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九回到房間的時候，葉孤城剛剛沐浴完。他閑閑的翻開一頁書,書是前朝的孤本,印制的時候加入了蘭椒防腐,翻開的時候,在空氣中有淺淡的香氣。葉孤城平素不喜歡擦干頭發(fā),任由長發(fā)在腦后搖曳，拖出一段長長的水痕。

    葉孤城并未點燃整個臥房的燈,只是燃起了一盞精致的宮燈,放在手旁。燈影掩映,一時,美人如玉。

    宮九踏入房間的時候,葉孤城放開了手中的書。他并沒有問宮九去做了什么，他對宮九絕對信任，因為信任，所以無需多言。

    “哥哥又不擦干頭發(fā)”宮九從屏風(fēng)后拿出一方干凈潔白的軟帕，小心的握起葉孤城的頭發(fā)，輕柔的為他擦拭，動作嫻熟無比，一看就是做了許多次。宮九繼續(xù)在葉孤城耳邊絮叨“現(xiàn)在是夏天還好，冬天哥哥豈不是要感染風(fēng)寒了?！睂m九的手指隔著軟帕在葉孤城的發(fā)根小心揉搓，力道恰好的為他舒緩緊繃的頭皮。

    “我有內(nèi)功?！比~孤城面無表情，然而宮九竟讓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些委屈。

    宮九幾乎要發(fā)笑了。普天之下，除了他，還有誰見過葉孤城這般的神情？正是這獨特，讓宮九深深著迷。

    葉孤城的人是冷硬的，然而他的頭發(fā)卻意外的柔軟。涼旺旺滑溜溜的被宮九掬在掌心，反復(fù)摩挲，舍不得放開。

    葉孤城也不動。他自然感覺到了宮九在他頭發(fā)上的長久停留，卻只覺得可愛。毛絨控還不好意思說什么的，他的弟弟怎么可以這么可愛。

    “哥哥自然內(nèi)功深厚，但是，我會擔(dān)心?！睂m九看著葉孤城眼眸輕闔，嘴角微微勾起，在葉孤城的發(fā)端印下一個輕微的，試探的，稍縱即逝的吻。

    葉孤城微微一笑，潔白的手指插，進宮九的墨發(fā)里用力揉了揉，拉過半坐著給他擦頭發(fā)的弟弟，在他臉龐印下一個吻“晚安吻。乖，睡吧?！比~孤城覺得今天的宮九特別乖，乖得讓人心內(nèi)柔軟，所以，必須獎勵。這種肢體上的小親昵，素來是宮九最喜愛的。

    書上說，喜歡肢體接觸的孩子多半沒有安全感，害怕寂寞。葉孤城知道自己的弟弟有多愛肌膚的親昵，就有多心疼宮九。

    宮九笑著摸摸被哥哥吻過的臉，臉上揚起一抹稚子一般的微笑，俯□用柔軟的嘴唇蹭了蹭葉孤城的下巴，兩片同樣柔軟的嘴唇擦過，仿佛是不經(jīng)意的接觸，宮九仔細(xì)觀察了葉孤城的神態(tài)，發(fā)現(xiàn)他沒有厭惡的神色，所以變本加厲的張嘴含住他的下巴，牙齒在葉孤城光滑的下顎輕輕廝磨。此刻，宮九整個人都趴在了葉孤城的身上，胸膛相接，長腿糾纏。

    葉孤城輕笑出聲，帶動胸膛輕微的震動，讓宮九的心跳幾乎都和他變成了一個頻率。細(xì)碎的癢意從胸膛蔓延開來，帶來了蝕骨入髓的酥麻，真真的，欲罷，不能。

    “好了好了，阿九不要鬧了。”葉孤城將宮九從自己身上微微推離，宮九順著他的力道順勢窩進他懷里。整個人乖巧得如同一只小貓，又脆弱，又惹人憐惜。葉孤城難得看見弟弟這樣脆弱的姿態(tài)，微微一嘆，將人攬緊。仿佛緊擁的胸膛，能帶給弟弟無限力量。

    兩人不再說話，相擁而眠。

    陸小鳳自然沒有這兩個人的好運氣，此刻，他正在奔往西園的路上。西園在城西，是一個大花園。此刻已經(jīng)是深更，花叢里的樹蔭亮起了一盞又一盞的繁星般的燈光。晚風(fēng)中帶了花香，也帶了酒香。月圓如鏡，正掛在樹梢。

    低矮的是連理樹，高大的是紅木棉，兩株連理，合成一株，就像情人懷抱一樣。陸小鳳獨自一個人走向西園，看到那顆合抱的連理樹的時候，眼神里有一抹柔光，不知道是想起了誰。然而，他轉(zhuǎn)瞬自嘲一笑，多情應(yīng)被笑。情路迷茫，無人幸免。所以，他現(xiàn)在不確定，很不確定。

    只是，陸小鳳并沒有沉湎于風(fēng)月的聯(lián)想中。他在找一個人，一個，穿紅鞋子的女人。今夜來西園的女客并不多，他沒有看見一個穿紅鞋子的女人?？墒?，陸小鳳并不是很著急。因為，公孫大娘并不知道這個院子里有一個有四條眉毛的男人在找她。這一點，陸小鳳就占盡先機。

    冰盤一樣的明月已經(jīng)升的很高了。朦朧的月色，美的讓人心碎。陸小鳳忽然想到，此刻若是上官雪兒在他身邊，一定會毫不客氣的坐到他身邊的位置，再讓老板上一盤自己喜歡吃的鹽水花生。這個小姑娘不是一般的倔強，縱使她所到之處有再多再好的美食，可她認(rèn)定了鹽水花生，就一定會點上一盤。就如同，她認(rèn)定了一個人，就不會再拋棄一樣。

    一輩子不被拋棄吶。陸小鳳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的事情，嘴角勾起，唇邊的笑意怎么也掩飾不住。

    陸小鳳忽然發(fā)現(xiàn)一件事，他很喜歡上官雪兒吵，喜歡看她吵，聽她吵，喜歡看她像個孩子一樣在他面

    前撒嬌賴皮，喜歡她……陸小鳳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準(zhǔn)備再到其他地方走一走。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老太婆從樹下的陰影走了出來。一個很老的老太婆穿著補滿補丁的青衣，背上仿佛壓了一塊大石頭，將她的腰從中間壓斷了。走近一看，她的臉就像是一張揉皺了，又展開的白紙。偏偏這樣一張算得上是可怖的臉，卻泛出一種慈祥。仿佛在家守候小孫兒放學(xué)的老祖母，見之可親。

    “糖炒栗子”她手里提著一個很大的竹籃，用一塊很厚的棉布蓋著“剛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熱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錢一斤”一個貧苦的老婦人，已經(jīng)到了生命中的垂暮之年，聲嘶力竭的叫賣著她的糖炒栗子。

    陸小鳳忽然覺得心里很難過，他本來就是情感豐富的人。這個老婦人讓他想起自己幼年時候，混跡江湖，那個自己餓著肚子卻把家里僅剩下的玉米面饅頭給了他的老婆婆。他走到老婦人面前，微微蹲下“老婆婆，這栗子十文錢一斤？”

    老婦人點點頭，“只要十文錢，公子來兩斤吧?！?br/>
    陸小鳳搖一搖頭“十文錢不成。這樣吧，十兩銀子一斤吧?！彼戳丝蠢蠇D人呆滯的模樣，笑出一個淺淺的酒窩“少一分我也不會買的。”

    老婦人整張臉的連都綻放開來。笑盈盈的給他稱了兩斤。那笑容里簡直都是惶恐了，讓陸小鳳心酸的惶恐?；蛟S，這個老婦人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么多銀子。

    陸小鳳用衣角兜著兩斤栗子慢慢的走，他準(zhǔn)備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慰勞一下自己。這栗子的確是又香又暖，他僅僅是用衣角兜著，都能聞到香甜軟膩的栗子香。忽然，他眼前一亮，他看見了一個女人，一個腰肢纖細(xì)的少女，穿著一雙紅色的鞋子。

    那個穿紅鞋子的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窺探的目光，如同一條滑膩的魚一樣滑進了擁擠的人潮之中。陸小鳳已經(jīng)無暇理會衣角兜著的栗子，飛快的向少女行進的方向竄去。少女的輕功極為俊俏，如同落花輕翾，人潮擁擠，陸小鳳竟然一時追趕不上。

    然而，他是陸小鳳。他有一個朋友，名喚花滿樓。陸小鳳跟花滿樓相識日久，早已學(xué)會不僅倚靠眼睛辨別事物。他還會用鼻子，用五感。那個少女身上有一絲極為淺淡的香氣，那是木棉香。想必那個少女在木棉樹下站過許久。在各種脂粉香氣，酒氣與汗味的包圍中分辨出這一縷稍縱即逝的香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陸小鳳擅長的，就是完成別人看來不可能的事情。

    少女的身影最終消失了。然而方才那個賣糖炒栗子的老婆婆卻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陸小鳳從這個老婆婆昏花的老眼里看出了一抹精光。這樣的一個老婆婆，眼中是絕對不應(yīng)該有這種光的。

    陸小鳳心頭一閃。他想到了一種可能。這種可能很快得到了證實。

    “你沒有吃我的糖炒栗子？”老婆婆忽然笑了，笑聲如同銀鈴一般，卻比銀鈴更動聽。

    “沒有。”

    “那么好吃的糖炒栗子，你為什么不吃？”老婆婆幾乎要斷折的腰此刻卻挺得很直，婀娜的樣子并不輸二八少女。只是臉上依舊是皺紋滿布。此刻，陸小鳳再也不覺得這張臉可親可愛了。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因為一個穿紅鞋子的少女，跟你一樣的紅鞋子?！?br/>
    老婆婆的臉笑開，極為得意?！拔野嗣脧膩頉]有讓我失望過?！碧崞鹚慕忝?，縱使是平時公孫大娘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此刻她的也有幾分柔軟的。

    陸小鳳知道她說的八妹必然是剛剛他看見的那個少女，如此可見，眼前這個公孫大娘，恐怕年歲也不算大。

    陸小鳳也笑了。只是笑得沒有公孫大娘好聽。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笑。他知道這個老太婆已經(jīng)快出手了，也知道這出手一擊必定很不好受。

    他沒有猜錯。

    作者有話要說：于是，就v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