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向來都是一個永不會缺乏話題的地方，尤其是這兩天所謂生子秘方的事情，早已傳得滿城風(fēng)雨了。
當(dāng)時在長公主壽宴上最先出場，后來獲封選侍的四位江淮籍采女，因?yàn)楸舜说募亦l(xiāng)鄰近，在采選之時又被分到了一起居住，所以一向走得近，時常聚在一起閑樂?，F(xiàn)在宮里最近出了這么多的事情，一會兒孟惜竹一會兒玉舜凝一會兒又淑妃的，這四人聚會的次數(shù)就更多了。
今年入秋入得早，這兩天秋高氣爽，四人便在韓選侍寢宮附近的一處水潭旁走動，趕著夏末秋初的當(dāng)口，可以欣賞一下還未凋謝的荷花。
“韓姐姐，還是你這地方的風(fēng)景最好，我們住的那邊都快出宮墻了，感覺都不像在宮里了?！备哌x侍是四人當(dāng)中年紀(jì)最輕的一個，言行舉止不免也較其余三人隨意一點(diǎn)。
“怎么會呢？”韓選侍微笑道，“在那邊和在這邊，不都是在宮里嗎？我本來不也要住在那邊的嗎？”
“要是你哪天當(dāng)上了貴人，不就可以搬出來跟你韓姐姐一塊兒住啦！”程選侍笑道。
高選侍顯得有點(diǎn)沮喪：“我也想啊，可是想要晉封哪有那么容易呀？到現(xiàn)在我才只見過陛下兩次呢！”
“兩次還算少?。俊币恢辈徽f話的宋選侍忽然反問道，“你知不知道陛下有多久都沒有到麗美人那里去了？”
“麗美人？”高選侍想了想，“哦，知道啊，比兩年前進(jìn)宮的姜貴人還早來的那位?！?br/>
“她是上屆的采女，都進(jìn)宮三年了?！背踢x侍道，“上次璟婕妤娘娘處置玉舜凝的時候，她也來了，應(yīng)該是上屆里邊位階最高的一位了?！?br/>
“還是程姐姐的記性好?！彼芜x侍點(diǎn)點(diǎn)頭，“麗美人性子不大好，所以陛下也很少上她那兒去，聽說已經(jīng)有一年都沒見陛下了?！?br/>
“一年？！”高選侍睜大眼睛，想一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韓選侍不由感慨道：“喜新厭舊乃是人之常情，尤其放在這宮里，那就再平常不過了?！?br/>
“陛下勤于政事，這后宮幾十位嬪妃，陛下怎么可能一一照顧得過來？能得陛下垂憐留下來，就已經(jīng)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了?！背踢x侍一臉淡然，倒是想得很開。
“可是，”宋選侍微微搖頭，“留下來固然好，但若能生下皇子公主，那可比什么都強(qiáng)。”
韓選侍臉上帶著幾絲苦笑：“說是這么說，可生孩子那是因緣天注定，光想有什么用？”
話音剛落，一陣細(xì)微的人聲便從不遠(yuǎn)處傳了過來。
四人定睛一看，見不遠(yuǎn)處果然有幾個人影在樹叢間閃動，有個宮女模樣的人急匆匆小跑過去，一不留神還差點(diǎn)兒摔了一跤。
“咦？那不是欣美人宮里的綠楊嗎？”韓選侍說道。
“綠楊？”其余三人再仔細(xì)一看，但見綠楊好像是給方晴欣拿什么東西過來，這會兒已經(jīng)交到了她的手中。
“果然是欣美人?！备哌x侍說。
透過重重樹影，終于可以看清綠楊拿了一張汗巾過來給方晴欣，卻聽方晴欣有點(diǎn)無奈道：“綠楊，你做事怎么老是這樣慌慌張張的？別人看見了，會說我銜英閣有失禮儀知道嗎？”
“奴、奴婢愚笨，以后不會了，以后不會了，請欣美人息怒?！本G楊急忙道歉，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方晴欣只有不斷搖頭。
“看綠楊那個樣子，欣美人對她應(yīng)該不太滿意才對。”程選侍發(fā)話了。
“唉，”宋選侍輕嘆，“要說以前那個海棠，聽說要多機(jī)靈就有多機(jī)靈，可是誰成想竟然被人收買了要害她主子，看來欣美人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特意換了綠楊貼身伺候。不過說真的，換做是我的話，我也寧愿選綠楊這種老實(shí)丫頭，像海棠那樣的，只怕聰明反被聰明誤?！?br/>
韓選侍也有感慨：“海棠都被關(guān)進(jìn)司理監(jiān)好幾個月了，可審到現(xiàn)在，那個什么幕后指使之人還是一點(diǎn)兒頭緒都沒有。一想到宮里頭還有這樣一號人物在，又不知道是誰，我心里就瘆得慌。”
高選侍不禁安慰道：“姐姐也不必?fù)?dān)心，畢竟欣美人是因?yàn)橛性胁艜兂杀娛钢牡?，我們幾個都是選侍，又不顯眼又不出眾，別人怎么會害我們？”
“你也想得太簡單了?！彼芜x侍微皺眉頭，“怕就怕有朝一日樹大招風(fēng)，會步了欣美人的后塵。但可不是人人都像她那么幸運(yùn)，能被芝嬪娘娘救下的。”
“嗨，你別嚇著她了，”程選侍指了指一臉惶亂的高選侍，“不管別人怎樣，你我先安守本分，不要胡思亂想，好好過日子才是。”
“程姐姐說得在理，”韓選侍頷首道，“我們才剛剛進(jìn)宮，別成天疑神疑鬼的，往后的日子還長，一步一步得好好走。不過話說回來……”
她忽然彎下身子，小心翼翼道：“指使海棠的人，說不定就是順昭儀娘娘呢！”
“??？”三人一愣。
韓選侍看了看方晴欣接著道：“先前順昭儀娘娘遇見欣美人、華婕妤娘娘和承安公主那事兒你們又不是不知道?！?br/>
“啊……”三人旋即又反應(yīng)了過來。
“我看八成有可能。”高選侍道。
程選侍皺皺眉道：“不會吧，順昭儀娘娘的地位僅次于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她在宮里的輩分那么高，又是大殿下的生母，為何還要處心積慮對付欣美人？”
“姐姐，你這么想，可不代表別人也這么想。”宋選侍輕笑道。
“是啊，”韓選侍也贊同道，“宋選侍說得沒錯。在后宮這個地方，還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就拿孟惜竹來說，誰會想到她竟會利用假裝自盡的把戲欺騙陛下，又有誰會想到她會被璟婕妤揭發(fā)，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啊？”
“看來你們?nèi)齻€都還認(rèn)定是順昭儀娘娘了?！背踢x侍以一擋三，自然說不過她們，只好輕輕苦笑起來。
“程選侍你心眼好，當(dāng)然不肯相信了，”韓選侍微笑低聲道，“反正這件事早晚都要水落石出，不如我們就打個賭好了?！?br/>
“好了好了，說了半天，欣美人還在那邊，我們要不要過去見禮?。俊备哌x侍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指了指外面。
“她位分比我們高出許多，我們理應(yīng)參見的?！背踢x侍道。
宋選侍卻搖搖頭：“我看還是算了吧！她現(xiàn)在都八個月的身孕了，容易煩躁。再說，陛下從海州回來都好些天了也沒去看過她，想必她心情也不怎么好。我們躲在這里，她不仔細(xì)看，又怎么會知道是我們幾個？”
其余三人相互看了看，想想也對，便悄悄離去了。
方晴欣確實(shí)沒有注意到，這四個人已經(jīng)在不遠(yuǎn)處議論自己多時了。換做平常她或許久了也能發(fā)現(xiàn)，可是她現(xiàn)在的肚子越發(fā)滾圓，懷孕到這個時候，常常會覺得疲憊不堪，自然對周遭的事物沒有那么及時的反應(yīng)了。
“欣美人？你怎么出來了？”忽然有人在招呼她。
她抬頭一看，原來是蘇美人蘇映荷，她趕緊起身相迎：“可巧碰上姐姐你了。我看入秋了天氣好，便出來多走動走動?！?br/>
蘇映荷示意綠楊等人退后，自己扶起方晴欣來慢慢閑步：“我記得你剛有龍裔的頭幾個月，太醫(yī)倒是交代過要多出來走走的，可你都八個月了，身子不便得很，怎么還會讓你出來呢？”
方晴欣慢慢說道：“太醫(yī)說還是要走的，只不過時間不要太長了?！?br/>
她現(xiàn)在身子沉重，不管平日里坐臥行走都覺得氣短，能一句話說完的她絕不說兩句。
“那就好。”蘇映荷點(diǎn)點(diǎn)頭，“我本想去銜英閣看你的，見你不在便出來找你了。誒，你臉色怎么不大好啊？哪兒不舒服嗎？”蘇映荷端詳了一番方晴欣，忽然皺了皺眉頭疑惑道。
方晴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走出銜英閣多久，她便歇了好幾次。太醫(yī)說她體質(zhì)偏寒，頭胎最為辛苦，所以即便皇后為她的起居飲食作了周到的安排，但她仍然臉色略顯蒼白，精神時常不濟(jì)。
“多謝姐姐關(guān)心，我身子沒事，可能出來得久了，該回去休息了?！?br/>
“好，既如此，那我就送你回去。”
“有勞姐姐了?！?br/>
“跟我還客氣？”蘇映荷笑道。
話音剛落，卻見前方來了幾個人，當(dāng)頭那人一見她們便有點(diǎn)吃驚。
“誒？原來是欣美人??！”
“華婕妤娘娘？”方晴欣二人微愣，齊齊準(zhǔn)備見禮，被華婕妤及時攔下了。
“二位妹妹不必多禮。尤其是欣美人，以后見了本宮勿須行禮?！比A婕妤含笑看著方晴欣。
“這怎么可以？”方晴欣立時回絕，“臣妾豈敢不遵宮規(guī)？”
華婕妤卻顯得毫不在乎：“你身子不方便，難道本宮這個時候還跟你講這些繁文縟節(jié)么？本宮懷承安的時候還是寶林呢，當(dāng)時燕姐姐不也沒讓本宮見禮嗎？”
方晴欣看了一眼華婕妤，只有不好意思地答應(yīng)下來。
“這才對嘛，大家都是姐妹，既然進(jìn)了宮能在一起就是緣分，太客氣了還有什么意思？”華婕妤笑了笑，走到方晴欣面前。
三人便又朝前行了一段，今天出來的人格外多，才沒多久就又碰上了七八位嬪妃。
方晴欣嫌這樣在外面逗留會太吵，又覺得身體不適，便想回銜英閣了，華婕妤和蘇映荷堅持要送她回宮，她推辭不過，便只好應(yīng)下來。
回到銜英閣，綠楊等人趕緊將她安頓在榻上躺好，又拿來安胎藥給她服用，手忙腳亂了一通才算穩(wěn)妥，華婕妤二人在一旁見了，不由心生感慨。
可方晴欣還沒來得及休息，門外的宮女便陸續(xù)通報，有好幾位妃嬪要來探望。
她心下重重一嘆，不勝勞累，但又不忍將別人拒之門外，便只好強(qiáng)作笑顏，不斷迎接對方的到來。
來的有童采儀、麗美人、敬才人、紀(jì)明珍等，再加上華婕妤和蘇映荷，眾人濟(jì)濟(jì)一堂好不鬧熱。
“妹妹，”華婕妤見方晴欣明顯不勝其擾，便想緩和一下氣氛，她輕笑道，“你這胎呀，多半是個皇子。”
“哦？”方晴欣的眼睛果然閃亮起來，“娘娘為何這么說？”
華婕妤笑道：“本宮也是有孩子的人，如何不知？當(dāng)年本宮懷承安的時候，肚子可比你顯眼多了。當(dāng)時忘了是誰就說本宮一定會生個公主，果不其然。你看看，你這肚子都八個月了，也不見得多顯，按照民間的說法，可不就是一準(zhǔn)生男嗎？”
方晴欣聽了這話，自然樂得心里開花，不管華婕妤的話是真是假，起碼聽上去舒服。
眾人立馬嘰嘰喳喳起來，方晴欣這會兒也不覺得吵嚷了。
可是偏巧一向樸實(shí)的敬才人沒顧忌，一不小心說道：“但愿娘娘金口。雖說陛下已經(jīng)有兩位皇子了，可要是欣美人再有個皇子的話，那咱們朝可就熱鬧了。這皇嗣嘛還是越興旺越好，將來為了這繼承大統(tǒng)之事，陛下也會少點(diǎn)為難?！?br/>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其他人固然不覺得敬才人之言有什么不妥，但方晴欣的現(xiàn)狀太過敏感，敬才人剛提到繼承大統(tǒng)的問題，她便一門神思跑到順昭儀那邊去了。
雖然事情都過去了好久，可當(dāng)日承安公主說出順昭儀和馨蘿談話內(nèi)容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如今想來也仍然耿耿于懷，以致后來順昭儀都盡量避免跟她相見，想借此淡化尷尬。
胸口正發(fā)緊，卻聽敬才人又道：“要是陛下這會兒在，聽了娘娘這番話，準(zhǔn)會高興得不得了。”
綠楊頓時緊張地看著方晴欣，但見她果然面露幽怨之色，雖不明顯卻也知她不悅——皇帝久不來銜英閣已是眾人皆知。
唉！
心底深處，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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