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樓前于兩年多前翻新,除了舊書以外，什么都是新的,但也抵不住因為不準許點火燭而光線暗淡,最終造成的陰森森之氣。

    試想，一幢寧靜的建筑里，光線透過緊閉的門窗，無力的綻開一絲光亮,隱約能看到無數(shù)的浮塵在空氣中飄動，像是一只只懶洋洋的小蟲，只待獵物一至便要洶涌而上?？蛇@不是最恐怖的,最能讓人在心底生出懼意的是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架,一列列延伸到屋子的另一端，在寂靜的聽不到一絲聲響而幽暗的環(huán)境中，撲鼻一股淡淡的霉味，嗖嗖的小冷風吹著，會莫名的讓人覺得某一處的書架后藏著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無聲的窺探。

    魏克在秘書省干了好幾年，大大小小的事兒見過不少。

    對于他們這些成年的人來說，藏書樓的氣氛詭異是詭異了些，但待得稍微久一些便不再懼怕。而小孩子就不同了，在未知的環(huán)境里總會生出無端的恐懼，前一任的秘書監(jiān)家的小少爺不就是因為誤闖了藏書樓，被嚇出病來，在床上胡言亂語了小半個月，愣神了好久才緩過勁？

    眼瞅著面前這位小少爺比秘書監(jiān)的兒子還小，居然這么悠悠然的站在書架邊，就著昏暗的光芒看書？

    龐邈剛才那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因為他是不可能知道安鳳郡王家的小公子長什么樣。所以魏克沒有聽見他說什么，不過心里頭明白能站在皇城里的秘書省衙門看書的必然是王公貴胄，他沒收斂了笑意，反而更為親和慈祥的問道：“小公子貴姓？”

    男孩瞟一眼魏克和假裝呆愣的龐邈，慢慢悠悠的合上書，放回到架子上，輕飄飄的一句“顓孫，顓孫晉霆”，完全一副大人的模樣。

    魏克趕忙拽著龐邈給他行禮。

    太祖皇帝開國后，下令全國除皇族之外，姓顓孫的一律改姓，此后帝王名姓倒沒再有什么避諱。這“晉”字輩的不是圣上嫡子，就是嗣王、郡王之子。

    顓孫晉霆負手走到龐邈面前，甜甜的笑著開口道：“我們又見面了，大哥哥。”

    龐邈表現(xiàn)的誠惶誠恐，“上次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唐突，十分抱歉?！?br/>
    “咦？”顓孫晉霆歪著腦袋，“你哪有唐突，明明夸獎我的呢。二位快快請起吧，我沒打招呼就跑過來了，有錯在先。”

    魏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年，不會因為對方年紀小而輕視，恭恭敬敬的說些客套話。

    龐邈抬頭時，湊巧一眼看見與視線齊平的架子上，有一本兩寸厚的江南地志，封面下發(fā)黃的書頁可以辨出有好些年頭了。他心頭一跳，不著痕跡的看眼正被魏克糾纏住的顓孫晉霆，十歲左右的孩子，個子還不到他肩膀，若是沒腳凳，很難注意到那冊書。

    “大哥哥，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顓孫晉霆冷不丁的開口。

    龐邈惋惜的收回視線，轉(zhuǎn)念一想在秘書省衙門來日方長，今日拿不到還有明日，于是恭敬的作揖，“在下姓龐名邈，小公子直呼在下名姓即可，萬萬當不起哥哥這個稱呼?！?br/>
    顓孫晉霆笑著，亮晶晶的眼睛里神采卻不似一個十歲孩童，上來就親密的拐著龐邈的胳膊，“你這個回答，我就當做你同意了，快來快來——”

    “小心些?！蔽嚎藷o聲的張口，龐邈對他無奈苦笑，隨著顓孫晉霆出去。

    秘書省位于皇城西北角，遠離大殿和朝廷中書、門下兩大衙門，是難得的清靜地方，所以稍微走遠一些后才聽到些人聲。此時，大部分官署只留了人值守，路上安安靜靜的，偶爾行色匆匆的走過幾個人，規(guī)規(guī)矩矩的向顓孫晉霆行禮，小孩子沒說什么，揮揮手讓他們繼續(xù)做自己的事去。

    龐邈跟在顓孫晉霆的身后，覺得不是個辦法。雖說如今有官職在身，能在皇城里溜達，可是那么多殿閣、官署，總歸有幾處不能去的，再者萬一不小心沖撞了哪位，對這位安鳳郡王家的小公子，大人們頂多說他年紀小愛胡鬧，也就這么揭過去了，可他就不同了。

    龐邈一邊留意街上有無其他人，一邊尋思著溜走的辦法。

    道路兩旁的官署格局形式差不多，沒什么風景好看，但顓孫晉霆仿佛對此感到十分新鮮，不停的東張西望，嘴上也沒閑著，嘰嘰喳喳快樂的如同自由的小黃鸝，“這是我頭一次奉太后娘娘召見，到帝都來過年，歲除那晚的儺舞真有趣，元宵燈會也熱鬧，是我央求了太后娘娘好半天，才有人帶著去看的，我還猜中了一個燈謎呢，得到一只兔子燈。”

    他張開手臂，比劃出一只兔子的形狀來，仰望著龐邈時，一日里正好的陽光落在他眼里，璀璨的像星辰一般。

    恍惚中，還是一個十歲男孩該有的樣子，龐邈點了點頭，搭話道：“現(xiàn)今每月初一也有燈會，雖不及元宵七夕的熱鬧，但總能看見些新鮮的玩意兒?！?br/>
    “真的？！”顓孫晉霆高興的跳起來，“那我還能再去一次了。難得來帝都一趟，我要將好玩的好吃的，統(tǒng)統(tǒng)都吃上晚上一回，再帶一些回去給父王和母親?！?br/>
    這么說豈不是還有至少十數(shù)日才離開帝都？龐邈飛快地皺了下眉頭，雖然不知道動亂前夕太后娘娘召見安鳳郡王家眷的用意，但他清楚準沒好事，提防著不會錯。他裝作不經(jīng)意的樣子，回頭看眼一直默默跟在后面一丈開外的幾個隨從，認出前面正是中午吃飯的地方，心里盤算著差不多可以脫身了。

    正當龐邈準備開口，顓孫晉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力道之大讓他在猝不及防之間被帶著快走了幾步，眼睜睜的看著錯過了飯?zhí)?，奔向一扇向西的朱紅大門，這地方他沒來過。

    “咦，好像就是那里。”顓孫晉霆邊走邊說，興奮之色溢于言表，“我聽宮里的小黃門說，那兒有好看的。唉，我在帝都城里認識的人不多，能陪我這樣到處走走的更少，你是其中之一，陪著我玩一會兒，好不好？”

    若是不知內(nèi)情的人，看著一個年紀輕、模樣可愛的孩子央求自己，八成會心軟答應(yīng)。

    龐邈拉住像頭小牛似的向前沖的顓孫晉霆，“只可惜皇城重地，我這般身份隨意走來走去始終不好，不如我們回秘書省衙門去？我見你看的那本書還沒看完?！?br/>
    “沒關(guān)系，太后娘娘說了，只要不亂闖機要的衙門，隨我溜達?！鳖厡O晉霆天不怕地不怕的抱起手臂，像是頗受家里長輩寵溺到無法無天的黃毛小子。

    后面那慈眉善目的隨從也跟著勸道：“小公子在帝都里難得有個朋友，還請龐公子多多照顧?！闭f完，抱著拳頭深深的彎下腰。

    不管有沒有問題，龐邈也不敢跟他走這么一遭。

    “嘶——”又走兩步，眼看著大門近了，他捂緊了肚子彎下腰，眉頭擰得活像吃了一斤黃連。

    “你怎么了？”顓孫晉聽垂下手，狐疑的盯著龐邈。

    龐邈努力的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顯得很痛苦，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道：“中午吃過飯熱……所以在外面吹了冷風，現(xiàn)在肚子疼的厲害……請小公子等等，我去那邊飯?zhí)糜懶崴?。”他就差躺地上打滾了，可又擔心被御史逮著現(xiàn)行，說他儀容不整。

    “你快扶著他去。”顓孫晉霆說道。

    隨從扶著龐邈過去，顓孫晉霆在他們身后歪著腦袋，打量了半晌，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龐邈進了飯?zhí)?，此刻還有幾個打雜的收拾著東西沒走，聽說要杯熱水，忙去給倒了。龐邈和隨從比劃了兩下手勢，竄進飯?zhí)煤笤豪锏拿?，這地方還沒來得及打掃，進了門就能聞到一股臭氣，隨從便等候在外面。

    “呼——”龐邈暫且捂著口鼻舒口氣，心里想著自己唱戲的本事越發(fā)的向曹律看齊了。

    環(huán)顧一圈，他踩著墻角堆放的幾個馬桶，趴在墻頭上往西邊張望。

    不出他所料，西側(cè)大門外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出了門，是空曠的廣場，陽光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明晃晃的快要刺瞎了一雙眼，往右手邊走，穿過那道宮門，即是早朝的大殿，只有每逢初一的時候，他才有資格往那兒一站，還是站門口吹冷風的那一群。

    而正對面的宮墻另一側(cè)，即皇城西邊，除了中書省官署外，還有十六衛(wèi)衙門，真真正正的閑雜人等一律不可靠近之地。

    曹律也在那里。

    龐邈摸著下巴，不管這小子是有意無意，他絕不能跟著真跑過去。

    于是現(xiàn)下要考慮的是，如何立刻回去呢？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