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笙國,都城洞經(jīng)。
皇城之內(nèi),涼雨綿綿,秋意漸濃。
紫禁主殿之中,蛟龍金袍的男子高坐帝椅,頭戴紫金皇冠,長眉入鬢,眉宇間盡是身居高位的雍容威嚴(yán)。
“父皇,雅兒修為停滯不前,欲出宮游歷紅塵,以求晉升之契機(jī)?!?br/>
與金袍男子容貌相仿的貌美少女,站于大殿下方,俯身恭聲道,“還望父皇允諾?!?br/>
金袍男子手指輕扣著帝椅扶手,轉(zhuǎn)眸睥睨凝視少女之際,沉吟不語。
秋涼入殿堂,忐忑不安的淡青衣裙少女,柳眉微蹙著,不由打了個(gè)寒戰(zhàn)。
“雅兒,你在畏懼孤?”
金袍男子驀然出聲,語氣仍是那般居高臨下,孤傲而威厲。
“父皇威勢無雙,雅兒敬畏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不受控制?!?br/>
少女俏容低俯更甚,似是籠了一層陰影,難以視之神情。
“去罷。”
金袍男子揮了揮手,允了少女離去之愿。
一個(gè)天賦低下的子嗣后代,他并不在意其去向。
容色如嬌花的美貌少女,低首退出了大殿,直至回到自己的居處,方才癱于絨羽大床之上,酥胸起伏間,俏臉的冷汗如注淌落。
“終于得以暫離這牢獄……”
暖意融融的閨房,抑不住少女心底升騰的刺骨寒意與慶幸。
此時(shí)此刻,南國常山閣。
一道流光劃過天際,剎那間俯沖入常山第八峰,雁斷終是回到了自己的居處。
“亂我心者,何止今日之日多煩擾……”
他收起長劍,盤膝于木床之上,沉吟了少許道。
在思索厭惡之感從何而起、青年之語何意無果之后,他有些心亂地闔上了雙目。
雁斷卒然皺眉之際,盤坐而眠。
有所思,故而生所夢。
雁斷夢到了許多,有戲弄螞蟻的孩童,有提刀持劍的黑袍假面人,有模糊的尊者身形……
有趙昊及葉涼晨之容、駱風(fēng)之獰笑,更有白衣勝雪的俊秀青年之影。
這些是雁斷的煩惱所在,即便他言之暫且拋之腦后。但壓在心底的沉重包袱,卻并不是那般輕而易舉的三言兩語便可卸下的。
蟲鳴隨風(fēng)飄蕩,待得雁斷掙脫夢境蘇醒之時(shí),窗外已滿是緋紅的暮色。
雁斷下了床,活動(dòng)了一番僵硬的四肢,頷首低眉頃刻之后,隨即開門而出。
八峰后山是一片斷崖,平常鮮有人至,雁斷心緒煩雜地四處晃蕩,終是下意識來到后山涯前。
往日他若是心有不寧,便會只身于此,久而久之,竟成了下意識的去處。
雁斷佇立斷崖之前,下方萬丈深淵,有流云翻騰,恍如有蛟龍戲游其間。
遠(yuǎn)方天際的夕陽漸沉,黃昏緋紅彌漫在云色間,覆著斷崖,映著少年白發(fā)人。
雁斷極目遠(yuǎn)眺著暮色蒼茫,面龐緊繃的漠色,在逐漸的松弛中趨于平靜,眉目間的冷意,亦融了一抹淡然。
“雁斷,挺清閑啊?!?br/>
這時(shí),一聲極為逆耳的呼喝,自雁斷身后響起。
涯前草叢中,有蟲鳴低了下去。
雁斷收回了遙望的目光,胸膛起伏驟然加快,他轉(zhuǎn)身看向了背后一臉麻子的橫色青年。
“姜師兄,所謂何事而來?”
雁斷不動(dòng)聲色地抱拳詢問道。
有些人,甚至不如野獸討喜。因?yàn)樗麄兩钹碂o恥之道,擅長趾高氣揚(yáng),無事生非。
比如一臉麻子的姜悠。
雁斷不愿惹事生非,故此子以為他懦弱無能,時(shí)不時(shí)便要欺壓一番。
若非顧忌其背后有內(nèi)門弟子撐腰,雁斷確信姜悠早已被他打殘。
但姜悠本身便顯然并非蠢愚之輩,否則亦不會令得內(nèi)門弟子青睞。
他心知肚明,在外門弟子中趾高氣揚(yáng),必定會被其他弟子懷恨在心。
因而多年以來,他始終龜縮閣內(nèi)不肯外出,以此斷了某些弟子于常山閣外,狠狠教訓(xùn)蹂躪他的念想。
倘若在閣內(nèi)動(dòng)手,單不說閣規(guī)不允,僅是其背后的內(nèi)門弟子,便不會在傷了其追隨者之后,輕易地善罷甘休。
否則,身為內(nèi)門弟子的威嚴(yán)何在?
正因如此,雁斷只得忍氣吞聲。
所幸姜悠此人懂得分寸,倒是未曾逼得雁斷按捺不住動(dòng)手。
“宗門大比,與去年一樣,若是遇到我,就干脆利落地認(rèn)輸,明白么?”
姜悠鼻孔朝天地頤指氣使道。
“明白。”
雁斷順著他的話,“從善如流”地應(yīng)道。
“師弟如此識相,最好不過?!?br/>
姜悠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滿意地一笑,背著雙手,大搖大擺地轉(zhuǎn)身離去。
雁斷凝視著神氣十足的姜悠背影,眼底有寒意浮現(xiàn),煉氣五層的雜碎,若非大樹底下好乘涼,哪會容他這般囂張跋扈?
就在這時(shí),姜悠高視闊步的姿態(tài)一頓,轉(zhuǎn)身之際,在雁斷的眼底冷色更重時(shí),大模大樣地走了回來。
“師弟你這么識相,倒不如給師兄下個(gè)跪吧?”
姜悠走到雁斷近前,不懷好意地戲虐笑道,“只要師弟你下跪,磕上三個(gè)響頭,師兄保證日后不再刁難于你,如何?”
雁斷眉頭一挑,不怒反笑道:“師兄怕不是遺忘了閣內(nèi)的生死臺罷?若是師兄欲要向師弟討教,師弟奉陪到底?!?br/>
雁斷的冷笑,使得姜悠在暴怒之下,卻突地心下一凜。
若是逼急雁斷,上了生死臺,以他的修為,怕不是被雁斷輕而易舉碾壓致死。
或許事后,他背后的內(nèi)門弟子會為了面子暗中作梗,欺壓雁斷。
但若是自此身死道消了,那些又與他何干?
一念及此,姜悠不由回過神來,“該死的,真是被那個(gè)女人迷了心竅,險(xiǎn)些失了分寸!”
“方才只是開個(gè)玩笑,師弟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啊?!?br/>
姜悠打了個(gè)哈哈,腳底抹油般溜了,“師弟先忙,師兄這便告辭了?!?br/>
雁斷微瞇起雙眼,垂落身側(cè)的雙手,指尖在彼此輕輕摩挲著。
八峰庭院內(nèi),梵淺立于窗前,嘴角勾起胸有成竹的笑意:“想來那姜悠在我的誘惑之下,為了顯示自己的威武霸氣,定會逼急雁斷。在被雁斷拂了面子之后,他亦必然會找上瀧韜,添油加醋地告狀一番……”
低低的輕笑,隨著梵淺自語地戛然而止,在窗扉前忽忽間徘徊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