵呵一笑：“他可不是黨員，他的官嘛……打個比方，和現(xiàn)在北京市長差不多。不過那時和現(xiàn)在不一樣，市長還兼法院院長，要不他怎么該審陳世美的案子呢……”

    紅領(lǐng)巾眨著好看的大眼睛還問：“那包公也是個當(dāng)大官的，他怎么不向著當(dāng)官的，敢情他們內(nèi)部鬧矛盾吧？”

    老者收斂了笑容，拉起孫女匆匆走開了：“小孩家，莫亂說?！?br/>
    二

    蠟像廳是人們駐足較久的地方。那衣著入時的女郎高舉纖手在向她的男伴侃侃而論：“秦香蓮，窩囊！換了是我，倆孩子交給老包處理，自己走自己的路，找個比陳世美強(qiáng)的氣氣他”。

    男伴紅著臉，聲音低八度：“那不是因?yàn)閻矍槁?！?br/>
    女郎的聲音提高八度：“他不愛她，她還愛他個屁，賤脾氣！”……

    三

    在正殿里，在呈古銅色的、*肅穆的包拯像前，兩位f部模樣的人在低聲交談。

    甲：我看這包公祠可以附設(shè)黨校分校或特別班，聯(lián)系歷史，聯(lián)系實(shí)際學(xué)習(xí)，對不斷整頓黨風(fēng)大有好處……

    乙：人大會議選出新的主任、市長、法院院長，應(yīng)該到這里舉行宣誓就職典禮……

    四

    附近幾個人，從他們的言談聽來大概是科技工作者。

    其一端詳著兩口銅鍘在自語：這鍘……還顯小了一點(diǎn)，威懾力不足……現(xiàn)代人的膽子比古人大多了。

    又一位也是心不在焉地：“我在想……”

    “你又在想什么，我倒真愿意聽聽你在包黑子大殿上還能搞個什么發(fā)明創(chuàng)造？”

    “西方不是有什么‘測謊器’么？我想在兩口鍘上能不能安個什么電子裝置，凡是貪官污吏或有嚴(yán)重以權(quán)謀私行徑者，一接近它，鍘口就會發(fā)出龍吟虎嘯之聲……”

    “這樣一來，如果讓現(xiàn)任官吏到這里列隊(duì)走過，其中某些人的表情一定是十分好看了！”

    “設(shè)想好得很，可惜，不等你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成功，恐怕已經(jīng)把你安排到應(yīng)該去的地方去了……”

    ……

    五

    另有兩位中年人，一個較胖一個較瘦，他們之間發(fā)生了一場思辨性爭議：

    胖者：“*”那會兒提出“清官比貪官可惡”，到底是什么道理我至今沒有弄通。是否因?yàn)榍骞俣嗔?，圍泰民安，就延長了封建皇朝的統(tǒng)治；倒不如多幾個貪官，民不聊生老百姓就會起來鬧革命，因此，客觀上就是貪官推動了歷史前進(jìn)。

    瘦者：那是他們故弄玄虛的“理論”，其實(shí)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實(shí)質(zhì)上叫“做賊心虛”?！胺辞骞僬摗闭?，其實(shí)不過是怕“影射”，怕人們論清官罵昏官，罵來罵去罵到他們頭上，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六

    一位帶有深度近視眼鏡的，看樣子像歷史教員一流，獨(dú)立中庭，徘徊沉吟，似有無限感慨地嘆息：

    “包拯的時代已過去近千年之久了，逝者如斯！人民懷念他，自然是有理由的，因?yàn)樗麆傊辈话?，因?yàn)樗鞆埩苏x，因?yàn)樗娩h利的鍘刀斬斷了一顆顆罪惡的頭顱，他是我們漫長的黑暗王國中的一線光明！”

    但是，我們今天已經(jīng)是20世紀(jì)80年代，總應(yīng)該是法治而不再是人治的時代了吧？國際歌唱得何等好?。簭膩頉]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

    “難道還應(yīng)該寄希望于‘清官’，難道還要向一位清官頂禮膜拜？為什么……”

    七

    暮色已經(jīng)蒼茫。我們離開了包公祠。在歸途上，我們在為聽到了這些話而凝思。

    忽然想起了一位西方哲學(xué)家說過的話：

    “產(chǎn)生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br/>
    我想補(bǔ)充一句：

    膜拜清官的人民更是不幸的！

    §§八、療妒方

    鄒人煜

    賈寶玉在經(jīng)歷了晴雯之死以后，痛恨蠱蠆之饞，忽發(fā)奇想，要王道士開一付療妒方，王道士開的藥方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賈寶玉聽了說：“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見效?！蓖醯朗康溃骸耙粍┎恍С允畡?。今日不效明日再吃……吃過了一百歲，人橫豎要死的，死了還妒什么？那時就見效了?！闭f完哈哈大笑，呆公子這才發(fā)覺上當(dāng)。王道士說的倒有幾分實(shí)在，“除死無大病，要飯不再窮?！彼懒?，自然是不會再妒的了。只是到底也沒有開出療妒的好方子。吃梨燉冰糖，是永遠(yuǎn)治不好的，如果反其道而行之，說不定有些療效，這里我也開上一付，有此病者不妨一試。

    病歷：嫉妒，為人類常見病多發(fā)病，病程數(shù)千年，遍布全世界，是人類文明的大敵。得此病者，邪熱互結(jié)，濁氣不降，開謠琢之頹樂，轉(zhuǎn)春溫之嚴(yán)寒；阻前進(jìn)之步伐，扼創(chuàng)造于搖籃；毀團(tuán)結(jié)為沙礫，變文明為愚頑。宜先表后改，防外邪之內(nèi)傳。

    癥狀：此癥始得時，遍身發(fā)冷，對新成就新創(chuàng)造若冰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果有成就者是他的朋友，他則立即冷而遠(yuǎn)之，甚至見面若不相識；如果有人問起這朋友的成就，則凜然笑曰：不知道。如果有成就者是他原來的部下或原不知己者，則更嗤之以鼻：這算什么，比起人家來，“戴草帽親嘴——差一大截”哩！我們要是干起來，都比他好，不過我們不高興出風(fēng)頭罷了……如此等等，都屬寒癥；如不及時診治，病情會急劇發(fā)展，到重時，邪熱浸透肌膚，里實(shí)已成，對一切新事物由冷而恨。對超過己者，常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嘆。因而細(xì)過微瑕，均予放大，一顰一笑，皆是厲階，甚而謠諑之后，詆毀中傷，更甚而設(shè)計東窗，蓄意陷害，運(yùn)用關(guān)系網(wǎng)，三天兩頭告小狀，反正輿論一造，即潑水難收，不管怎么樣，壓你頭十年再說，而人生又有幾個頭十年哩！

    方劑：此癥萬不可補(bǔ)，只宜攻下；主藥為巴豆大黃，輔以生姜，方歌曰：二物備急逐停寒，干姜巴豆大黃丸。望患此癥者，及時診治，毋諱疾忌醫(yī)，貽齊桓之悔！

    §§九、為書生氣辯枉

    李汝倫

    書生氣，在人們的語言里是個貶詞，比飯桶、混蛋似乎好些，和愚蠢、迂腐差不多。有位朋友就因常常被指為書生氣而煩惱、晦氣以至自責(zé)。但久了，多了，似乎麻木了，貶則由他貶去。當(dāng)然有時也反抗一下：“書生氣又怎樣，我是書生，自然有書生氣，難道我應(yīng)該有市儈氣、流氓氣？”反抗有效，對方語塞了?？蛇^后，貶斥者照舊貶斥之，嘲笑者依然嘲笑之。筆者不想為這位被加上書生氣的朋友辯枉，而是覺得“書生氣”之被當(dāng)作貶詞未免冤枉，因此很想為“書生氣”一辯，期能正之以視聽。

    一

    先說書生。書生就是讀書人，并且靠書本立身立命的。書生的社會地位可高可低，在尚未高上去或高上去又跌下來之后，總是被人橫加白眼的。詩人黃仲則就心酸地寫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崩钯R則感嘆：“請君直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其實(shí)王侯將相中，書生出身的人還是不少的，因?yàn)橛袟l“學(xué)而優(yōu)則仕”之路可走。為唐太宗打天下而出謀劃策的智囊團(tuán)，就是所謂“十八學(xué)士”，科舉時代，尤其如此。不過書生一旦拜了宮，也往往就拜辭了書生二字，如同“人猿相揖別”一樣，書生氣也就逐步消失，別人也不再以書生稱之。李白當(dāng)翰林不過幾天，但勢利眼們必敬之日“李翰林”，杜甫的工部官，也不過“從八品”，相當(dāng)現(xiàn)代的縣科級，可是千百年來總有人恭之為“杜工部”。這如同現(xiàn)代稱什么長，什么主席、主任或什么書記一樣，也不問是中央書記，還是村支部書記，反正是書記，大小都是書記，書記總比書生吃香。

    二

    再說氣，氣本來是拿不起觸不到的東西，但在哲學(xué)家、陰陽家、醫(yī)學(xué)家們眼中，氣卻是極可觀的物質(zhì)存在?！队讓W(xué)瓊林》上為什么說“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降者為地”？因?yàn)榇笳軐W(xué)家王充說：“天地，含氣之自然也”，“氣生萬物”。金木水火土“五行”，陰陽家便叫五氣。時令也是氣的變化更易，春天來了，叫陽氣轉(zhuǎn)，夏天到矣，叫暑氣蒸，秋天呢？宋玉說：“悲哉，秋之為氣也”（《九辯》），仿佛還有感情；歐陽修說：“其氣粟冽，砭人肌骨”（《秋聲賦》），似乎還是帶刺的。一個皇朝到了末日，叫“氣運(yùn)衰”。在王充看來“夫妻合氣，子自生矣”，可見人本身也是一種氣。醫(yī)學(xué)家在人體上一樣發(fā)現(xiàn)了氣，如精氣、脈氣、血?dú)狻怂懒?，一切氣都斷掉?br/>
    既然人是氣，什么人便有什么氣，帝王有天子氣，領(lǐng)兵打仗的有將軍氣，尊命打仗的有兵氣，縱橫家有縱橫氣，官有官氣，吏有吏氣，老百姓有民氣，佳人小姐有脂粉氣，市儈、流氓、阿飛也各有其氣；書生，又豈得無書生氣乎！

    現(xiàn)代心理學(xué)家雖然不說人就是氣，但也把人當(dāng)作是有氣質(zhì)的動物，氣質(zhì)是先天生成。但上面所說的那些氣，卻是由社會環(huán)境、教育、職業(yè)的影響而形成的一種心態(tài)，也是一種氣質(zhì)。列寧認(rèn)為，心理、意識，都是物質(zhì)的最高產(chǎn)物?？梢?，無論什么人的什么氣，都并非虛無飄渺的東西，而是人的心態(tài)在一定場合的物質(zhì)表現(xiàn)。

    三

    書生們靠書本求生存，求發(fā)展，書本似乎已成了他們的生命。清代才子李調(diào)元的“萬卷樓”被火焚毀，他呼天搶地：“不如競燒我，留我待何如！”書里有古圣今賢，高才大智和各種人事活動。書生們鉆進(jìn)書本，等于步入一個縱橫上下的巨大社會，五光十色的環(huán)境。他們嗜書，“腹中貯書一萬卷”（李頎），“算胸中，除卻五車書，都無物”（辛棄疾）。書成為他們的腹中物，因此言行之間，言吐之中，總會流露出某種書生氣。

    當(dāng)然并非一切嗜書的人都能保存著書生氣。一旦封官賜爵，經(jīng)商致富，書生氣就會被老爺氣、闊氣所異化。當(dāng)了漢奸，入了黑社會，就沾上奴氣、匪氣，受了其他什么影響，也會染上別的什么氣。

    書生氣多的，如“讀書破萬卷”的杜甫，“苦節(jié)讀書”的白居易，即使當(dāng)了官，還能像“陳元龍湖海之氣未除”那樣，保留著書生氣。他們二位都當(dāng)過左拾遺的官，一個曾要“致君堯舜上”，一個“但歌生民病”?？吹交实刍虺ⅰ鞍l(fā)令舉事，有不便于時，不合于道”的，就開口說話。這本是法令規(guī)定的職責(zé)，然而一旦真的盡職盡責(zé)，卻常常免不了倒霉?，F(xiàn)代書生們接受導(dǎo)師、領(lǐng)袖授予的“批評武器”，自以為“幫助黨整風(fēng)”乃義不容辭，相信“言者無罪，聞?wù)咦憬洹钡那Ы鹬刂Z?？墒恰鞍偾f縷書生氣，出洞紛紛盡化蛇”，原來有個“陽謀”在洞口等待，聞?wù)卟坏弧白憬洹?，反而使言者都“足”了罪，“陽謀”指處，人形變了蛇狀。

    高爾基也是有書生氣的，盡管他已是大名人，身在上層，是列寧、斯大林的座上客，但他對肅反，對待舊知識分子，他的主張人道，主張寬容等等，卻吃了“武器的批評”。他曾說，“如果不是書籍，我就會被愚蠢和下流淹死?！比欢鴰缀跹退浪模∏∈菚獾亩鞔篮捅┡?。

    南北朝時的宋主明帝建了座備極奢華壯觀的湘宮寺，自吹這是他的“大功德”，可是竟有位不知趣的叫虞愿的書生，當(dāng)著明帝的面說：“此皆百姓賣兒貼婦之錢所為，佛要有知，當(dāng)慈悲嗟嘆，罪高浮圖，何功德之有？”也許是明帝顧全佛家面子，對他沒開殺戒，而只“逐下殿去”，這位書生可謂沾了佛光。河南省商丘縣有位叫吳杰的，指名道姓地批評了大搞不正之風(fēng)的頂頭上司，招來了頭上的大帽，足下的小鞋，最后以自殺結(jié)束了他的書生氣。遺書上還寫著“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的詩句。

    吳杰的頂頭上司比起明帝來，不知小了多少倍，然而淫威卻大得多。吳杰的死，法律上是自殺，道德上是他殺。

    在所謂聰明人、馬屁精、市儈們看來，這是愚蠢，是禍由自取。也許吧，如果他們沒有書生氣，而有點(diǎn)奴才氣、市儈氣，順情說好話，奉上一批“天子圣明”、“先生高見”類的話，或者明哲保身，默不吭聲，就不會給自己招來麻煩?？上麄儾簧苹虿恍即说?，腦中只相信圣賢書中所云不差，只相信官方文書、規(guī)范、法令等條文和做人的道德準(zhǔn)則。

    四

    自古以來，一切帝王或類帝王，幾乎都會說一套動聽的美如西子王嬙的詞句，“總是滿篇仁義道德，或者多少帶點(diǎn)仁義道德”（*）。即使暴君也會把自己扮成仁君圣主，他的桀紂之行，簡直就是堯舜之道。實(shí)際是“假借大義，竊取美名”（魯迅）。

    書生氣所以書生氣，就是太輕信，不知這些仁義道德中有假有騙?？墒菓?yīng)該貶斥、嘲諷的，難道不是這些假和騙，反而是書生嗎？

    用書生氣去從政和應(yīng)付復(fù)雜的社會，固然總是碰壁、吃虧直至下場可悲，然而也總會贏得社會同情和歷史的肯定。這就說明：書生氣并非什么壞東西。把書生氣當(dāng)作貶詞使用的心理根源，一是來自封建積習(xí)，市儈心態(tài)，奴才氣質(zhì)；二是來自“左”的政策和偏見。

    黃仲則嘆息書生“百無一用”，在混濁的官場，在熙熙攘攘、利來利往的天下，人欲橫流的社會或人際關(guān)系中，確乎如此。但也不過止于“無用”，總還保留個“無罪”的身份。由于仇視書籍，進(jìn)而仇視書生，“讀書越多越反動”，一霎時，斯文們“掃地都休”?，F(xiàn)在，書生們不再反動，觀念中似乎還香得很，可是“書生氣”卻并未香起來。

    社會上賄賂公行，勒索合法，走后門已是“小巫見大巫”，按規(guī)章辦事，循正途而行，往往行不通。反而遭到嘲諷、貶斥，而對于歪風(fēng)邪氣，則似乎理所當(dāng)然，見怪不怪。

    書生們“讀圣賢書，所學(xué)何事”？學(xué)的就是圣賢書中的圣賢話。然而能聽圣賢話的畢竟是少數(shù)，況且著圣賢書的本人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圣賢。社會上多見的還是俗氣、粗氣、邪氣、惡氣。書生氣在“天地合氣”中是極為孤立的一氣。舊社會說“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我想，倘若遇見市儈、流氓、惡霸、貪官污吏和老“左”們，也是“說不清”的，盡管你手中“有理”。

    五

    在貶斥、嘲笑書生氣的人們看來，書生氣無非是不諳世故，不識俗理，人情欠練達(dá)，對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官場關(guān)系，缺乏應(yīng)付手段；走路好直行，看問題比較簡單，天真、輕信，不明白“盡信書，不如無書”的經(jīng)驗(yàn)，動不動就“書生意氣”一番。

    在鉤心斗爭、爾虞我詐以及“兵不厭詐”的政治、軍事斗爭中或在交易所里，書生們吃敗仗那是不在話下的。但筆者總覺得至少在社會生活、人際關(guān)系中，最好還是能多些書生氣。那正表示古圣今賢書中鼓吹、提倡的東西，如道德準(zhǔn)則和情操等等，總會多些人實(shí)踐，總會抵制一下那些惡濁粗俗的東西，社會風(fēng)氣就會比較干凈些、清新些。如果書生氣能形成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未嘗不會形成一股社會監(jiān)督力量，給那些惡濁粗俗之氣增加一點(diǎn)顧忌。

    筆者在為書生氣辯枉之后，我的朋友一面表示感謝：“誠如君言！”一面卻又說：“你老兄也是十足的書生氣了，理想主義，在實(shí)際生活中卻是行不通的！”

    筆者說：“老弟，從這句話看，你的書生氣轉(zhuǎn)嫁給我了，想不到我的辯枉結(jié)果如此。可是我呢，如果真的是書生氣十足的話，那么，我寧可學(xué)學(xué)孟子‘我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那樣，我善養(yǎng)吾書生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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