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夜豪雨。
天剛放晴，太陽迫不及待地?fù)荛_云層，用最火熱的氣息撫過每一寸被大雨侵襲的土地，少頃已是炎熱難耐，連迎面吹來的風(fēng)都裹挾著陣陣熱浪。薛隱醒了許久，不見孟桐送來早食，他獨自在屋內(nèi)走來走去，汗?jié)裢噶艘卤?，眼看著大半個早晨即將過去，卻連孟桐的影子都不曾見到。
他差蘇淺過屋去尋，松香卻說孟桐昨夜睡得不好，一大早就去了香塢。昨日的雨下得太突然，讓她沒來得及把花盆收進(jìn)屋，怕是只剩殘花敗柳，正在收拾殘局，沒空給薛隱打理早食，隨便讓廚房送點粥食過去就是。
蘇淺照實來報，薛隱心頭的邪火壓都壓不下去，早食也不要了，吩咐驃騎營待命，他已月余不曾舒展筋骨，大病初愈是該松動松動。
蘇淺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出去傳令。驃騎營的統(tǒng)領(lǐng)褚天龍一聽王爺要來，立刻招集部將待命，千叮萬囑王爺剛剛傷愈，切不可沒輕沒重傷了王爺。蘇淺一聽笑了，揶揄道：“你們什么時候傷過王爺？”
褚天龍尷尬地干笑幾聲，回道：“老蘇，不是聽說王爺最近美人在抱，末將這不是擔(dān)心王爺虛耗過度?！?br/>
蘇淺沒說什么就走了。
半個時辰后，褚天龍看著被打趴在地上的驃騎營十八員猛將，嘴角抽搐，拉過蘇淺問：“王爺吃了什么？”
蘇淺搖頭，道：“王爺早食都沒進(jìn)?！?br/>
褚天龍嘴角抽得愈發(fā)厲害，“萬一王爺認(rèn)為驃騎營疏于操練，這可如何是好?！?br/>
蘇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愛莫能助地拍拍他的肩膀。
“沒吃飯呢吧！”薛隱袒胸露背，精壯的肌肉線條被汗水浸濕，無一不彰顯他原本彪悍暴戾的性子，“午食管飽，都歇歇，晌午過后接著來。”
“王爺，晌午暑氣正盛，不宜……”
薛隱冷冷地橫他，“敵人來襲時，還分暑氣不暑氣嗎？”
褚天龍頭皮發(fā)麻，“末將失職?！?br/>
“哼，本王養(yǎng)傷月余，你們便怠于操練，一個個手軟腳軟，下盤虛浮。褚天龍，你說說驃騎營是干什么的？”薛隱臉色陰沉，就像是烏云密布的天色。
“回王爺，驃騎營是王爺親衛(wèi)，是薛家軍的先鋒軍，隨王爺南征北戰(zhàn)，未嘗敗績。”
薛隱闔了眼沉思，半晌才道：“到西南三年，驃騎營的將士也都娶妻生子了吧？”
褚天龍腰桿挺直，鎧甲輕響，“回王爺，都已娶妻生子。”
“哦？都成家了啊！自父親去后，這批驃騎營的將士已跟隨本王六年有余，歲月不饒人啊?！毖﹄[感概萬千，“這樣吧，等秋來時開擂比武，從其他各選甄選能者充實驃騎營。”
褚天龍抱拳領(lǐng)命，心中卻是千頭萬緒。驃騎營換新軍意味著將會有戰(zhàn)事重開，這是薛家軍多年來秘而不宣的規(guī)矩。蟄伏三年，終于新的動向，希望這一次能放開手腳大干一場。
“在此之前，”薛隱繼續(xù)說：“你選二十名將士下月初隨本王回隴西祭祖。”
褚天龍和蘇淺相視一眼，沉默著領(lǐng)命。
晌午過后，薛隱在演武場又打了一場，驃騎營的將士經(jīng)過短暫的休整之后，精神抖擻，和薛隱糾纏了一個多時辰，最終打了個平手。
薛隱打得一身是汗，在演武場邊上的水井打了桶水，照頭淋了下去，和普通的士兵并無大的分別。蘇淺正要叫人回府取衣物，一回頭見離春已經(jīng)等在一邊，手里拿了套干凈的衣物。
“誰讓你來的？”薛隱一臉的不悅。
“孟夫人說王爺出府，想必需要人伺候，妾就來了?！?br/>
薛隱剛剛放晴的臉色倏地又沉下去，粗暴地接過離春帶來的衣物，帶著蘇淺回府衙處理公務(wù)。
府衙內(nèi)，高鑒正在處理往來信函，面色凝重，似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薛隱解了發(fā)髻往涼榻上一癱，隨手拿了撂公文翻看，“老高，什么事這般為難啊？”
“王爺，您傷已痊愈，為何批閱公文仍是由他人代筆？”
“有何不可嗎？”薛隱不以為然。
高鑒說：“后宮尚且不得干預(yù)朝堂之事，更何況她只是王爺?shù)氖替?，這未免有失體統(tǒng)?！?br/>
“那又如何？后宮是大周的后宮，又不是我薛隱的后宮，我薛隱只認(rèn)她一個女人，我能做的事情，她就能做。別說是批閱公文，就算是要我的性命，我也舍得?！?br/>
高鑒輕嘆一聲，立起身深深一禮，“既然王爺說了，末將也不得不說。王爺不顧數(shù)十萬薛家軍，以命相護(hù)心愛之人，固然可歌可泣，可是王爺想過沒有，您若是有個萬一，薛家軍全體將士還能有活路嗎？您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他們著想?！?br/>
“我護(hù)了他們二十四年，從我一出生起，薛家軍就是我肩上的重?fù)?dān)。如今我只是想傾我之力保護(hù)我心愛的女人，你們就有諸多的怨言。難道你要本王看著心愛之人死于眼前，傷心欲絕，你們才覺得本王做得對嗎？”薛隱氣得把手里的公文扔在地上，“這么多年，我為薛家軍而活，為薛家的榮耀而活，為父親的遺愿而活，我只為自己任性一次的機(jī)會都沒有嗎？”
高鑒靜默，從袖中取出一封家書，信封上的字跡與公文批閱的字跡如出一轍，“王爺，若孟氏只是尋常女子，末將自然不會多言，可她出身顯赫，孟相又是王爺死敵，您如何能讓整個西南的形勢暴露在她面前。這是今晨孟氏即將送往京城的家書，末將暗中截獲……”
“高鑒！”薛隱眸光淬火，高聲一喝，“你竟敢自作主張?！?br/>
“王爺息怒，末將也是不利于王爺，故而……”
薛隱隨手操了硯臺扔過去，“高鑒，你最好有驚人的發(fā)現(xiàn)，否則本王唯你是問。”
高鑒自知犯了薛隱忌諱，巋然不動地立著，任由硯臺砸到額頭，鮮血迸發(fā)，“孟氏在信中向孟相索要銀兩，言明長平王府在奴婢的月俸上連孟府的三成都不到，隨行的兩個丫鬟家事艱難。她還說，西南的繡娘手藝粗糙，讓孟相吩咐人把她的冬衣收拾過來。”
“就是這些？”薛隱眉頭不由地蹙緊，“不就是些瑣碎家事。”
“王爺，您不覺得與家中男性長輩談及此等瑣碎之事多有不妥，且孟府掌事是孟氏的繼母，此信當(dāng)是寄給胡氏而非孟相?！?br/>
“別再說了！”薛隱抬手打斷他，“桐兒與孟相向來親厚，家書來往也是平常，把信封好送往京城。此事不必再提?！?br/>
高鑒撲通跪地，“王爺，茲事體大，王爺切不可再讓孟氏批閱公文，獲取更多的消息。”
薛隱將他扶起，“本王自有分寸，你下去包扎一下。”
暮色四合，裊裊炊煙升起，萬家燈火通明。
薛隱回府找到正在香塢忙碌的孟桐，執(zhí)起她的手，道：“你來西南多日，還沒出過府吧？”
孟桐茫然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