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這里，都堆這角落！哎，.小伙子，堆緊點，別省這把子力氣啊！”干練利落的中年婦女中氣十足，指揮若定，把一院子的壯小伙差使得團團轉(zhuǎn)。

    “阿姨真牛?。〗韼讲蛔岉毭?！能頂?shù)媚悄闹拱脒吿?？！這功夫可不是一天兩天能隨便練出來的，我對你和你家老爹抱以最誠摯的同情，嘿嘿嘿……”任青俠湊在好友耳邊，悄悄地嘰嘰歪歪。

    “去！我媽那叫發(fā)揮余熱！在家不知道多疼我和老爹呢！”季航給了臭嘴的家伙一肘子，轉(zhuǎn)身對巾幗英豪喊道：“媽，等下還有兩車廢塑料來，每家的數(shù)目和金額我都記在本上了，你過個目，對一下，讓他們過磅，然后照價付錢就行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在公司請叫我孫經(jīng)理！唉唉唉，小心，靠墻堆……”季家老媽不耐煩地擺擺手，頗有女強人的架勢。

    “請叫我孫經(jīng)理……”大俠怪聲怪氣地學(xué)了一句，捂嘴偷樂。

    季航悻悻地瞪他一眼，無奈地應(yīng)道：“那行，我和大俠出去辦事了，孫，孫經(jīng)理，您忙！”一把拖過憋笑憋得淚花花的大俠趕緊出門。

    老媽孫經(jīng)理大人還在后頭喊：“季航，你和小任中午都回來，我給你們弄點好吃的，忙歸忙，身體也得要保重，別以為年青就……”

    這兩天季航和任青俠都忙得腳后跟打后腦勺。

    任大俠第一次去賣油那天當(dāng)晚就連夜躥回家，以充分的數(shù)據(jù)實例，把季任合作企業(yè)的美好錢景跟他老爹描述得天花亂墜。

    總之，用他的話來說：只要把錢交給他和季航，那錢立馬就能下崽，而且是超生猛生快生，子子孫孫無窮盡也！任老爹攢了幾十年的私房錢在他的巧舌如簧、軟磨硬泡、曉以利害之下——要是不掏，哼，就把小金庫上報老媽！——八萬二千零三十五元五毛，一分沒剩，榨得精光！任老爹往出掏錢時，那腮幫子肉都在抖?。?br/>
    季航則索性讓老媽辭了外貿(mào)公司的會計兼職，那活雖然每天只上半天班，但離家路遠(yuǎn)，公車要倒兩趟，一個月才掙45o元，還不如辭了來幫兒子打工呢！一來可以駐守根據(jù)地，讓季航和大俠放心騰出手來辦事；二來季媽怎么說也是個專業(yè)財務(wù)人員，這重要崗位還真少不了自家人操持。

    給自家兒子的事業(yè)添磚加瓦那自然是沒二話，但季媽孫玉琪女士在爽快答應(yīng)之余，扭捏著提出了個小小的要求：那啥，能不能給封個小官當(dāng)當(dāng)？！季媽給黨給集體給人民打了一輩子工，臨到老了，眼見似乎能當(dāng)上個風(fēng)光的老板娘——老板他娘——于是尋思著也讓兒子給正經(jīng)任命個職務(wù)，嗯，也不用啥ceo、ufo的，手下能管個三五人就行了，咱也過過當(dāng)官的癮！

    季航聽了這要求，楞了半天，沒想到啊沒想到！孫玉琪女士當(dāng)了一輩子普通群眾，居然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官迷！在樂不可支的任大俠慫恿下，季航敕封自家太后為星航廢品收購站財務(wù)總監(jiān)兼后勤部長兼黨小組（括號：籌，就季航和季媽是黨員，連個黨小組還湊不起）預(yù)備組長、工會主席、婦聯(lián)主任——要不是季媽年紀(jì)實在有些說不過去，那團委書記也得兼上嘍！總管財務(wù)及后勤服務(wù)一應(yīng)事宜，黨政工婦一把抓，權(quán)勢彪炳，月薪二千大洋。

    有了太后坐鎮(zhèn)后方，兄弟兩人輕松不少，起碼不必老擔(dān)心根據(jù)地遭賊惦記。

    大俠繼續(xù)去跑那七證八證，順便找找有什么可行的正規(guī)銷路，黑市出貨只是權(quán)宜之計，等正式開工了一天十來噸的油，別說黑市零敲碎打的吞不下，就算出得了貨，那要天天拉出去這么些油，還不讓人以為他們打劫了中石油?。?！

    現(xiàn)在這草創(chuàng)過渡階段，也只好兩人輪流著半夜往外零碎出貨，誰讓他們現(xiàn)金緊張，得加快資金回攏呢？！好在一回生二回熟，他們的貨要價不高，質(zhì)量極高，幾趟下來，在黑市里也有了幾個較固定的熟客，.一般只要貨到，就能馬上出手，省事省力不少。

    季航這兩天馬不停蹄地跑遍了方圓百里十幾家廢品收購站，按8oo元/噸的價和他們達(dá)成了廢塑料收購意向協(xié)議。

    這價其實和當(dāng)?shù)厮芰蠌S收購價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但季航勝在他不介意塑料品種類別和品級，只要是塑料甭管多破爛的都要，這點讓廢品收購的上家前輩們很是滿意，爽快利落地答應(yīng)了，只要有貨，一準(zhǔn)往季航那兒拉。十幾筆交易談下來，季航的拙嘴笨舌也磨練得麻利許多。

    七零八碎地加起來，十幾家廢品站每天能供應(yīng)3噸上下的廢塑料，溪水涓涓，也算是個小小的穩(wěn)定來源。一下子想達(dá)到每天1o噸的處理量，一則原料供應(yīng)還上不去，二來河頭村的那塊小場地?zé)o論是物流進出還是人手經(jīng)驗，肯定一時也跟不上趟。好在有了任老爹追加投資的注入，只要機器能動起來，水到渠成，滾雪球似的，小錢自然能變大錢。

    人手是當(dāng)務(wù)之急，自家老媽應(yīng)付一兩天還行，時間長了怎么吃得消。別看只是進貨檢驗，要過磅，要點數(shù)，要抽檢……大熱天的對著臭垃圾，絕不是什么輕松的活。更何況還得有人洗料碎料進料，出油裝罐，跟車送貨，那都是大老爺們干的力氣活。

    公關(guān)和銷售業(yè)務(wù)有大俠，財務(wù)內(nèi)勤有老媽，機械維護操作舍我其誰？！季航派派手指，就決定先招兩個男勞力，兩個清洗打雜的女工，再招個活絡(luò)機靈能說的去搞進料出貨……這幾天生意談下來，讓季航對為了一分錢上下扯皮磨嘴、舌頭打結(jié)的痛苦行為深惡痛絕，老早就計劃著找個替死鬼頂上。

    去人才市場還是勞動力市場？季航有些躊躇，他這些活都是又累又臟，報酬暫時也高不到哪兒去的，去人才市場……他苦笑著搖搖頭，就沖“季航廢品收購站”這名頭，都不會有想來的“人才”。得，還是先去勞動力市場，業(yè)務(wù)員嘛……先看看再說吧！

    季航邊琢磨著邊在村道上走，小心地避開成堆的垃圾和泥石坎道，邊上墨綠發(fā)黑的河溝散發(fā)著陣陣惡臭。村道不太寬，一輛大車進出還行，兩輛交匯就得有一輛避到道邊的屋角旮旯里去。

    幾個小孩子打鬧而過，看到他都停了下來，沖著季航大喊：“噢噢！臭垃圾！臭垃圾來嘍！”

    一腦門子黑線，看來在這河頭村里他是脫不了臭垃圾的名號了。這些天母獅子和小猴崽子們看季航循規(guī)蹈矩，沒干什么出格的事，上門來鬧是沒有了，但當(dāng)面碰上了……唉，臭垃圾是深入人心了。

    “哎！小心！！”

    季航一激靈，抬頭，哇，好家伙！

    一輛皮卡車在村道上跳著桑巴疾馳而來，車上堆滿了廢塑料，讓路上垃圾石坎一顛，車身在季航前面略一傾，半邊的垃圾塑料都傾泄下來。

    季航嚇得往邊上猛躥，無奈這道實在太窄，他整個都快跟壁虎似地貼在路邊的屋墻上了，還是躲不開。

    “讓開！”一聲大吼，一個粗壯的黑漢子挺身擋在他身前，皮卡一個猛剎，吱一聲尖叫停在路當(dāng)央。

    “大兄弟，你沒事吧！”

    季航驚魂未定地轉(zhuǎn)頭，這一瞅，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位英勇救人的黑漢子，雙手上舉，作霸王托鼎狀，看來當(dāng)時是想托住車上倒傾下來的貨。可是，那一車裝的都是廢塑料，也沒捆扎，這一大堆倒下來，看著嚇人，倒真沒什么分量，靠兩手想托住那就……

    于是，英雄左手托住了個破塑料小凳，右手是農(nóng)夫山泉有點甜，那腦門上掛的隨風(fēng)飄蕩的疑似……呃，就不說了，太影響英雄形象。

    季航趕忙上前幫英雄拿下一腦門子的垃圾，連聲說：“我沒事，沒事，真多虧您了，謝謝謝謝！”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漢子憨實地笑笑，撣掉身上掛著的垃圾。

    “唉喲，對不住您二位，實在對不起……”皮卡車上匆匆下來一瘦老頭，揪著司機的耳朵往季航這邊跑過來，“哎？！是季老板啊，正給你送貨呢，這怎么說的，真是太對不住了。兩位都沒事吧！”

    老頭正是今天要來送貨的廢品站吳老板，這下認(rèn)出了季航，一呆，又忙不迭地道歉，上摸下拍，生怕季航小胳膊小腿有個三長兩短。

    “沒事沒事，多虧這位兄弟擋了一把。就是您這車也開得也太猛了些，安全要注意??！”季航語重心長，那小心肝兒還在顫呢！

    “讓你折騰，啥漂移，啥拓海跳海的！”老頭惱怒地一巴掌拍在司機后腦勺上，那十七八歲年輕的小司機蔫頭蔫腦的不敢吭聲。

    吳老板討好地笑笑，滿臉皺紋擠成了朵老菊花：“這我侄兒，不懂事，開車沖得很，嚇著你們了，真對不住?！鞭D(zhuǎn)頭又橫眉豎目對司機吼：“啞巴了你？！說聲‘對不住’不會?。?！”

    “行了行了，娃小，幸好沒傷著人，下次真得小心了?！庇⑿鄞蟾缯J(rèn)真地說。

    “對不住。知道了。”小司機腦袋快低到腳板面，低聲應(yīng)了。

    “哎，也沒什么大事，吳老板你先把貨送進去吧，廠子就在里邊?！?br/>
    季航說了聲，蹲身幫老吳把一地的料撿起，英雄大哥也忙著幫手，吳老板又是一連聲的謝謝。

    裝好貨，看著車重新上路，季航起身對英雄笑著說：“大哥，我姓季，季航。你貴姓?。?！這次真要好好謝謝您?！?br/>
    “哪兒啊，你們讀書人就是客氣，這點小事誰看見了還能不幫？！”英雄大哥咧嘴笑笑：“免貴，我姓鐘，叫鐘誠。”

    季航樂了：“您這名字好啊，好念好記好前程?！?br/>
    鐘誠也樂：“嘿嘿，咱鄉(xiāng)下人做人就圖個實誠，光有把子力氣，哪兒比得上你們文化人有前程?！闭f著苦笑一聲，“給人打工人都不要呢！”

    季航聞言心里一動，這兄弟人看起來忠厚老實，又高又壯，難得還能見義勇為……“鐘大哥，怎么，你沒找著工作？！”

    鐘誠低聲嘆了口氣：“也不是沒找著，我在革廠里做了快三年，最近老板說是生意不好，就給辭了?！?br/>
    “呃，你原來多少工錢一個月？”革廠季航倒有些知道，那硝皮鞣制哪道工序都是又臟又累又苦，這活他能干得了三年，那廢品收購站的活真是小菜一碟了。

    “八百?！?br/>
    嗬！要說是剝削階級資本家啊，一壯勞力干這種重活才給八百一月，黑，真黑！

    季航權(quán)衡了一下，開口：“這樣，鐘大哥，我自己也開了個小作坊，是收購廢品塑料加工的，剛才那車就是給我送貨的。我那里缺人手，一千二一個月，你看能干不？！”

    鐘誠張大了嘴，呆了片刻，忙不迭地連聲說：“行，行！能干，能干！季老板，您快別叫我大哥了，叫我阿誠就行了！”

    季航瞇瞇笑，點點頭，這階級意識還挺強啊，一下子咱就成季老板了。

    高壯的黑漢子微弓下腰，搓搓手，努力擠出討好的笑容，舔舔唇，嚅囁著說：“季，季老板，您還缺人不？！”

    “怎么？！”季航看著那討好的笑容覺得真是心酸。

    “您要是還缺人，我，我還有個同鄉(xiāng)兄弟，原來也是一塊兒在革廠干的……您看？！”

    季航略一猶豫，鐘誠忙說：“他也很能干活，能吃苦，錢少給點也行！要不，要不您都給一千就行，八百，八百行不？！”

    真沒聽過自動要求減薪的，還是為了別人，季航無奈地?fù)u搖頭?？寸娬\一臉焦慮又失望，他趕緊又猛點頭，可別讓人誤會了心急：“要，只要能干活我就要。工資不用減，都是一千二！”

    眼見廉價的壯勞力大喜過望，季航有些飄飄然，索性好人做到底：“哎，那啥，我那兒還缺兩個清洗打雜的女工，九百一個月，你有沒有好人選？！”

    “有，有，有！”鐘誠真是樂得找不到北了，好人??！這老板沒話說，好！“我老婆在家呆著呢！她干活可麻利了，您只管放心，這村里能干的好女子，她都知道！”

    好嘛！一家子帶老鄉(xiāng)全解決了。

    季航樂了，行，也省得再去勞動力市場找，這場偶遇權(quán)當(dāng)是一場特殊的招工面試了。

    “我的小廠就在村子里邊，叫星航廢品收購站，圍墻圍起的那兩間帶院子的大瓦房就是?！奔竞街钢笍S子方向，問：“你住哪兒？下午方便帶人來上工嗎？”

    “方便，方便！我和老婆孩子就租住在河頭村，您說的院子我知道，就在咱家河對岸！”鐘誠樂呵呵地說。

    不知怎么，聽了他這話，季航后腦勺直出白毛汗，有一種不祥地預(yù)感。晃晃腦瓜，決定去人才市場走一走，試試能不能招個活洛能干的業(yè)務(wù)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