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杝和雪球兒回御書房的時候,御書房里還亮著燈,四小姐抬頭看天,已近子夜時分,皇上居然還在御書房勵精圖治。。她當然不會自戀地以為那是承恩帝要等她來秋后算賬才會待到這么晚,不過順便算個帳……
遂立即彎腰遠遠靠著走廊邊緣往自己房間而去,她從白羅那兒出來,一路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本來想往北六所那兒的后門走,結(jié)果后門今天不知為何居然上了鎖,只得又繞道前面。
將將小心翼翼走過房門一半,不遠處“吱呀”一聲門軸轉(zhuǎn)動,隨后生出趙福貴尖利高挑的聲音:“林執(zhí)筆,皇上在里頭等你。”
“……”林杝驚如小白兔,眼睛瞪大,腳下險些崴下花叢里。
再看趙公公,臉上已有倦意,硬撐著老眼皮沒有讓它合上。當時承恩帝背手遠望林杝被白羅拖走,然后慢悠悠走回了御書房批閱奏章,等到一個時辰之后問趙福貴說:“她回來沒有?”趙福貴機靈啊,一直留心外面的動靜,立即回答:“未曾。”皇上臉上沒啥表情,不過就是悠悠吩咐了一句:“讓人去把后門鎖上?!比缓罄^續(xù)專心批閱奏章,仿佛剛才從自己嘴里說的就是“今天不用準備夜宵了”這樣無關(guān)痛癢的話。
把后門鎖上有關(guān)痛癢嗎?貌似也沒有吧!
林杝心里咯噔一下,吞了口唾沫,悻悻然抬步走向門檻,總覺得自己的腿有千斤重,越到門檻之前越抬不起來。水色的眸子先朝里面張望一下,見承恩帝批閱得認真,頭也沒抬,四小姐愈發(fā)不安。
這皇上呢,和別人不一樣。他越表現(xiàn)得不在意,其實越危險。如果今天他是支著腦袋奸笑著朝你招招手讓你進去,她倒輕松下來,當下這樣若無其事,就等著被他若無得遍體鱗傷吧!
趙公公見林杝猶豫,幫她推了一把,四小姐微微踉蹌,順勢跪在地上:“微臣參見皇上。?!币琅f賴在門邊不肯走進。
皇上略抬眼望了她一下,就那么一下,之后什么也沒有說。繼續(xù)低頭批閱奏章。林杝郁悶,這又是罰跪的節(jié)奏啊!上次也是,煎熬到了上朝的時候才放過她。一點新意也沒有。
御書房安靜到只剩下沙漏的沙沙聲以及承恩帝的毛筆在紙上的書寫聲,趙福貴識相地關(guān)門沒再進去,轉(zhuǎn)頭忽然發(fā)現(xiàn)御書房門外的走廊柱邊,安安靜靜坐著貓兒,雙色的眼睛在夜里怪寒顫人,其他書友正在看:。一動不動,體態(tài)優(yōu)雅。
趙福貴自然認得雪球兒,好心過去對它說:“林大人一時半會肯定出不來,你快回房睡覺去吧?!闭f罷想抱它起來送回林杝房間。不料雪球兒動如脫兔,饒過公公的手就從褲腿邊躲開,坐到了廊柱的另外一邊。
總管公公奇了。并不知道這貓聽得懂人話,只是習(xí)慣地說出口:“嘿,你不是慶國公主的貓么。怎么對林大人這么死心塌地?”
李束樘聽到“死心塌地”四字,無端刺耳,犀利的小眼神射過去,縱使變成了貓兒也不減里頭的威風(fēng),趙福貴舌頭打結(jié)。一時對此貓感覺怪異,訕然撇嘴不再和畜生自討沒趣。
于是林杝在里面跪了一夜。雪球兒就在外面守了一夜,趙公公在外面打了一夜的盹兒,承恩帝在書案前批閱了一夜的奏章,待到四更天時,他才放下朱砂筆正眼瞧跪在門邊的林杝。
“林大人,身體大好了?”
“回皇上的話,好了。”她練了白羅給的武功秘籍,身體就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
“那今天就開始上朝吧?!?br/>
“是?!?br/>
“回去換衣裳吧。”承恩帝集中注意力批了一夜的奏章,從前他也常干這樣的事情,倒從沒有覺得像現(xiàn)在這樣累過,揉了揉眼窩,揮手讓林杝走。。一句話沒有說偷換花簽的事情。
不過林四小姐相信,若下回再發(fā)生什么與七王爺瓜葛不清的事情,承恩帝就沒有那么好打發(fā)了,跪到死那也是好的。
正巧她開門的同時,外面也閃出一個人,多日不見的趙若塵頂著一對黛眼,十分明顯也是多日未睡。原本英俊瀟灑的貴公子現(xiàn)在下巴上也長滿了胡渣,神色疲憊,英姿全無。林杝對他點點頭,趙若塵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動蕩,說不清那是什么樣的情緒,反正不是從前那樣冷漠到可有可無。
趙公公見林杝步伐踉蹌,兩條腿都站不直走路,看她的眼神也很動蕩,還帶著一股子迷惑,到底咱皇上與林執(zhí)筆在御書房里一夜都做了什么?!瞧著不能走路的樣子……
“林大人,要雜家去御膳房傳碗八喜湯嗎?”
林杝一聽,滿額頭的黑線,什么八喜湯!那不是八寶粥的稀釋版,是各宮里地娘娘伺候完皇上第二天一早慣喝的補藥,由八位滋陰的藥材熬成,故爾名曰八喜。
“趙公公不若讓下官去配點舒經(jīng)活血的藥膏更有用。”我跪得膝蓋疼,腿快斷了。
趙公公也不知是真沒明白還是作弄林杝,看她的眼神更加曖昧,“可是撞在哪里了?咱皇上有時候沒輕沒重,林大人多擔待些?!辟\溜溜的眼珠子就在林杝的渾身打量。
“喵?!辈坏攘謻s再說,雪球兒從廊柱那兒閃出來,走到她腳邊。
總管見貓,“誒喲”一聲,五體投地道:“這貓兒雜家也真服了,林大人進去一夜,它就在外頭守了一夜,與林大人可真親?!?br/>
林杝低頭看貓,貓沒有抬頭,甚至一點被看的覺悟也沒,走得瀟灑自若,仿佛趙公公口中所說的貓不是它一樣。在外面等了一宿?干嘛要等她一宿?與其說林四小姐震驚,不如說她疑惑,沒感動反倒覺得七王爺傻了吧?
李束樘在緊張的時候,對某些方面比較遲鈍,比如沒有注意到林杝真實的想法,獨自在心里變扭,獨自反駁說這不是擔心她,他得看好這女人,她對他現(xiàn)在非人的生活來說是個十分重要的角色,一點差錯不能有,!
各有所思回到房內(nèi),開始梳洗換衣準備上朝。
趙若塵單膝跪地向承恩帝匯報:“皇上讓下官查的人,已經(jīng)查到?!?br/>
“說?!?br/>
“此人為東瀛大皇子的幕僚,今次受大皇子所囑跟隨鶴之間一塊兒來中土,擅長兵法,兼通政治,受大皇子器重。”
“有何可疑之處?”
趙若塵為沉默,才道:“有一點?!?br/>
“何?”
“鶴之間喊他云叔,他姓木,叫木無云,并不是東瀛本土人。”
承恩帝終于換了個姿勢,身體前傾,雙臂扣在桌子上,眼睛里燦若星辰,“不是東瀛人,還是我瑞昭的走狗?”
“是前朝之人?!?br/>
在如今的瑞昭,只要活著就不算前朝之人,哪怕是隱居的世家,也不敢用前朝人自居。唯獨那些流落在他國的天翔國人才有膽子這么說自己,因為他們不在瑞昭,天高皇帝遠,觸須生不到那么遠。
這個木無云倒是膽子大,跟在東瀛小皇子身后就這么招搖來到瑞昭,不怕他瑞昭拿他是問么?縱使他現(xiàn)在是東瀛大皇子的人,堂堂瑞昭要為難一個幕僚,想他大皇子也不敢站出來力挺,畢竟他以前朝人的身份自居,如果東瀛包庇,就是不承認瑞昭此國,豈非坐在等打仗?!屬于外交錯誤。
“姓木?”承恩帝狐貍眼睛一瞇,“繼續(xù)查,查查他和天翔慕容將軍是何關(guān)系?!?br/>
“是!”
趙若塵自從群英匯出事至今,就沒有好好休息過,當下終于有了一點突破,還得多謝皇上指點。承恩帝有一天突然把他喊來叫他去查鶴之間身后的那個手下。所以說有些時候,一個有威脅的人哪怕再低調(diào),氣場依舊在那兒,只要嗅覺靈敏就會嗅出蛛絲馬跡。
“七王府有何動靜?”
“這一月來戒備更加森嚴?!?br/>
“他本人呢?”
“自上次國師二弟子登門之后,沒有異常?!?br/>
龍案前的人沉默須臾,再問:“你和林家是親戚?”問題轉(zhuǎn)得太過,將趙若塵弄的有些懵。咯嗒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姐姐是林家大少爺妻子一事告訴承恩帝。那難以捉摸的真龍?zhí)熳佑趾靡粫簺]說話。
最后他吩咐:“你去與你姐姐說些宮里的流言蜚語,知道宮里最近有什么流言蜚語不?”
木頭人這回倒是開竅,點點頭。正如他方才看林杝的眼神,宮里的流言蜚語?他一直沒有少聽,只不過從前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他都選擇性耳聾,最近這些他卻是聽得比誰都認真。
至于他一個御前一品帶刀侍衛(wèi)為何要聽關(guān)于一個女子的流言蜚語?那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承恩帝亦有些意外,他居然知道!眼神復(fù)雜,道:“那朕不與你浪費口舌,深閨大院里頭寂寞,務(wù)必叫那潭深水動一動?!?br/>
“是?!?br/>
等趙若塵也出去,已近上朝的時候,李束權(quán)中氣十足喊了一聲趙福貴,準備更衣上朝。百官不會知道承恩帝在調(diào)查誰,承恩帝也不會讓百官知道誰正在他的調(diào)查范圍之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