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南堂在草藥味彌漫的屋子里抽了抽鼻子，立刻就嗅到一腔藥汁的苦澀。他的傷是在左胸肋骨下，雖然沒有外面?zhèn)髀劦哪敲粗?，卻也流血不止，傷口下至今還攢染著幾朵白麻布。

    他是在幾日前受的傷。

    他弄清楚狄阿鳥獄中毆斗的前因和后果，制止住自己家族的貿(mào)然尋仇，還要按當(dāng)?shù)赜谐鸨貓蟮娘L(fēng)俗向死者的親戚交納抵過錢，那天通過掌獄百戶聚集死者家屬，坐著馬車到場，交納買命錢間躥出幾名手持弩機(jī)的刺客……而在這之前，他也得到了風(fēng)聲的。

    一位自稱“刺客”的大漢曾闖到他面前，把刺殺的事情隱晦托出，他雖然重賞了來人，極為小心，但還是如期而至，說：“豈敢失信？！”

    因而，這傷受得倒也冤枉。

    打不知到底是誰對他下手的巴牙們急急把他拖回家中老宅，森嚴(yán)把守，他也在暗中揣測，然而以基于多年的了解和信任，率先排除過龍青云，幾乎再也沒有可供琢磨的人選。

    他這回亦不得不流露出幾絲苦笑，心想：“會是誰呢？莫不是多年宿怨？自己竟忘得一干二凈？！”他聽到外間煎藥的龍藍(lán)采被嗆得咳嗽，大為感動，無奈地抬頭看了過去，暗道：“她怕是要用草藥灌到我好為止？！”

    繼而想到花流霜暗中讓自己納這一房的話兒，正暗暗噓氣，感覺熟悉的腳步向自己“扎扎”走來，見是花流霜，就以用一只手撐榻，慢慢坐起身，輕聲說：“你別讓她再煎藥了，再喝下去，藥汁都把我肚皮灌破?！?br/>
    花流霜偎著榻坐，擁住他輕笑，說：“你別不知好歹，人家可是疼你?！?br/>
    她把這件事當(dāng)成一種風(fēng)向，甚至故意放出狄南堂重傷昏迷的風(fēng)聲，也好有反擊的余地，此時言明，眼神便慢慢沉了下來，聲音放得很低，且問：“是誰想要你的命？！難道是哪個人嗎？！朝廷對你二人連連離間……”

    狄南堂多少明白她的想法，搖搖頭道：“不是。不許亂說?！?br/>
    花流霜平靜地眨著眼睛，緩緩地說：“他都把不該賞的都賞出來，要好，那就是就好得把什么都給了，要不好，恐怕是——”說到這里，湊過面龐供丈夫嚼味說：“怎么湊巧在外打獵呢？你就別一悶到底，多想想吧?！?br/>
    狄南堂不能堵住妻子的嘴，提醒說：“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花流霜也略為提高聲音，說：“那好。咱把大的、小的一起要進(jìn)門，看他舍不舍？！”狄南堂苦笑道：“你這話怎么有股毒蛇味？！你少胡鬧。阿鳥才十三歲。你這是在害他？！”

    他冷靜片刻，說：“藍(lán)采也來試探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其實你們都看錯了龍嶺——他不是你們可以想象的，也不為你們可以了解的……”花流霜打斷他的話兒，怏怏地說：“你就把我當(dāng)成毒蛇吧。我比你想象的還毒，還懷疑了你更不愿意去想的一個人——”

    狄南堂略一尋思，不由動了氣，哂道：“你呀，琢磨起來沒譜啦?！?br/>
    花流霜點了點頭，應(yīng)道：“對。沒錯。我心里就是沒譜。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也不說。我只好說。我得告訴你，你兒子還小。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他想吧。你有個三長兩短，他只號載輛破車，帶著他阿媽去河泊放羊……”

    她仰起下巴笑了笑，眨了眨眼睛，說：“你那兒子，我都沒法說……你們爺倆一個樣。()”說著說著，她已經(jīng)起身向外走，回頭淡淡嚷道：“也不知道當(dāng)初怎么嫁的你?，F(xiàn)在后悔都沒地方后悔的。”

    她順手扯過襲厚袍，冉冉出來，迎頭碰到龍藍(lán)采。

    龍藍(lán)采連忙問：“阿姐這是要去干什么？！”花流霜回頭看了一眼，淡淡說道：“還能干什么？他不放心，讓我看看他兒子回來沒有唄?！?br/>
    龍藍(lán)采大為同情，彎腰進(jìn)到里屋，迎面就沖狄南堂嚷：“你派人接阿鳥啦？”狄南堂笑道：“我接他干嘛？！我這時候接他回來，龍嶺還不當(dāng)我奄奄一息？！”龍藍(lán)采埋怨說：“那這大冷天的，你讓阿姐到哪去接阿鳥？！”狄南堂驚訝片刻，笑道：“切。她不知道怎么發(fā)什么神經(jīng)，說阿鳥要回來——”

    他看龍藍(lán)采半信半疑，只好說：“她話多。我說了她兩句。”他按按筒枕，說：“也許阿鳥真的回來啦?！?br/>
    龍藍(lán)采捺住勁兒往外走，出來看了半晌，果然聽到馬蹄和馬鳴。

    她還有些不敢相信，聽到外面粗重的跳腳聲和亂亂的叫喊，見到率先進(jìn)門的龍琉姝過來一位耷拉著腦袋，捂著屁股的狄阿鳥，方大大吃驚，慌忙問：“你們碰沒碰到他阿媽？！”

    ※※※

    龍琉姝攆上前面幾人的時候，其中的狄阿鳥正捂著屁股，左驀右拐地走路，他們一道回來，先到狄阿鳥的新家而后來的這兒。

    龍沙獾幾個也兼程跑回來探視，聽說狄南堂的傷勢頗重，尚需靜養(yǎng)，只好丟下狄阿鳥三人，相繼告辭。

    龍琉姝也沒能代自己的父親進(jìn)去問聲好，見阿姑在，就留下來說話。

    不大會兒花流霜回來，老遠(yuǎn)就呼她：“這不是琉姝大侄女嗎？！和阿鳥一起回來的？！”

    龍琉姝看到她，就想起狄阿鳥的斑斑劣跡，告狀說：“阿鳥阿媽。狄阿鳥受了傷，他往外跑，好幾天都不回營地，把我阿爸氣得半死。他還吃生肉，說他阿爸天天讓他吃……我阿爸可疼他了，說他長得誰都不像，就像他，見他就像見了失散的兒子，可是他盡氣我阿爸。讓他當(dāng)個少值令，他還鬧告小?！?br/>
    她嗚哩哇啦嚷了好大一陣，說：“他屁股也被人射傷了，捂著屁股回來的！”

    花流霜往里面瞟了一眼，漫不經(jīng)心地說：“噢。是嗎？！你阿爸沒有好好管管？這孩子就是這點不好，跟人打個架吧，吃了虧也不敢回來說，都是往外跑。你先回家吧。我好好問問他，?。?！”

    龍藍(lán)采想著自家的小孩跟著自己哥哥出去打獵，家里大人個個放心，卻不是受傷就被人射屁股，也感到格外氣堵，歪著頭責(zé)問：“你阿爸就看著他被人欺負(fù)？！疼他，是這個疼法么？”

    龍琉姝不敢說怎么回事，心里既大為后悔又為阿爸委屈，奮起嗓門嚷：“我阿爸疼他疼得要死，要把他當(dāng)兒子養(yǎng)?？伤娴年竦煤埽笃饋砭妥?，也不肯跟人說?！?br/>
    龍藍(lán)采回轉(zhuǎn)過身，粗手大腳地亂動器物，借以表示自己的十二分不快，繼而，她冷言冷語地說：“你阿爸要是真疼他，把他當(dāng)成兒子養(yǎng)，人家敢碰他一指頭么？！去。去?；啬慵胰?。少在這兒煩人?！?br/>
    龍琉姝正要和她吵架，已經(jīng)被花流霜揣住手掌，摶團(tuán)來暖和。

    花流霜嚷龍藍(lán)采說：“你看看你，這侄女還瞎話不成？”

    龍藍(lán)采依然沒好氣，盲目大嚷：“仨孩子剛剛才進(jìn)去。這都在眼跟前，我說問就問！是瞎話是實話問了還不知道？！你回去給你阿爸說，就說是你阿姑說的，要他趕快把射阿鳥的那野孩子逮出來！”

    花流霜用下巴往屋里一揚，說：“他那兒子不像話得很，哪次不把人氣死？！上一回你也在。好啦。好啦。侄女大老遠(yuǎn)的回來，冷不冷，累不累，你都不問一問呀?！闭f完扯了龍琉姝嚷：“你看這手冰冷、冰冷的！”

    龍琉姝被她洋溢的熱情打動，不知不覺隨她來到隔壁。

    花流霜回過頭來，在龍琉姝的頭上左右挑揀，笑吟吟地拍了她的手背大贊：“哎呀。這幾天不見，都出落得跟花兒一樣?！?br/>
    龍琉姝都快被她夸紅臉，再看她回身選出好幾樣精致絕倫的首飾，一邊留心地瞥眼，一邊推辭說：“阿姑。我好多首飾呢。”

    花流霜嗔道：“多了就嫌棄阿姑的啦？！”

    她把一付二龍戲珠的扁方放到龍琉姝面前，笑道：“我給你帶上這個，你比著鏡兒看看？！”龍琉姝不等她戴，已經(jīng)被幾顆光芒四散的大珠和兩尾剔透的瑪瑙色游龍吸引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張大眸子，瞳孔幾乎被可碼映滿，連聲贊嘆說：“太漂亮啦?！?br/>
    花流霜把她拉到銀鏡跟前，戴上讓她自己看，而后再拿出一枚淺桃色的榮華簪，那是晶潤美玉雕琢而成，從外到內(nèi)，一瓣一瓣，白里漸紅，越發(fā)透紅，直到花蕊收縮成絕美桃紅，間雜以五色珠寶，璀璨奪目，奪盡桃艷而更增潤澤。

    龍琉姝一看就覺得是無價之寶。

    她心口怦怦直跳，連聲問：“阿姑。你怎么有這么美麗的榮華簪？！”

    花流霜笑道：“怎么？！阿姑就不能有兩件好東西啦？！給你說呀，你甭看你姑父不動生色，那心里的花花腸子多著呢。當(dāng)初他家里不就這幾間破房子，開口向我求婚。我那是打心眼里看不上，告訴他說：除非你找件稀世珍寶給我。誰知人家第二天就抱著個舊木盒子上門了，當(dāng)時說是什么傳家寶，不知道從哪一輩傳下來的，還一定要傳什么嫡系正室。滿屋子的姑娘都哄哄大笑，拿知一打開，就這艷顫顫的顏色，當(dāng)時迷昏了一大片。我就不知道怎么就給答應(yīng)了——”

    龍琉姝大吃一驚，問：“這原來是阿鳥家的傳家寶??？！”

    她連忙說：“你當(dāng)時也不認(rèn)得他阿爸，萬一他就光有這一件寶貝呢……”

    花流霜笑道：“后來我也這么想，那是后悔也來不及？！可別說，這他阿爸還真不是咱女人能看得準(zhǔn)的，你說是不是？！”

    她拍掉龍琉姝要摘花兒的手指頭，嚷道：“遲早也是你的呀？！我當(dāng)年一點也不了解他阿爸，不能跟你比呀。你和阿鳥青梅竹馬，應(yīng)該知道他這孩子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將來長大會不會對你體貼……阿鳥吧。有時候也不是人想的那樣，一起去打仗的人那么多，若是論功勞，他輸大人了么？若按他和龍擺尾約定的兌現(xiàn)，他現(xiàn)在有幾萬匹馬，擁有了小勿魯斯都不在話下吧。他的將來，你就看得準(zhǔn)么？”

    她笑吟吟地插了龍琉姝一頭珠翠。

    龍琉姝也因為自幼抱貴，沒拒之門外的誠意和習(xí)慣，對著銀鏡撓首弄姿。

    正高興著，龍藍(lán)采送了一大碗熱奶茶，悶聲看著，責(zé)怪花流霜說：“你哪來這么多首飾，看把她給慣的？！”

    她瞪了樂滋滋的龍琉姝好幾眼，說：“我剛問過阿鳥啦。他還真是不肯說。一開始跪著，我嚷兩句，他阿爸饒了他。他就屁股朝天地趴著。大小兩人嚼著耳朵不知說啥。”

    他倆送走龍琉姝，回到屋里看狄阿鳥。

    狄阿孝和花落開也已經(jīng)被打發(fā)不見，只有父子兩個說話。

    她們不動生色地站住，只聽到狄南堂呵責(zé)道：“把你放到牢里，那是我的疏忽……既然你那么喜歡放牧，甘愿不務(wù)正業(yè)，阿爸是不會留下任何財產(chǎn)給你的。你養(yǎng)好傷之后，就去放牧吧。”

    花流霜和龍藍(lán)采都格外吃驚。

    花流霜剛還為狄阿鳥花費巨萬，不由暗暗蹙眉，懷疑他在嚇唬阿鳥。龍藍(lán)采卻無故激動，大吼道：“他可是你唯一的兒子？！”

    狄南堂笑道：“他自己愿意。他自己愿意的事，你們說不也沒有用？！”

    狄阿鳥心有疑竇，嘴巴不自然地伸長，卻并不作遲疑，連連說：“好男不吃阿爸家。說話算話。”

    狄南堂看得他一眼，輕輕地敲著炕沿嚷：“光說話算話不行，還得立下字據(jù)！”

    花流霜越來越確定他父子之間的話題嚴(yán)肅，冷冷地說：“你瘋了！你養(yǎng)兒子讓他去放羊？！”

    狄南堂沉沉一笑，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就像是惡狗棄家，虎大別逐。他既然愿意做個頂天立地的巴特爾。他父親只好成全他?！?br/>
    花流霜仍然不大相信，只好跟著往下嚷：“阿鳥。你要真去放牧？！”

    她黑著臉威嚇說：“咱可先說好。家里的人不允許帶走半個。吃不飽飯也不能回家磨蹭，娶不上媳婦要自己去搶，挨了刀，屁股再釘箭，也沒人管?！?br/>
    狄阿鳥覺得自己的決心有必要越過所有的刁難，大叫道：“一言為定！”

    狄南堂先打破僵局，緩緩地說：“老余是不能跟他挨餓——看看他先生跟不跟他走，還有誰？”

    狄阿鳥補(bǔ)充說：“晚容阿姐。我阿妹?！?br/>
    花流霜破壞說：“你阿妹不行。我是舍不得。”她想上片刻，說：“你晚容阿姐也不行。她這么大個人，總也該張羅婚事吧？！”

    狄阿鳥發(fā)愁起來，愁眉苦臉地說：“先生年齡大啦！也光知道吃，不能沒有個下夜的吧？！”龍藍(lán)采看他被阿爸、阿媽整治到這份上，不由吞笑半聲，落井下石說：“看你想得美的噢。還是先等你搶住婆娘再說吧？！”

    狄阿鳥大叫說：“我有婆娘的呀?！?br/>
    他嚷到一半，想那龍琉姝若帶去，不但天天和自己斗架，要下半夜起來看羊圈，非把羊全放給偷羊的狼呀，獸呀的不可，只好忍氣吞聲，說：“我去買奴隸?！?br/>
    花流霜把雪亮的手掌攤出來，問：“你的錢呢?！?br/>
    狄阿鳥頓時想了起來，大聲嚷道：“是呀。我掙的錢呢？！”

    狄南堂說：“你的錢被你老子要啦。你老子生你養(yǎng)你，供你吃穿——”他想這樣的逼迫確實有點兒過分，說不準(zhǔn)要把阿鳥逼哭，用力往里看去說：“怎么？！害怕啦？！”

    狄阿鳥失落地?fù)副唤?，轉(zhuǎn)著腦袋，用啞啞的聲音說：“總要給我一些吧。”

    花流霜脫口大叫：“就是不給，你還從家里搶??？！”

    狄南堂抬頭看看花流霜，安慰說：“放心吧。阿爸會給你一些的。咱現(xiàn)在不講它，等你傷好了再說，到時人家也不能說阿爸沒給你機(jī)會，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