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事到如今,蘇挽月已經(jīng)不會去傷心了,人的復原能力是無窮無盡的,或許說自我欺騙本就等同于自我修復。離開了這個地方,就不會觸景生情,蘇挽月是執(zhí)拗的性格,她無法去原諒張菁菁,也下不了手殺她,既然如此的話,就讓她一輩子活在朱佑樘的冷落之中。
所以當朱佑樘有些心痛望著蘇挽月的時候,后者反倒變現(xiàn)得極其坦然。張菁菁負傷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路,長長的一條印記,發(fā)髻搖散了,臉也腫了半邊。錦衣衛(wèi)一見這個場景,自然要來捉拿蘇挽月,因為很明顯是她刺傷了皇后。
“蘇挽月,你真是膽大包天!你身為錦衣衛(wèi),徇私枉法,暗脅張皇后出宮,如今濫用私刑,你可知數(shù)罪并罰,你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么!”說話的是吏部尚書王恕,便是那個以剛正不阿聞名的老臣。他現(xiàn)下快要有七十歲了,七十古來稀,但王大人的身體卻異常硬朗,思維矍鑠,一點都無老態(tài)龍鐘之感。手抬起來指著蘇挽月,厲聲一問。
這個年紀,和自己爺爺差不多,所以被訓斥的時候,蘇挽月總是無法反駁。她也不想說什么,被兩個都尉上前架住了雙臂,聽著王大人恨鐵不成鋼的呵斥聲。其實他望著這堆小輩,都明白各自心里在打什么算盤,畢竟多吃了幾十年的鹽,官場幾經(jīng)沉浮,經(jīng)歷過的故事比他們聽到得,都要多得多。他毫不留情當場數(shù)落蘇挽月的罪責,一來是歷來的公正,二來是為蘇挽月自毀前程趕到氣憤。
“王大人,你全都說錯了。本宮是被一個黑衣人擄出坤寧宮的,也是那個黑衣人刺傷本宮的,蘇姑娘只不過是一路追來救了本宮。她本有功,又何罪之有?”忽然,張菁菁被人半扶了起來,插了這么一段話。
在場的人無不面面相覷,朱佑樘是面無表情,王恕是神色凝重,蘇挽月卻是笑著搖搖頭,“你有心幫我隱瞞,但卻是無力回天。”望著張菁菁的眼睛,蘇挽月暗自嘆了口氣,“你的貼身侍女琪兒一定已將所有情形,添油加醋描繪給了別人,或許還會說我要對小皇子不利,然后皇后拼死保護,卻被強行帶走了?!鄙晕⑾肓艘幌耄湍懿碌界鲀菏鞘裁礃拥恼Z氣和詞匯,那個丫頭天性陰毒,逮著了機會就恨不得把對手整死,是個深藏不露的人。憑她那樣的容貌,憑她那樣的出生,也只有躲在別人的光芒后頭,一步一步爬上去罷了。
王恕微微頷首,有些若有所思。張菁菁咬著牙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亦是一時興起不想蘇挽月被問罪,也沒有想過后果。撒謊替人隱瞞罪行,這在外人看來不是寬容,而是一種無知。
“你為了離開我,就這么不折手段?”朱佑樘緩緩走了過去,臉上始終沒什么表情。周圍即便人群重重,他眼睛里只看得見蘇挽月,幽幽問了一句,不管旁人驚詫的目光。
“你應自稱為‘朕’。”蘇挽月提醒了句,扯著唇角笑了下,眼睛里也是情深似海的那類柔情。
“回答我的問題。”朱佑樘并沒有糾正什么,清冷的語氣,再問了一句。
像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蘇挽月側過頭,虛無望著旁側的一片景,陽光灑在她左邊的臉上,如羊脂玉一般細膩的光澤。眉目如畫,比起她十七歲的時候,褪去了稚嫩,更顯風情和媚骨,她笑起來的模樣,也越來越淺淡,淡得如同被泡了十次八次的茶葉,外人品起來味道清無,但在朱佑樘心里,卻像水墨畫一般濃墨重彩,恰到好處。
“是的,我是個貪生怕死之人。再留下來,我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的空氣。”蘇挽月深深吸了口氣,回過頭來望向朱佑樘。
“為什么?”揚眉問了一句,眼里眉梢,是自成一派的君王氣魄。輕輕巧巧三個字,就像千噸巨石一樣,壓得人抬不起身來。
為什么為什么?蘇挽月也想不明白兩個人為什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自己昨夜氣急敗壞下說出來的話,讓兩人大吵一架的結果?還是矛盾的種子早已不知不覺中種下,朱佑樘有著不能喘息分毫的責任,蘇挽月卻天生向往自由。紫禁城太過苦惱,她亦無處去述說,而且時間越久,卻只能發(fā)覺,在他旁邊,除了讓他分心,別無它用。
“是因為昨夜的事情么,要是如此,我向你道歉?!敝煊娱毯鋈蛔穯柫艘痪?,旁邊的人聽著,都是瞠目結舌的樣子。誰都沒想到堂堂皇帝,會當面跟一個女子道歉。只是雖是如此一言,但朱佑樘說起來,并非有損他的地位,依舊清淡至極的那種語氣,讓人聽著不痛不癢。
“不是獨獨因為這件事。”蘇挽月?lián)u了搖頭,不知為何,朱佑樘永遠是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你就算抱得再緊,還是覺得這個人遙不可及,蘇挽月需要用全部的力氣和精力去追逐他的腳步,“從我被調往毓慶宮做你的貼身侍衛(wèi),直到今日,已經(jīng)過去六年。我所有的重心都在圍繞著你,身懷不安又深感幸福。但我最近,卻清楚感覺到,已經(jīng)到頭了。”咬了咬唇,蘇挽月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完最后那句話,宣告走到了盡頭的時候,仿佛世界不再有光華。
朱佑樘明顯很生氣,眼神陰了又陰,但還是忍著沒發(fā)作,他從來都知道蘇挽月果敢又凌厲,稍有念舊而猶豫不決的時候,但一旦做出決定,就是比誰都狠。
“你放我走吧?!碧K挽月抬眼望著朱佑樘,又說了一句。
“剛剛那句話,我當沒聽到。”朱佑樘沉默了一會,冷冷回了一句。
蘇挽月抿著唇不說話,有些像以前,做錯了事情,總是垂著頭不敢看他,而后那個人會像神一樣幫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時光在變遷,人生就是一場旅行,唯獨沒有變的,只有你來時的那顆心。
但或許最了解自己的人,還是自己,蘇挽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是明日將死,她唯一后悔的,就是把最后的生命都留在了那座冰冷華麗的皇宮。
“先關入詔獄?!敝煊娱虛]了下手,示意著王恕。王恕是鐵定要依法論處治罪于蘇挽月的,他從成化年間起,就是最敢于上奏的直臣,絕對不允許皇上是非不分這類事發(fā)生,就算有意偏袒,也要在于情于理有法可依的基礎上進行,否則王恕會一直上奏到你接納他請求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