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們有正事商量,她旋即放下杯子找了個借口離開。木魚仔已經回到自己工位上,戴著放大鏡,正有模有樣地拆一塊機芯。
徐皎走到他旁邊,低聲問道:“我這幾天沒來,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
章老爺子一直不贊同章意把重心調整到科研創(chuàng)新上,即便有所讓步,也要視乎章承楊的情況而定。如今章承楊才接手店鋪沒有多久,凡事還沒上正軌,三天兩頭出岔子,老爺子再怎么寬容,也不大可能在此時接受金戈,可看他跟江清晨說話的態(tài)度,卻好似很贊成他們一起合作,還刻意提及新品牌,這是為什么?
木魚仔裝作沒有聽見,一眨不眨地盯著鑷子與游絲,忽然手下一抖,零件都散落在桌上,他手忙腳亂地把零件分揀出來,一抬頭,對上徐皎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笑道:“能有什么事?你不要亂想?!?br/>
“為什么老爺子忽然改變了態(tài)度?”
“什么態(tài)度?”
“我上次在的時候,老爺子看到后院里面人來人往還老大不樂意,覺著打擾了你們的生活,要讓他們搬出去,今天卻跟江總監(jiān)有說有笑,這還沒有發(fā)生什么?”見木魚仔神色躲閃,她越發(fā)狐疑,“你有事瞞著我?”
“沒有。”
“小木魚,如果你騙我,我們就不是好朋友了!”她作勢往外走,木魚仔一急,忙撲到桌上拽住她。
老大的一個動靜,將店里師傅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木魚仔縮著腦袋沖大家伙笑笑,把徐皎拉回到跟前。她一句話不說,只盯著他看。他本就是不會說謊的人,被她這么盯著更是舌頭打結,一句遮掩的話都想不出來,到最后還是老實交代:“你不在的時候,師父又夢游了。”
凌晨兩點打開角門跑了出去,要不是劉長寧睡眠淺聽到了動靜,第一時間把他跟章承楊叫醒,后果真是不堪設想。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從來沒見過師父那樣,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不認識我,也不大記得師叔。我們追到巷口,他就像傻了一樣站在馬路中間動也不動,那個時候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就一輛車開得飛快,剎也剎不住,不停地按喇叭他卻聽不見似的,好在車及時拐了個彎,撞到路牙子上師父才沒事,可把我們嚇得不輕?!?br/>
難怪剛才過來的時候,她看到門前馬路有一塊被圈了起來,正在重新修建。
“他怎么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一直在說比賽的事,什么太極拳,跆拳道,還有網(wǎng)球聯(lián)賽,奇奇怪怪的,我和師叔都不懂?!?br/>
偌大的守意也沒人能給他們解釋,事情鬧得太大,驚動了老爺子,老爺子連夜趕了過來,連同劉長寧、老嚴和幾個店里的老師傅們一起閉門商討了一個多小時,之后宣告由章承楊正式接手守意。
章承楊一直被擋在門外,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冷不丁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幾乎傻了。之后章文桐單獨和章承楊聊了一會兒,章承楊就接受了那個決定。
這不,被師傅們圍作一團,時時刻刻耳提面命,整天陰測測的,看誰都不順眼,哪里都想插一腳,恨不能天下大亂。
徐皎悄悄往旁邊覷了一眼,正對上加工間里章承楊惡狠狠的目光,她猛一回神,撫了撫胸口。
“那章意呢?”
“師父很平靜?!蹦爵~仔垂頭喪氣道,“他真的很平靜,好像早就預知到這一天?!?br/>
他已經知道自己有夢游的毛病,這次差點出事,瞞是瞞不住的,就算可以瞞下來,看到大家伙對章承楊態(tài)度的轉變,也能猜到什么。
得到了多么嚴峻的時刻,才會在他還好生生活著的時候,就培養(yǎng)下一個掌門人?徐皎忽而覺得有些殘忍,他的病真的已經到了那個份上嗎?為什么他們不多給他一點時間?
“很嚴重嗎?我是說他夢游的情況?!?br/>
木魚仔搖搖頭:“也許只是防患未然吧,師父也覺得這樣比較好,萬一出事,至少守意不會……呸呸呸,我瞎說什么!”
那種可能性不是沒有,只是他們都不愿意面對,想到這里,木魚仔懊惱地捶了下桌子。
“不會的,只是夢游的話可以通過臨床干擾來克服,我之前查過很多資料,都沒有這么夸張,除非……”
她忽而想到劉長寧生病住院那一次,在醫(yī)院的長廊上,他曾提及章承楊的父母,繼而想到自己的父母,卻失控地表示忘記了他們。當時他的精神狀態(tài)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而那種表現(xiàn)并不在夢游的范疇里。
仔細想想,這些并非無跡可尋。三年前在瑞士,網(wǎng)球聯(lián)賽當晚他曾喝得酩酊大醉,以她對他的了解,他并不是好酒的人,相反他對自己一直非常克制,可那一晚的程度卻已經接近于酗酒,他還執(zhí)著于網(wǎng)球,似乎在發(fā)泄著什么。
三年后再遇見他,他正在夢游,回到了兒時滿嘴也是比賽,可那時他的母親分明還在,對他的比賽也寄予厚望,他記憶里根本就是有母親的!
開學后梁小秋找過她一次,支支吾吾地問她東西拿到了沒有,她完全不知道梁小秋在說什么,梁小秋似乎也難以啟齒,只提了一點,那天章意來找她的時候滿身酒氣。她完全不敢相信,還以為梁小秋認錯了人,現(xiàn)在想來應該就是他。
他還偷偷躲起來抽煙。
她忽而想到什么,迅速打開手機,搜索章意頭像的公仔,果不其然,是世界頂級網(wǎng)球賽事的吉祥物,難怪她覺得眼熟,三年前在瑞士曾經看到過。
她猜到一個可能性,繞過木魚仔,徑自跑到劉長寧桌邊,深吸一口氣問道:“他夢游是不是和網(wǎng)球比賽有關?或是他母親跟網(wǎng)球比賽有關?”
店里靜了三秒。
徐皎可以感受到所有的目光都在這一刻投向了她,他們未必聽得到她在說什么,可他們仿佛都猜到了她慌慌張張背后的隱情。
劉長寧正在絞游絲,手下停也不停,只道:“徐皎,這件事我不能說?!?br/>
“為什么?”
劉長寧搖搖頭。
徐皎回頭對上木魚仔的目光,他同她一樣什么都不知道,也搞不明白為什么他們要守口如瓶。徐皎得不到答案,也不再強求,轉而問道:“他的真實情況嚴重嗎?”
“我也不好說?!?br/>
“為什么不去看醫(yī)生?”
劉長寧手下一頓,看著她笑了。他照舊笑意溫和,有著長輩的無限寬容,可眼里的東西卻第一次讓徐皎說不出話來。
“小章一直在偷偷看醫(yī)生,我以為別人不知道,至少你是清楚的?!?br/>
……
夢游沒有太多的臨床醫(yī)學支持,所有的歸結點都是壓力,情緒,噩夢,創(chuàng)傷。
她曾問過他為什么不去看醫(yī)生,他說醫(yī)生說來說去無非讓他不要有太大壓力,當時她還認為他草率,以為他不敢面對自己,誰曾想他竟一直背著他們偷偷地看醫(yī)生,治療自己的病情。
為什么他不說出來?為什么他總是什么都藏在心里?
為什么他那么努力想要改變現(xiàn)狀,他們還是輕而易舉就否定了他?
徐皎強忍著眼眶里打轉的眼淚奪門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直等到章文桐離開,再等到他送走江清晨,然后來到他面前,她只知道那層平靜美好的皮囊,讓她很難受。
“對不起?!?br/>
章意看著她沖到眼前抱住了自己,茫然無措地抬起手臂。他本能笑道:“好端端的為什么道歉?”
徐皎搖搖頭。
他沒有說,應該是不想提起吧?她現(xiàn)在問只會喚起他的傷心事,他也未必肯說,等到他想說的時候應該就會告訴她了吧?
“因為太喜歡你了,有點抱歉,剛才我讓你為難了吧?”
她這么直接,這么坦率,章意腦袋炸開花一般,傻傻地愣住了,支吾半天也擠不出一個字來,徐皎看他傻了,也不禁笑了。
“章意,如果你也喜歡我該有多好,我一定百倍千倍地對你好?!彼聪氲绞裁?,“算了,還是不要了,我現(xiàn)在還不夠好,等我很好很好,好到可以保護你的時候,你再喜歡我吧?!?br/>
章意凝視著她,沉默了很久。
饒是徐皎再怎么給自己心理暗示,讓自己勇敢一點,也還是不禁燒紅了臉。尤其當他對此毫無反應的時候,她不禁開始動搖,甚至開始后悔。她懊惱不已地跺了下腳,有種迫切想要咬舌自盡的沖動,出于羞愧她正在想要不要裝作體力不支先暈倒,可就在這時,章意忽然開口:“你等我一下。”
他飛快地跑進屋里,順手關上門,門沒掩實,留下一道窄窄的門縫。
光暈透過門縫投射出一顆顆金色斑點,章意盯著電腦上的表格,腦子像糊住的面團。他拼命地攪和,卻越攪越糊。
徐皎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把他嚇跑了嗎?
她踟躕地上前幾步,又停住,隔著一米多遠沒有上回廊,只在天井里站著。水池里家旺翻了個面,肚皮朝上,懶洋洋地掀起眼皮子,嘲笑似的和她對視了半分鐘,爾后以看淡人世間情情愛愛的姿態(tài)閉上眼。
徐皎頓時有種五雷轟頂?shù)母杏X。
她剛才表白,居然把他嚇得落荒而逃?她現(xiàn)在要怎么辦,是等他出來還是自覺離開?怎么會這樣?她平生第一次這么勇敢地示愛,居然把人嚇跑了?她臉頰好燙,全身僵硬,想笑不敢笑,想哭哭不出來。
掙扎再三,她還是準備離開。就在此時,身后響起一道聲音:“徐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