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夫人的威望在,定然能鎮(zhèn)得住他們?!壁w總管有些哈巴道。
“走,哀家倒要看看,他們想干嘛?”
“夫人,你披上風氅。”在夫人說話的當口,展眉拿出衣服給宛夫人披上說。
夫人硬撐著身體,坐在安車上,威然降臨召康殿。
此時的召康殿,儼然就像一窩被捅破的馬蜂窩,亂得不成體統(tǒng)——橫眉立目的,拍案幾的,跳腳叫罵的,作壁上觀的,和稀泥的,大打出手的,各種作態(tài),不一而足。
宰相張大人弓著腰,涎著笑容,不停地打躬作揖,試圖安撫現(xiàn)場激動的情緒,卻沒有人理會,他們自顧自的吵嚷,連宛夫人一行駕到的通傳聲,都被他們的叫嚷掩蓋。
宛夫人一行走到門口,把一群人的丑態(tài),看得真真切切。什么君臣禮儀,什么道德修養(yǎng),這幫平素在國君面前畢恭畢敬的士大夫,現(xiàn)在全都原形畢露。
見到這般情景,宛夫人回頭命令道:“殿前武士何在?”
殿前武士應聲而到,宛夫人命他們進殿。全身甲胄的武士,雄赳赳地,進入殿內,齊刷刷地拔出佩劍,殿內登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動作像被時間定格住一樣,等他們用余光瞟見宛夫人一行就站在大門口,登時又恢復成道貌岸然的樣子,恭恭敬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著。
宛夫人用銳利的眼光,掃視他們一圈,泠然地呵斥道:
“國君還在,哀家還沒死,你們這是干什么?反了不成!”
頓時,剛才個個還囂張無比的貴族公卿,暫時斂起棱角,跪下說道:“參見夫人”
宛麒,宛麟扶著夫人進殿坐下,他們侍立身邊,宛若站在身后。
宛夫人冷然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公卿,說道:“張大人,咆哮公堂,不守為臣之道,依照禮法,該怎么處置?”
“輕則鞭笞,黥面,劓鼻,情節(jié)惡劣者,視同謀反,罪及族人?!?br/>
列卿一聽,頓覺背后涼津津的,齊聲求饒道:“臣等知罪,請夫人寬?。 ?br/>
“剛才在朝堂上,公然叫罵、斗毆的,自己掌嘴十下,不然就讓武士鞭笞三十,以儆效尤!”夫人聲色俱厲地說。
列卿們聽了頓時面面相覷,打臉太失面子,大家看過來,看過去,沒人主動動手。
“武士們聽令!”夫人下令。
“是!”武士們,齊刷刷地抽出長鞭。
頓時群臣中,劈啪聲四起,自己主動抽開嘴巴子,打完了,剛才個個蠻橫的臣僚,就像被霜打得茄子,蔫蔫的。
“國君蒙難,國家危急,爾等舔居高位,不思為國盡忠,倒在朝堂上抖威風來了。真是能耐呀!”夫人訓斥道。
“臣等知罪!”列卿叩拜道。
“為今之計,你們心中可有思慮?”
群臣互相睨視左右,只是搖頭。
“救回國君,當是重中之重?!碧费禄乩事曊f道。
“怎么救?”夫人追問道。
“說得容易,國君是被天子扣押,天子暴戾,天下共知,哪能輕易放人?!绷星洳蛔杂X又在底下嘀咕,一時甕聲四起。
“天子重色,佞臣重金,有這兩樣,派得力的人上商陽肯定贖回君上?!碧吩诔弥?,毫無避諱地大聲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了站在宛夫人身后的宛若。
宛麒假意咳了一聲。
“除此之外,可還有良策?”宛夫人嘆了一口氣,口氣稍微溫和地說道。
“臣等無能。”
“國難思賢臣,哀家悲嘆啊!”宛夫人悒悒不樂地說道。
“夫人此言差矣!宛國從不缺為國效力的忠義賢達之士。只是目前的困境,即使管仲再世,樂毅,廉頗重生,也無計可施。大丈夫能屈能伸,國家也是這般,尹伊用奇女、重金贖回困在夏臺的商湯,姜太公諫言用傾城、珍奇救回困在羑里的西伯侯。只要國君無恙,山高水長,自有舉戈反擲的時候?!?br/>
“好了,哀家乏了,你們都退下吧!”夫人按著鼓脹疼痛的太陽穴,說道。
“臣等告退!”列卿魚貫而出。
宛若跪到母夫人跟前,請求道:
“母夫人,女兒知道這一切都因我而起,就拿我進獻給天子,贖回君父吧?!?br/>
“這怎么行!”宛麒、宛麟異口同聲道。
“王兄,你們千方百計地袒護我,若兒心里那份感激沒法言表。作為王室的兒女,享有尊貴的身份,就有義務承擔國家的責任,我一個人的幸福,可以贖回君父,可以讓免于干戈之禍,這有什么不值?”
宛夫人抱著宛若,淚流滿面地說:“孩子,你讓母夫人于心何忍?”
宛若腳步蹣跚地回到飛霞閣,問心以為她會撕心裂肺地疼痛,焦灼??墒峭鹑舻纳袂槭沁@般平靜,她內心的掙扎,猶如深山古剎,隱匿不見其蹤。
宛若走到飛霞閣,進圓月門,她扶著門,怔了好一會兒,踏進飛霞閣的腳步變得如此沉重,難道是因為馬上要和這里告別了。告別這里的一枝一葉,一花一草,一石一徑,一點一滴;告別這里十八年歲月經歷的林林總總;告別她和子南曾經有過的生生世世的誓約。
她失去的只是一個戀人嗎?不,虞是她八年美好記憶的編織者,是她未來人生幸福的依托者。他們用八年的時光,一磚一瓦地構建愛的城堡,可是那個雄踞天下的統(tǒng)治者,那個她連見都沒見過的人,卻突然強行征用了城堡的地基,這個愛的城堡,成了“空中樓閣”,觸不到,摸不著,想起來將讓人疼痛。
宛若進了圓月門,踩在碎石夾道上,第一次感覺小徑的雨花石,咯得腳生疼。
她用那雙撫琴的白蔥手,摩挲著一片片翠綠的竹葉。她呆呆地望著湘妃竹上的斑斑點點,它們是如此刺目,它們真的是湘妃淚嗎?
“公主,我們回房休息吧!”問心看到宛若這副神情,心如刀絞。
“問心,我沒事,你先回去,我自己走走。”宛若輕飄飄地說道。
宛若說完沿著小徑往荷塘方向去。問心不敢走開,小心翼翼地跟隨著。
宛若坐在廊檐上,一池的荷花早已開敗了,朵朵沉沉地蓮蓬高高地擎著,寬大的荷葉上滾著水珠,閃耀著光芒,像一滴滴晶瑩的淚水。
“猜猜我是誰?”
“你是子南哥哥!”
宛若的耳際突然飄過熟悉的話語。她一驚覺,回過頭,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問心在遠處怯怯地站著。夕陽殘照,清秋,涼風一陣緊是一陣,到處是零落的花瓣,枯黃的紛飛的落葉。原來只是幻聽!
看,荷塘里游曳的兩尾最漂亮的魚,就是子南帶來的。它們張著小嘴,對著彼此,吐著泡泡,搖擺著美麗的尾巴,浮動著纖細的觸須,像在親密地竊竊私語
那是四年前,她十四歲的時候,那時的她還只是個懵懂的少女,滿世界對她來說都是陽光燦爛,春光明媚。
那天,她也是這樣坐著廊檐上,給池塘里的金魚喂食。水里的金魚爭先恐后地搶著著吃,她樂得咯咯直笑。
這時,有人悄悄地用一只手,輕輕地蒙住她的眼睛,說道:“猜猜我是誰?”
聞聲識人,這還要猜嗎?
“你是子南哥哥!”她高興地跳了起來。
“看我給你帶來什么?”子南另一只手,從背后伸出來,手里提溜著一個闊口的雕花大陶罐。
“我又不是粉刷匠,你送我這干什么?”宛若玩笑地說。
“你猜猜里面裝的是什么?”
“大老虎,大狐貍,大烏龜,大蛇”宛若胡扯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著邊際地瞎說!”子南愛憐地點了她腦門一下,把陶罐放在地下。兩條色彩繽紛、活蹦亂跳的魚躍入宛若的眼睛。
“哇!好漂亮的魚!子南哥哥,這是什么魚呀?”宛若驚喜地贊嘆地問。
“娃娃魚,你知道嗎?它們生起氣來,就像你一樣,會哇哇地哭?!?br/>
“啊!那它們要是在深更半夜哭叫,得多嚇人!”宛若“嗖”地一下躲到了子南的背后。
“騙你的了!它叫小丑魚?!弊幽闲χ淹鹑魪谋澈髶瞥鰜?,說道。
“它長得這么漂亮,為什么叫小丑魚呀?”宛若不解地問道。
“可能是魚媽媽希望它好養(yǎng)活,就像普通人家把最心愛的兒子叫貓蛋、狗蛋一樣?!?br/>
“子南哥哥,你盡瞎說!這小丑魚的名字是人給它取得,關魚媽媽什么事呀。”
“就你機靈!”子南笑著說。
“子南哥哥,這魚我怎么從來沒見過呀?”
“因為它們生活在大海里?!?br/>
“是嗎?它們和產珍珠的蚌是鄰居,都來自大海?”
“嗯!”
“子南哥哥,你看它們相對吐著泡泡,它們在干嗎?”
“它們這是相濡以沫?!?br/>
“什么是相濡以沫?”
“這個”子南覺得有些失言,摸摸宛若的小腦袋說:“這你長大以后就知道了。”
“故弄玄虛!相濡以沫,出自《莊子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意思是:泉水干了,兩條魚一同被擱淺在陸地上,互相呼氣、互相吐沫來潤濕對方,維系生命??墒乔f子不是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想起這番話,宛若心中懊悔不已,什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自己簡直就是烏鴉嘴!
不能長相廝守,只能各自天涯,難道這就是她和虞要面對的命運嗎?
“相濡以沫”,是人渴望的;而“相忘于江湖”則是一種境界,或許更需要坦蕩、淡泊的心境。能夠忘記,能夠放棄。
莊生曉夢,物我兩忘,生離死別,愛恨情仇一笑泯??墒?,莊子的境界,高山仰止,并不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