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滿各類書籍的房間里，時間靜靜地流逝，溫柔的燈光為桌后專注閱覽的人投下漆黑的剪影，突然，這幅畫面被一個呵欠聲打破。

    “困死了…刃霧，為什么不叫我？”瞥了眼墻角的落地鐘，帕西斯一邊努力與睡魔對抗，一邊質(zhì)問被委以重責(zé)大任的下仆。

    恢復(fù)獸形的刃霧背拱起，朝他齜牙：“我叫了！叫了好幾聲！是你自己太專心！”

    “我看是你太小聲?！?br/>
    “……”

    從來習(xí)慣推卸責(zé)任的主人無視下仆的瞪視，晃晃悠悠地站起，又打了個哈欠：“呼啊~~不行了，再不回去會睡在圖書館?！?br/>
    一等帕西斯翻出墻，刃霧就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怎么會想到看書？看的還是魔法書，以你的實力完全沒必要吧?！?br/>
    “活到老，學(xué)到老，有空就充實自己是肖恩師父的教誨。除了死靈魔法，我別的魔法都不怎么樣，又和外界脫節(jié)了一千年，所以想看看現(xiàn)在的魔法系統(tǒng)惡補一下，結(jié)果差多了，還是我們那時厲害。”帕西斯伸了個懶腰，夜風(fēng)拂面，沁涼透心，使他感到無比舒暢，睡意也消散不少，“其實看書只是次要，我先在城里逛了逛，這里的白魔法氣息濃得異常?！?br/>
    “難怪肖恩先生晚上很不舒服的樣子。”

    “哼，她們想在這里撒網(wǎng)，我已經(jīng)把法陣毀了，明天再把犯人揪出來——敢打肖恩師父的主意，活得不耐煩了！”帕西斯冷笑。刃霧跳上他的頭：“她們又不知道有你護航。”

    “唔，也是啦。”帕西斯撇撇嘴，重新綻開愜意的笑容，“算了，趕快回去，萬一讓他們發(fā)現(xiàn)我偷溜出來就不好了。”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青年一個人的腳步聲不斷回響，卻絲毫沒有陰森的氛圍，仿佛金絲的月光將最黑暗的角落也照得一覽無遺。

    “今晚的月色很明亮呢?！迸廖魉箚渭兊馗锌Ｈ徐F渾身一凜：月色??？

    小羽的話在腦中一閃而過，當(dāng)望見頭頂高懸的金色滿月時，它的內(nèi)心炸開驚恐：“帕西斯！立刻回旅館！”

    “？”青年不及反應(yīng)過來，一波熟悉的沖擊從體內(nèi)涌出。

    “帕西斯！”刃霧跳回地上，眼睜睜看著主人癱軟下來，徒勞地呼喚，“振作一點！”

    “嗚……”壓抑不住的呻吟從緊咬的齒關(guān)間溢出，來自寄宿者的攻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猛烈，而抵抗者這邊的意志卻在連日來的悠閑生活下，被消磨至最低點。

    汗如雨下，身體在極度的痛苦中顫抖，握拳的手用力捶打地面，留下一個個血印，卻無法阻止內(nèi)部的侵蝕，連因為疼痛稍微回籠的神智，也像在大浪中碎散的水花，越來越輕淺……

    噗！左手幻出的光劍深深刺進小腹，施虐似地翻攪，遠超出先前的劇痛讓帕西斯短暫地清醒過來，大口喘息，模糊的視野映出噴灑的鮮血逐漸變成金色的景象。

    “不——”

    理智終于崩潰，他再也無法忍受地哭喊：“救救我！肖恩師父，救救我！”

    “帕西斯……”

    “主人……”

    只能焦急地守侯在一旁的妖獸們心痛如絞，比較脆弱的黑耀哭了起來。

    沒有人……沒有人回應(yīng)。

    黑暗壓倒性地罩下，他恍惚間好像回到被囚禁的日子，那些掙扎求存的日日夜夜，也是這樣哭泣著吶喊，哀求著拯救，企圖從滅頂?shù)慕^望和恐懼中掙脫出來。

    到頭來，他仍是孑然一身。

    支撐著他的那股烈氣陡然消散，帕西斯頹然軟倒，精疲力盡地呢喃：“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幻術(shù)飛快地解除，黑如烏木的長發(fā)變成艷陽般的燦金，并延伸到膝下，傷口也在迅速愈合。目睹這一幕的妖獸如墜冰窖，全身發(fā)冷。

    “完了。”小羽掩面低語。刃霧一咬牙，撲了上去：“振作點！你就這樣輸了嗎？”

    “刃霧！回來！”黑耀仿佛想起什么，臉色大變。與此同時，一只手扣住刃霧的脖子，將它提起。

    “污穢的生物?！?br/>
    完美的雙唇吐出不帶感情的華麗嗓音，威嚴一如天神的審判，瞅著刃霧的雙眸翠綠得像早春發(fā)芽的第一株嫩葉，卻毫無春天應(yīng)有的溫暖。

    本能的畏懼使得刃霧縮起身子，內(nèi)心深處卻有一股怒氣不受控制地泛濫開來。

    那次也是這樣。好不容易得到召喚的同伴，還沒和久別重逢的主人談上幾句，就被他親手所殺。

    溫柔而羞怯的梅菲安，從來沒傷害任何生命的梅菲安，只因為是妖獸，就不可原諒！？

    “以神之名，賜予汝等安眠?！?br/>
    去你的！為不能發(fā)聲而遺憾，刃霧用最后的力氣在心里咒罵：創(chuàng)世神了不起啊！

    喀嚓！清脆的骨裂聲震撼耳膜，卻沒有預(yù)期的疼痛傳來，連扣住他的那只手的力量也消失了。

    刃霧在地上滾了一圈，驚魂未定地抬頭，看清一張在銀發(fā)的掩蓋下，爬滿冷汗的慘白面容。小羽和黑耀驚喜萬分，齊聲叫道：“主人！”

    帕西斯死死捏著斷裂的右腕，張口似乎想說什么，終是無力擠出聲音，向前倒下。

    “完全虛脫了。”刃霧拱了拱仿佛從水里撈出來的青年，滿懷擔(dān)憂。小羽狠狠捶了它一記：“笨蛋！竟然做那么莽撞的事！萬一連你也殺了，主人會更內(nèi)疚的你知不知道！”

    “算了啦，快把主人搬回旅館！”黑耀急得直跳腳。

    “搬回旅館？”小羽轉(zhuǎn)而瞪視它，眼中射出兇光，“那幫家伙能做什么？能救主人嗎？能把賀加斯拉出來嗎？！”

    “這……這……”

    “去伊維爾倫！”

    小羽以不屬于女孩的力氣扛起帕西斯，身形急遽抽長，變成一只雪白的大鳥。刃霧猶豫片刻，還是默默爬上它的背。

    “你待會兒自己追上來?！毙∮饘α硪幻榈?，“把血舔干凈，不要留下痕跡?！闭Z畢，振翅離去。

    黑耀哭喪著臉盯著地上的斑斑血痕，非常哀怨。

    舔神的血？他會拉肚子的啦，嗚嗚……

    ******

    清晨，肖恩一睜開眼，只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鋪滿了整個視界，不禁一震，隨即看清是朝霞在對面墻上的反光。窗外啁啾的鳥鳴和著旅店里漸漸熱鬧的人聲，營造出祥和的氛圍，沖淡了剛才的悚然。

    身體還有些沉，不過相比昨天已經(jīng)好得多了，折騰他的白魔法氣息，不知何故消失得幾乎感覺不到。肖恩揉著肩膀坐起，目光習(xí)慣性地飄向左邊的床位，一看愣住。床上被褥凌亂，空無一人，如果是半夜上廁所也罷了，起床的話怎么會這個樣子？

    他翻身下床，赤腳走過去，撫摸被褥。觸手冰冷，顯然主人一夜未歸。當(dāng)下心亂如麻，只覺寒氣沿著掌心傳入體內(nèi)。

    開門聲響起，他期待地轉(zhuǎn)過頭，卻見來人是神情凝重的褐發(fā)少年。

    “索貝克——”肖恩訥訥，不知該如何詢問。耶拉姆直接給了他答案：“他失蹤了，到處都找不到他?！?br/>
    ******

    聚在樓下的餐廳里，誰都沒有動筷。肖恩不死心地問了旅館的每個人，又到附近的民居打聽過后，才失望地走回來，朝同伴們搖搖頭。

    “他到底跑哪兒去了！”昭霆浮躁地雙手環(huán)胸，以腳打拍子。對座的楊陽摩挲茶杯，斂眉沉吟：“我們?nèi)グ萃忻半U家公會，張貼尋人啟示吧?！?br/>
    剛坐下的肖恩聞言一喜，又要站起來，希莉絲拉住他：“不行！索貝克是用休利安神官長的相貌，雖然改變了眼睛和發(fā)色，還是有可能被認出來！”眾人大為氣餒，恨不得將帕西斯的假面具撕下來再踩兩腳。

    “會不會他又打算暗地里跟蹤？他不是一向神出鬼沒的。”親眼見識過帕西斯能耐的莎莉耶認為他們太大驚小怪了，出言開導(dǎo)。

    “不！他一定出事了！”肖恩再也克制不住激動之情，“被子沒有疊，代表他是晚上出去，想一會兒回來繼續(xù)睡，可是他沒回來，所以他一定出事了！”

    窒息的沉默籠罩著席間，直到被桌椅的碰撞聲打破。

    “我再去找！”

    “等等，肖恩，你先吃飯??！”這回希莉絲沒拉住，只能沖著他的背影喊。耶拉姆也勸道：“你這樣莽莽撞撞地找有什么用，還是坐下來想想辦法。”

    我連一秒鐘也靜不下來！肖恩真想這么大吼，強自忍耐。看出他的心情，楊陽沖口道：“其實他走了也好?！?br/>
    人人驚訝地看著她，察覺失言的黑發(fā)少女捂著嘴。

    “什么意思？”肖恩一臉山雨欲來。見狀，楊陽也有點動氣，連日來的不安和顧慮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一直在努力信任他，視他為我們的新同伴，但我實在做不到。我可以信任耶拉姆、希莉絲，就是無法相信一個把臉藏起來的家伙！不但和葉爾瑪胡搞，還……”

    “夠了！”肖恩厲聲打斷，“原來你一直是這樣看他的！平常還裝得一副同伴的樣子，在我看來，你才是虛偽！”楊陽拍案而起，怒火瞬間攀升至最高點。

    “你知道什么！你以為我是無憑無據(jù)這么說的嗎？他曾經(jīng)漠視一家三口被害，剽竊了那孩子的長相來誆騙我們——這種家伙，你叫我怎么相信?。俊?br/>
    血色從肖恩的臉上褪去，一如他微弱下來的反駁：“不會的，索貝克不是這種人……”

    昭霆等人目瞪口呆地旁觀兩個同伴唇槍舌戰(zhàn)，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對宿命的另一半如此劍拔弩張。其他客人也遞來好奇的視線。

    “我不是說他跟著我們有什么惡意，但他的心性確實不好?！泵靼鬃约簜α藢Ψ?，楊陽緩和語氣，“而且，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他只對你好而已，我們不過是附帶的……”

    琥珀色的眼眸射出茍烈的光芒，使她情不自禁地咽下后面的話語。

    “只對我好？他對你們不好嗎？你怎么能說出這么忘恩負義的話！”

    “我……”想起帕西斯多次救了自己等人的性命，以及謝神祭的種種，楊陽詞窮，卻見對方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跑出旅館。

    “肖恩！”

    伸出的手只抓到一把空氣，楊陽尷尬地按住臉，不敢面對身后的同伴。這時，一個清脆的嗓音傳入耳中：“陽，你在嫉妒?！?br/>
    楊陽吃驚地回過頭，對上一張娟麗的臉蛋。迎視她的目光，希莉絲重復(fù)了一遍：“你在嫉妒。”

    ******

    肖恩漫無目的地跑了一陣，停下腳步，扶著路旁的裝飾樹喘氣，竭力壓抑混亂的情緒，卻怎么也無法使沸騰的大腦冷靜下來。

    [他曾經(jīng)漠視一家三口被害……]

    [他只對你好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劇烈搖頭，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辯白，因為他自己也不了解帕西斯是怎樣的人，只是單純地接受他，信任他。

    難道我信任錯了？不！那些關(guān)懷決不是假的！可是楊陽也不會撒謊……

    “啊——我搞不懂啦！”肖恩抱頭呼喊，嚇了路過的行人一大跳，以為這個人是瘋子。

    將前額本就凌亂的劉海揉得更亂，還是歸納不出結(jié)論。他本是直腸子的人，碰到這么復(fù)雜的事態(tài)，自然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整理。

    捶了下樹干，肖恩決定暫且不管誰對誰錯，先找到人再說。

    一有了方向，思路就清晰起來，他先到城門口打聽，確定帕西斯沒有出城后，拜托守衛(wèi)留意，然后再一家家問過去。見他是男子，不少只有女性的人家頗為冷淡，聽也不聽就關(guān)門。氣得肖恩只想踹門而入，痛毆她們一頓。這樣連著吃閉門羹下來，速度當(dāng)然快不了，直到中午，也只問了幾十家。

    坐在中心廣場的噴水池邊緣，棕發(fā)青年把頭埋進雙手。身為靈體的他不會疲倦，不斷加深的憂慮卻令他心力交悴。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哥哥，我見過你在找的哥哥哦?！?br/>
    ******

    創(chuàng)世歷1038年冰之月5日-南城珂維郡主城索伊拉-彎短劍旅館——

    “說…說什么，我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怎么可能嫉妒！”

    愕然片刻，楊陽漲紅臉，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希莉絲反而露出詫異之情：“我又沒說你喜歡肖恩，同伴之間也會嫉妒，何況你和他的關(guān)系比我們?nèi)魏稳硕加H密。”

    楊陽沉默了一會兒，苦笑著坐回原位：“我想我是有點嫉妒?！?br/>
    “為什么嫉妒啊，陽？”昭霆睜大眼。

    “索貝克是肖恩的舊識，等于他的‘過去’，而我們是他‘現(xiàn)在’認識的人，當(dāng)然會有格格不入的感覺?！睏铌栒f得很慢，顯然也在整理思緒，“尤其他是突然冒出來的，肖恩又對他特別優(yōu)待，更讓人不舒服?！?br/>
    “我可以理解，我也不希望肖恩恢復(fù)記憶。”希莉絲用力點頭。昭霆還是不懂：“管他什么過去現(xiàn)在的，大家和平相處不好嗎？維烈也是肖恩的舊識，就沒見你們羅嗦?！睏铌柡莺莸闪怂谎郏骸暗覀兿日J識維烈！”

    耶拉姆搖頭表示不贊同：“你們不舒服，他恐怕更難過——肖恩根本不認識他?！睏铌柡拖＠蚪z頓時悶了。

    “難道…他之所以藏著臉，是怕肖恩想起來？他知道肖恩經(jīng)歷了什么，故意不讓他想起來？”希莉絲喃喃道，一臉無法置信。楊陽的沖擊更大，良久才擠出聲音：“可是…他真的不是好人，貝姆特城主說……”

    “不是好人，就該死了嗎？”莎莉耶打斷。余人詫異地注視她：“咦？”

    “很多時候，沒有壞人，好人早死了?！?br/>
    “你在說什么??？”昭霆一頭霧水。莎莉耶卻咬著下唇，不再開口。希莉絲恍然大悟：“你是說背負。”

    “什么？”楊陽轉(zhuǎn)頭看她。

    “陽，自從我們組隊以來，你和昭霆一個人也沒殺對吧。”

    “……”

    “每逢戰(zhàn)斗，都是我和耶拉姆小哥沖第一個——我不是在怪你，人在團體里的位子是自然形成的，性格也有適應(yīng)或不適應(yīng)。我和耶拉姆小哥承受得住殺戮，自然由我們背負血腥。索貝克可能也是如此，他和肖恩怎么看也像互補?？磥碚媸清e怪他了，那傻大個如果沒有心計深手段狠的朋友照應(yīng)，在那種年代根本活不下去。”

    楊陽垂下頭，深深嘆了口氣：“是我不對?！毕＠蚪z勾住她的脖子，笑得爽朗：“別在意啦，你有那種反應(yīng)是人之常情?！?br/>
    “嗯，不過一定得向肖恩道歉才行?！?br/>
    “那么走吧，然后一起找索貝克?！币窊P手叫來服務(wù)生，把桌上的飯菜打包，免得到時候某個大胃王嚷餓。

    正要開路時，門口走進幾個人。

    艷如桃花冷如冰。

    看見為首的女子，楊陽腦中浮起這句形容。桃紅色的秀發(fā)，明艷的雙眸，寬大的祭司袍也遮不住婀娜的曲線，雖然按照南城的習(xí)俗戴著面紗，還是隱約看得出姣好的五官。

    希莉絲一邊飛快地戴上面紗，一邊小聲告訴同伴：“是娜希瓦準祭司，呼聲最高的下下任城主，蕾雪的堂妹?！?br/>
    那伙人似乎認定了他們，徑直走來，在離楊陽一行兩尺遠處停下。

    “我是娜希瓦，哪個是領(lǐng)隊？”

    語聲冰冷，透出一股倨傲。

    前言撤回，是石頭美人。楊陽心里充滿了失望，她多么想看到冰宿那樣真正的冰山美人，而不是這種以傲慢掩蓋嬌縱本性的大小姐。

    希莉絲頂了頂她，楊陽會意，綻開一貫的和煦笑容：“我是，請問娜希瓦小姐有何貴干？”

    “我代表此地的神殿邀請你們。”

    “做客嗎？可是我們還有同伴在外面沒回來，恐怕不便接受招待。而且…正如您所見，我們幾個只是普通的冒險家，請問有哪里值得貴神殿青睞？”

    娜希瓦眼神更冷：“這是高階祭司的旨意，我無權(quán)置緣?！彼惨詾闂铌柺悄械?，言下便多了三分不客氣。

    黑發(fā)少女為難地摳了摳臉頰，正想更委婉地拒絕，昭霆拉拉她的衣角，附耳道：“會不會是索貝克？”

    “不會吧！他又扮女裝？”楊陽好不容易把音量控制在娜希瓦聽不見的范圍里。

    “可是流程很相似?！?br/>
    聽昭霆這么一說，耶拉姆和希莉絲也不確定起來。莎莉耶更連連點頭意示答應(yīng)。楊陽想了想，道：“好吧，請帶路。”

    即使不是索貝克，堂堂高階祭司應(yīng)該也不會做出什么齷齪的事。

    ******

    同一時刻-中心廣場——

    肖恩豁然抬首，瞪視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的小男孩，隨即回過神，跳起來抓住他的肩膀：“你見過索貝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蹦泻⒈庾?，眼里浮起淚花。發(fā)覺自己弄痛了他，肖恩連忙放松手勁，卻怎么也不敢松手，生怕唯一的希望飛了：“他、他長什么樣？”

    “黑頭發(fā)，藍眼珠，穿白衣服，白斗篷，身邊有只藍色的小狗——跟哥哥說的一樣，對吧？”

    “對對！你在哪里見到他的？現(xiàn)在還在不在？”

    “不在啦，昨晚我去藥鋪幫媽媽拿藥，路過一條街時，看到他跪在地上很痛苦的樣子，拼命用拳頭砸地，全是血，還叫著肖恩什么的。我嚇壞了，去叫醫(yī)生，回來時他已經(jīng)不在了?！?br/>
    棕發(fā)青年臉色慘白，全身發(fā)抖。見狀，男孩關(guān)懷地問道：“你沒事吧，大哥哥？”

    “沒…沒事，你帶我去那個地方。”肖恩起身后才想起自我介紹，“啊，我叫肖恩，你呢？”

    “我叫約克。咦，肖恩哥哥，你就是那個哥哥叫的人啊?！蹦泻⒑翢o心機地道。肖恩勉強一笑，在心里狂踹昨晚睡得和死豬沒兩樣的自己。

    黑耀最后沒有照小羽交代的，把血跡舔掉，而是用一發(fā)火球燒了現(xiàn)場。它卻沒料到，這個景象會帶給肖恩多大的沖擊。

    瞪著焦黑的炙痕，棕發(fā)青年一時失去了聲音。約克從他顫抖的手察覺他的心情，安慰道：“別難過，肖恩哥哥，我媽媽說了，吉人自有天相，那個哥哥一定沒事的。”

    “謝謝?！毙ざ鳑]有轉(zhuǎn)移視線，無意識地道，“約克，你回去吧，謝謝你帶路?！?br/>
    “嗯，你真的沒事嗎？”

    肖恩這才低頭看他，眼神恢復(fù)了一點生氣，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翻找腰包，塞給他幾枚銀幣，溫言道：“對了，你說你媽媽病了是吧，這是帶路錢，拿去?！奔s克用力搖頭：“不行！媽媽說了，要無償幫助人！而且有好心的醫(yī)師幫她治病，雖然技術(shù)不怎么好?！毙ざ鲹崦念^，心想如果索貝克在的話，就可以叫他為這孩子的母親看病了。

    想到這里，心口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疼，茫然間聽到一個冰質(zhì)的嗓音：“肖恩-普多爾卡雷先生嗎？”

    娜希瓦以挑剔的眼光審視單膝跪地的青年，日前她接到堂姐蕾雪的指示：不惜代價留下這位提拉的英雄。再不然，也要問出[豐饒之風(fēng)]的秘密。她的恩師，此刻在神殿坐鎮(zhèn)的高階祭司梅琳也說了，如果能抓到這個大陸炙手可熱的人物，對她的仕途大有助益，說不定還能踢開卡特或凱伊，擠身[四璧]，與蕾雪并列。但是這會兒看到本人，她實在有點輕蔑。

    眼前的年輕人應(yīng)該有二十多歲了，圓亮的大眼卻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無助，抬起頭時，表情更轉(zhuǎn)為呆滯，就和那些垂涎她容貌的男人一個反應(yīng)。

    “頭環(huán)！”肖恩跳起來，指著她的額頭大喊大叫，“對啊，我有索貝克送的頭環(huán)！哈哈哈，這下可以找到他了！”說著轉(zhuǎn)身狂奔，絲毫不把美人放在眼里。

    “給我回來！”娜希瓦大吼，生平頭一次在男人面前失態(tài)。

    肖恩定住，又咻地飆回來，誠懇地道：“哦，你剛剛是對我說話吧，不好意思我現(xiàn)在有急事，晚點再到彎短劍旅館找我好嗎？”娜希瓦冷笑：“我去過彎短劍旅館了，也把你的同伴們扣押了?！?br/>
    “……”肖恩一震，無聲無息地扣住她的脖子。娜希瓦沒料到他會突然發(fā)難，一時呆了。

    “準祭司！”隱身暗處的神殿戰(zhàn)士奔出來。

    “約克，抱住我的腰！”肖恩反應(yīng)奇快，一手將娜希瓦拎到身前，“放了我的同伴！不然我宰了這女人！”神殿戰(zhàn)士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哼，你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嘛。”娜希瓦鎮(zhèn)定下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打個商量如何？這樣只會兩敗俱傷，你乖乖跟我們走，我就放了你的同伴。”

    “我不相信你?！毙ざ饕苍S不夠聰明，但直覺絕對正確。

    “那么加上這小鬼如何？我認得他，他媽媽是神殿的下級祭司，你可以扭斷我的脖子，但同時也會有另一個女人喪生。”娜希瓦故意說得大聲，約克忍不住驚呼。

    肖恩的手一緊：“南城的統(tǒng)治者就是這樣的？我算是見識到了。”嘲諷的同時，他觀察神殿戰(zhàn)士所站的方位：八個，這里四面開闊，要瞬殺太難了，萬一逃了一個……該死！

    “別誤會，這是我個人的意思——如何？考慮好了沒？你掐得我很痛呢?！蹦认Ｍ卟淞瞬渌?，語尾也帶了絲撒嬌。她年紀輕，比一般地位高的女性放得開，何況這男人也值得她用點小手段。

    “再動敲暈?zāi)?。”肖恩威脅，壓根沒察覺她的用心，只堤防她搗鬼，沉吟片刻，道：“好吧，我跟你們走，先放了約克?！敝挥械缴竦钤僖姍C行事了。

    娜希瓦眼光一閃，朗聲道：“開路，放小鬼離開?！笔卦谇胺铰房诘膬擅麘?zhàn)士依言側(cè)身。

    “肖恩哥哥……”

    “沒事的，你快走?！毙ざ鞔叽?。約克依依不舍地放開手，朝路口跑去。沒跑幾步，六支箭從后方射來，直取他的背脊。

    “約克！”聽到弓弦聲就知道不妙，肖恩后發(fā)而先至，截下了那些箭，將驚魂未定的約克護在身后，琥珀色的眸子幾欲噴出火來，“卑鄙！”

    “是你太天真了，大英雄?！蹦认Ｍ呷嘀i項走上兩步，笑靨如花，“果然你很寶貝孩子，在提拉也是?！毙ざ鞅牬笱邸?br/>
    “你很驚訝？你以為要提拉的人民保密就能封住他們的嘴了？人是貪婪的生物，是有不少人尊敬你，但也有不少人只要一點蠅頭小利就會出賣你。”

    肖恩抿緊唇瓣，內(nèi)心卻沒有多少波動，仿佛經(jīng)歷過類似的事：“少廢話，我認輸了，帶我去那個神殿?！?br/>
    “早這樣不就好了?！蹦认Ｍ呔`開屬于勝利者的笑容。就在這時，變生肘腋，肖恩擲出手中的箭，洞穿兩名戰(zhàn)士的心臟要害，攥著剩下的箭欺近她面門。見狀，幸存的戰(zhàn)士們大驚失色，紛紛搶上：“準祭司！”

    “快走！是陷阱！”

    娜希瓦的警告遲了一步，伴隨著凌厲的呼嘯，又是四名戰(zhàn)士倒地；另兩個被長鞭掃到墻上，渾身麻痹。肖恩正要拿下娜希瓦問出楊陽等人的下落，一個蒼老的女聲響起：“圣光！”

    雪白的光輝照上他的背，肖恩頓覺泰山壓頂，踉蹌跪倒。白魔法對靈體有遠勝常人的效果，而且這人的修為似乎達到了大祭司的水準，只眨眼工夫就剝奪了他的行動能力。

    “師父！”娜希瓦驚喜地喚道。來人正是十二位高階祭司之一的梅琳，手上提著約克：“娜希瓦，你太大意了。”

    “……高階祭司。”后來被箭射中的四名戰(zhàn)士也站起來。娜希瓦和梅琳大吃一驚。

    “竟然沒殺她們。”娜希瓦瞥了眼兩具一箭穿心的尸體，有所領(lǐng)悟，“是不想在小鬼面前殺人吧，你還真是個教育家。”

    “放了我的同伴?！毙ざ骼浜逛逛?，吐字不清。讓他這么難受的不是圣光，而是來自前額的不明力量。

    冰冷的，蠢蠢欲動的力量。

    “呵，你以為你還有談條件的資格嗎，大英雄。”娜希瓦從懷里掏出一張符咒，貼向他的眉心。接觸的剎那，白光迸現(xiàn)。

    ******

    帕西斯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的他還是個孩子，雖然比同齡孩子早熟許多。

    [肖恩師父。]

    喚住某個用螃蟹步伐在走廊緩緩移動的人，倚著墻的銀發(fā)少年笑容燦爛，[這么晚了，你想去哪兒？]

    [啊、啊，帕爾。]棕發(fā)青年轉(zhuǎn)過頭，心虛地笑，[我想上廁所。]

    [廁所不在那邊。]

    [……]

    不等對方想出下一個借口，帕西斯先一步道：[你又想上哪家喝酒了？]

    [不是啦！]肖恩跳腳，[是妮妮的媽媽病了，需要月見草的花救命，我想幫她去采。]帕西斯凝神回憶，好容易想起是白天送花給他的小女孩的名字，微微皺眉：[月見草生長在山崖下，現(xiàn)在又是晚上，太危險了。]

    [區(qū)區(qū)山崖怎么能難倒我，而且月見草的花只有晚上才開，安啦安啦。]

    [那…早去早回。]一方面想不出挽留的理由，另一方面也信任師父的能力，帕西斯頜首放人。直到他躺回床上，快要入睡時，才想起月見草的花是劇毒，根本不能做藥。

    正因如此，他才及時叫醒其他人，沒有倉促應(yīng)戰(zhàn)。但敵人來勢洶洶，又無一不是頂尖的高手，血戰(zhàn)了一夜，他們六個還是盡數(shù)被俘。

    [讓我瞧瞧，哪個是世界之相。]領(lǐng)頭的瘦長男子抬起瑪麗薇莎的下顎，嗤笑了一聲，[一定不是這個，這種貨色連暖床都寒酸，普多爾卡雷的眼睛瞎了嗎？]

    [拿開你的臟手！]魯西克發(fā)出憤怒的吼聲。旁邊的戰(zhàn)士嘲笑著踢了他一腳：[帥哥，你還把這丑女當(dāng)寶啊，哈哈！]

    [露茜！]

    [不要叫我小名！]

    [噗！]明明火燒眉毛了，看到魯西克面紅耳赤的模樣，華爾特還是忍不住噴笑。安迪米拉爾立刻朝他投以“你真沒緊張感”的目光。

    帕西斯的注意力則放在周圍的民眾身上，那些昨天才被他們拯救的民眾，此刻只是冷漠地、畏縮地站在外圍，袖手旁觀他們的恩人受難。

    [那只剩下這個了。]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拉回他的意識，果然對方的目標是他身邊的菲莉西亞。

    [別靠近我！你這竹竿！]被鎖在大漢懷里的黑發(fā)少女激烈踢蹬雙腿。

    [呵，是個小辣椒啊。]瘦長男子倒也不敢傷害她，停在原地。一名法師走近道：[無妨，馬上就黎明了，一切幻術(shù)都會解除。]

    說話間，第一縷陽光越過房頂，照在這塊擠滿了人的空地上。仿佛被手抹過的水彩，少女的雙眼起了變化。

    左眼紫，右眼綠，被稱為[世界之相]的異相。

    嘩然。迷信的民眾是驚懼，東方學(xué)舍的成員是驚喜。瘦長男子嘖嘖贊嘆地伸出手：[這就是普多爾卡雷的寶貝啊……]

    [拿開你的臟手。]

    和魯西克一模一樣的低喝，卻蘊涵讓人不得不從的魄力。人群慌忙讓出一條道路，露出棕發(fā)青年滿身血污的身影。

    [喲，我們的天才回來了。瞧這狼狽的樣子，月見草的花很香吧，還有我可愛的寵物——我估計你的肋骨起碼斷了兩根。]

    少年少女齊聲驚呼。肖恩擺手示意他們不用擔(dān)心。

    [再斷一根也足夠收拾你，雷奧。]瞅著瘦長男子的眸肅殺而犀利，淡淡地冷笑。

    [哼，哈哈哈，普多爾卡雷，你是不是還沒睡醒??！看看你腳下，還有我身后！]雷奧用腳尖點點繪著法陣的地面，臉上是扭曲的笑容，[就算你不管你的弟子，我看你也動不了了！]

    [是嗎。]

    微笑的同時，蓬蓬兩聲，兩名高階法師的脖子冒出血花，而上面的頭已經(jīng)不見了。這種情景代表青年確實狀態(tài)不佳，平時他可以殺人不見血，但追擊者一方并不知道，反而震驚他身手的迅捷狠辣，視野在短暫的錯愕中失去了獵物的蹤影。

    哀號疊起，解決了會放冷箭的法師，肖恩閃電般竄至叫囂發(fā)令的雷奧背后，將一個尖利的東西抵上他的喉嚨。

    [不要動！]喝住想拿弟子們做人質(zhì)的戰(zhàn)士，肖恩毫不留情地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不然我宰了你們的頭！]

    [你…你…我的小可愛……]雷奧瞪著頸上的兇器發(fā)抖。肖恩重重一哼：[還小可愛哩，跟你一樣變態(tài)的蛇，居然咬我‘那里’，差點就死會了！]

    拿在他手里的正是一枚蛇牙——單向的沉默結(jié)界使他無法施法，這只從變態(tài)蛇嘴里扳下打算丟還變態(tài)主人的蛇牙，竟成了他扭轉(zhuǎn)局勢的臨時武器。

    [屋頂上的弓箭手下來！你們爬墻的動作太吵了！]肖恩在聲音里運用了斗氣，震落了偷偷摸摸的埋伏者，卻加劇了傷勢。正如迪奧所料，花毒和召喚獸的雙重陷阱收到了預(yù)期的效果。

    想到這里，他心一酸，隨即捕捉到從后接近的偷襲者，爆發(fā)的反射神經(jīng)立刻做出反應(yīng)：抽出雷奧的佩劍反手刺出，響起的卻是屬于兒童的慘叫。

    [妮妮！]肖恩吃驚下轉(zhuǎn)過頭。雷奧乘機給了他一手肘。女孩的母親怒吼著撲過來，將一桶淡綠色的水潑到他臉上。

    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

    月見草的花香！帕西斯瞪大眼，眼睜睜看著師父倒地。其他市民有樣學(xué)樣，紛紛把早就準備好的毒水澆下去。

    [干得好，干得好，你們都是榮譽市民，統(tǒng)統(tǒng)可以到圣域居住。]雷奧哈哈大笑，一腳踩上肖恩的后腦勺，使勁碾踏，[如何，普多爾卡雷，被自己拯救的民眾背叛的滋味？]

    棕發(fā)青年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雙拳。

    目睹這一幕的綠眸，燃起足以焚毀一切的狂焰。

    不可饒恕！不可饒?。。?br/>
    回應(yīng)他的怒氣，現(xiàn)世的一角迸出冰白的光芒。

    ******

    “你們有沒有覺得好冷？”

    昭霆搓了搓臂膀。被關(guān)起來依舊悠閑地看書的楊陽頭也不抬地道：“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br/>
    “好像有點不對勁。”希莉絲第一個嗅出異樣，起身走到窗前，一拉竟然拉不開，仔細一看，窗縫里閃耀著冰晶特有的光輝，“這是……！”

    緊接著，房里的氣溫下降到浮現(xiàn)霧氣的程度。

    “聚到我身邊！”

    楊陽也感覺出異常，解下法杖，一等同伴靠攏過來，就飛快地念出咒語：“炎之精靈王伊夫利特，請賜予我你的力量，護佑我等周圍，將一切不善的來意，阻擋在熾熱的屏障外——真紅界！”

    托房間外的結(jié)界之福，她得以在冰風(fēng)降臨之前施完法術(shù)，無數(shù)的火光組成碗形的障壁，阻擋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來自遠方的能量風(fēng)暴。

    一波！

    兩波??！

    三波?。?！

    冷風(fēng)與火界的相撞產(chǎn)生大量的蒸氣，激蕩的沖擊波撕碎房里的家具，震裂了天花板、地面和四壁。在楊陽后繼無力的剎那，攻擊的力量陡然消失，她不由自主地跌坐下來，大口喘息。

    “陽，沒事吧？”昭霆和希莉絲擔(dān)心地伸手相扶。

    “累…累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

    “門完全凍住了?！鄙蛞⌒牡刈哌^覆蓋冰膜的地板，試著拉拉房門。耶拉姆皺眉道：“奇怪，要殺我們的話，根本用不著這么大費周章?！甭勓?，楊陽面沉如水，拄著法杖站起。

    “快出去，我有很不好的預(yù)感。”

    ******

    噼里啪啦的聲響喚醒肖恩有些模糊的神智，和娜希瓦一起錯愕地瞪視她凍結(jié)的右手。

    下一秒，冰封擴展到身體。

    白光炸裂。

    驟然刮起的冰寒之風(fēng)席卷了整個都市，將范圍內(nèi)的一切有生命物體和無生命物體化為僵硬的冰雕，只除了風(fēng)眼里的被保護者和被囚禁在神殿里的一行人。

    肖恩震驚得張口結(jié)舌，當(dāng)下意識地摸到前額的冰之環(huán)，才恍然大悟。

    “住手！住手！索貝克！”

    從頭環(huán)里散發(fā)出強烈的殺氣，讓他確認了同伴的生存，也察覺了他的意圖。

    無視他的懇求，洶涌的能量波再度爆發(fā)，這一回，附近的冰尸被震成了碎片，連同男孩的尸體。

    “約克！”

    伸出的手被結(jié)界阻擋，肖恩只能眼睜睜看著幼小的身體崩潰瓦解，變成一地晶粒。

    死命扳頭頂殘忍的兇器，卻無法撼動一絲一毫，黑發(fā)少女的話語閃過腦海，他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為什么……”

    狂囂的風(fēng)聲吞沒了微弱的聲音。

    ******

    一陣莫名的心悸后，帕西斯睜開雙眼。

    搖曳的視野映出華麗的真絲床頂，他急促地喘息，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緊接著，心臟又是一緊。

    糟糕！

    發(fā)覺那是冰之環(huán)傳來的波動，他臉色大變。因為和他的憤怒起了共鳴，法器的力量失控了。

    竭力撐起沉重得像鉛塊的身體，帕西斯扶著床頭柜調(diào)整呼吸，以求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積蓄返回的力氣，卻壓抑不住擔(dān)憂之情的曼延。

    這下慘了。雖然肖恩師父受法器保護不會有事，但如果楊陽他們在附近……

    “師父，你還不能起來！”

    伊維爾倫城主推門走進，腳邊跟著刃霧，肩上停著一黑一白兩只小鳥。

    “羅蘭……”帕西斯大吃一驚，喃喃道，“該死?！本谷话阉蛠頄|城，這下要回去就更費力了。

    匆匆將手上的臉盆放在床頭柜上，羅蘭掩不住詫異之情：“醫(yī)師說你起碼要昏迷一個禮拜，怎么這么快就醒了？快躺下，我?guī)湍憷浞??！?br/>
    “不用，我要去一個地方?！?br/>
    “開玩笑，你這破身體還想出去？”羅蘭充耳不聞，伸手把他按回床上。帕西斯氣極不耐，吼道：“別阻攔我！”

    羅蘭愣住。

    “……抱歉?！迸廖魉固撊醯睾涎郏藭捍謿?，再次撐坐起來，“有沒有傳送卷軸？給我一個?！绷_蘭沉默片刻，道：“你要去哪，我送你去?！?br/>
    “南城，珂維郡的主城索伊拉?！?br/>
    “地點太小，可能會有點誤差?！笨闯鏊B披件外衣的閑情也沒有，羅蘭脫下自己的斗篷包住他，施展轉(zhuǎn)移的法術(shù)。

    “對不起，羅蘭，主人他——”小羽慌忙為帕西斯道歉，刃霧和黑耀也滿臉內(nèi)疚。

    “沒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和宮廷術(shù)士商量過，賀加斯的事就交給我處理?！?br/>
    撫摸小羽柔軟的羽毛，金發(fā)青年溫和地微笑，垂眸掩蓋眼底的失落。

    ******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色。

    帕西斯打了個噴嚏，拉緊肩上的黑天鵝絨斗篷，周圍的溫度低得連有一半翼人血統(tǒng)的他也受不了，他不禁感激徒弟給了自己這件御寒衣。

    凝神感知同伴的下落，帕西斯欣喜地發(fā)現(xiàn)兩處生命跡象，就是說肖恩和楊陽他們都還活著。

    用幻象手鐲變回休利安的樣子，他艱難地朝冰之環(huán)的方向走去，虛脫的身體好幾次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次手腕被堅冰劃破，流出純金色的血液。

    他的時間不多了。

    注視迅速愈合的傷口，帕西斯近乎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梅菲安死后，他拜托維烈對自己施了催眠術(shù)，再碰到相同的情況會強制人格轉(zhuǎn)換，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昨晚的戰(zhàn)斗中勝過賀加斯，茍延殘喘下來，而沒有無聲無息地消亡。

    連**的尸體也不會留下，徹徹底底的[滅]。

    寒氣鉆進肌膚，一分一分涼透心扉，拉了拉斗篷，卻無法像剛才一樣暖和起來，他下意識地喚道：“肖恩師父、肖恩師父……”

    他一定會記得我吧？即使在他眼里，我只是個名叫“索貝克”的同伴。

    苦笑了一下，帕西斯繼續(xù)蹣跚前進。無所謂了，現(xiàn)在什么都無所謂了，掙扎了一千年，他早已倦極累極，只要能在那個人身邊度過剩下的日子，死亡也沒什么可怕的。

    轉(zhuǎn)過街角，一個半跪的身影躍入視野，帕西斯綻開發(fā)自心底的笑容：“肖恩師…肖恩！”

    棕發(fā)青年僵了僵，沒有回應(yīng)。

    看出他的異常，帕西斯終于注意到散落在地上，明顯是尸塊的碎冰，倒抽一口涼氣。

    “對不起，我沒料到會變成這樣。”踉蹌走到對方面前，他彎下腰，“你聽我說……”

    “別碰我！”

    肖恩揮開他伸過來的手，語氣里的嫌惡仿佛一把鈍刀，撕裂帕西斯的心。

    “啊……”看見對方眸里的受傷，肖恩才驚覺自己說了什么，訥訥不知如何補救。

    帕西斯怔怔看著那只手，忽然什么感覺也沒有，整個人像抽空了似的恍惚。當(dāng)回過神，他感到冰涼的液體沿著臉頰滾落。

    下雨了。

    修長的身影仿佛融入雨幕般消失，肖恩驚呼了一聲，伸手去抓，卻連衣角也沒來得及觸碰到。

    ******

    索伊拉西郊的樹林里，細密的雨絲穿過葉縫，打濕了蜷坐在樹下的人。

    不同于雨聲的輕微聲響由遠及近，交抱的雙臂間傳出低啞的嗓音：“刃霧？”

    “羅蘭很擔(dān)心你，叫我來看看你?！?br/>
    千里迢迢趕來的妖獸解釋，眼中交織著迷惑與關(guān)懷。

    他怎么一個人坐在這里？肖恩先生他們呢？

    帕西斯一動不動，上揚的唇角溢出自嘲的笑聲，久久回蕩在林間。

    “我以為，只有他不會嫌我臟的?！陛p語如訴，他抬起頭，眸里的光芒緩緩冷寂，“結(jié)果，還是只有黑暗能夠包容黑暗?！?br/>
    刃霧有些明白，僵硬地回望他。

    屬于第三者的腳步聲突然響起，刃霧詫異回首，帕西斯卻像料到來人是誰，平靜地扶著樹干，慢慢站起來。

    “索貝克……”肖恩一臉焦急地出現(xiàn)。帕西斯以微笑迎接：“楊陽他們沒事嗎？”

    “啊？沒…沒事?！睗M腔的話語被堵在喉間，亂了陣腳的肖恩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思考要怎么表達歉意。然而，一觸及對方的雙眼，他腦子一空，再也想不起任何準備好的臺詞，只覺冰寒刺骨。

    對面的人笑容親切，眼神卻沒有絲毫波動。

    太遲了！他絕望地想：太遲了……

    “是嗎，那就好。”帕西斯笑得更歡，接著微微一斂，“別這副表情，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頭環(huán)是我送你的，人自然是我殺的?！?br/>
    “可是那個時候，你不是要對我說什么嗎！”

    “哦呀，你聽錯了，我只是想扶你起來?！?br/>
    肖恩瞪著他，心里又氣又苦。見狀，帕西斯反而退讓了一步：“肖恩，你認為我是怎樣的人？”

    “……”

    “如果你的答案是‘好人’，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是錯的，這樣，你可以不用內(nèi)疚了，你沒有對不起我什么?！?br/>
    “不是的！不是的！”肖恩激烈反駁，“你不是……”內(nèi)心有個聲音大喊著真相，他卻聽不清楚，冥王的封印阻隔了過往的記憶。

    這一刻，他恨死了懦弱的自己！如果能想起眼前的人是誰，就不必徒勞地重復(fù)無用的否定。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下意識地橫臂擦拭，不想讓對方看到這么丟臉的自己。

    帕西斯也反射性地伸出手，卻停在了半空，畢竟，他現(xiàn)在連碰觸他的資格也沒有了。

    稍稍抬起，他換了個目標，摘下那只冰白色的頭環(huán)。

    “索貝克！”驚覺他行為的意義，肖恩恍然抬首。

    “這東西很冷吧，不舒服就早點說嘛?！睂⒈剡€原，同時也是埋葬某些東西，帕西斯手指他身后，淡淡地笑，“那里有篝火，很溫暖，去吧?！?br/>
    “索貝克！”

    “我不叫索貝克?！?br/>
    抱起刃霧，帕西斯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說出真名，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再見?！?br/>
    ******

    估計兩人應(yīng)該談完了，楊陽端著兩杯咖啡走進林子深處，驚見同伴失魂落魄的背影。

    “肖恩……”

    艱難地吐字，顫抖的手拿不穩(wěn)杯子，溫?zé)岬囊后w灑了一地。

    深沉的負罪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指責(zé)都尖銳，她竭力擠出蒼白的安慰：“別難過，他一定會出現(xiàn)……”

    “不會的?！毖蹨I再次打濕面頰，肖恩低頭哽咽，“他不會再出現(xiàn)了?！?br/>
    ******

    氣氛壓抑到最低點。

    近乎逃跑地離開完全被冰封的索伊拉，一連三天他們都不敢進入市鎮(zhèn)，而在曠野里跋涉。幸好馬和行李都在——馬是新的，連同原本被凍在旅館里的行李一起放在東邊的城門口，但是屬于銀發(fā)青年的部分都不見了，就像消失的本人。

    徹徹底底的斷絕。

    肖恩因此更加沉默，接連三天沒說上一句話。受他影響，其他人自然開朗不到哪去，連最活潑的棕發(fā)少女也失去了生氣。

    這天，一大清早就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的冰晶將大地渲染成純凈的銀白。六匹馬以小跑的步伐在荒道上奔馳，忽然毫無預(yù)兆地停下來。眾人錯愕地面面相覷，然后四下尋找讓坐騎停步的原因。眼尖的昭霆第一個發(fā)現(xiàn)，啊了一聲。

    左邊的山丘上有一個身影。

    見眾人注意到自己，他緩緩走下。漆黑的長發(fā)在腦后扎成一束，隨風(fēng)輕冉；秀長的眼眸依然閉著，前額的精靈之眼也是原先那只；肩上一如既往背著大背包；腳步不是很穩(wěn)，但是很輕盈，仿佛歸鄉(xiāng)的游子。走下飄雪山丘的白衣青年，情景美得宛如夢幻。

    和煦的笑容在唇角綻放，帶來春天的氣息，溫潤的嗓音輕暖而慰籍：

    “我回來了?！?br/>
    那一瞬間，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在同伴爆發(fā)出歡呼之前，棕發(fā)青年當(dāng)先跳下馬，飛奔過去，將來人緊緊摟住。

    “維烈！”

    ******

    冰之月7日-南城首府拉魯——

    蕾雪反復(fù)閱讀手中的文件，絕美的容顏漸漸變得鐵青，良久，她才緩緩抬首，看向?qū)ψ娜恕?br/>
    那是個仿佛月光幻化而成的青年，一頭純銀也似的長發(fā)垂至腰間；五官秀麗出塵，唇邊噙著一抹好像永恒的微笑；祖母綠色的雙瞳卻毫無笑意，深不見底；優(yōu)美的身段罩著雪色長袍，左手臂擱著一件黑天鵝絨斗篷，右手支頰的姿勢有些慵懶，卻十分性感。

    “你的指控是有效的?！边^了一世紀那么長的時間，蕾雪終于打破沉默，將不甘和苦澀咽回肚里。

    “很高興代理城主大人如此深明大義?！便y發(fā)青年的聲音悅耳動聽，清越中有著絲綢般的醇厚。

    “但是，我的堂妹…還有梅琳大祭司都已經(jīng)死了，您不覺得您的控訴有點沒道理么，費爾南迪先生？”

    青年低頭淺笑，宛如一株在靜夜里綻放的罌粟，妖艷也誘惑。

    目睹這一幕的祭司，從心底泛起涼意。

    新年的第二天，伊維爾倫城主羅蘭-福斯有個年輕師父的消息就傳遍了大陸。對于他的來歷有許多揣測，其中“樂師”和“銀龍”占據(jù)優(yōu)勢。畢竟帕西斯當(dāng)夜的表現(xiàn)只有一曲迷醉全場的琴音，而羅蘭的音樂造詣也赫赫有名；至于銀龍，純粹是從那頭銀發(fā)推斷，值得玩味的是白銀之谷并沒有對此否定，就得到了不少擁護票；當(dāng)然“王家私生子”的說法也有，不過這種猜測是不能大聲說出來的。

    現(xiàn)在見了本人，蕾雪覺得那些市井流傳都不對，雖然她和帕西斯也只剛照面，卻直覺他比羅蘭更危險。

    “是沒有道理，但合法?！迸廖魉勾蛄藗€小小的呵欠，似乎有點厭煩的樣子，“如果他們不是要求我城的保護，我也不會來登門問罪。”

    蕾雪再也無法維持鎮(zhèn)定，雙拳在膝上握得死緊：“貴城…將提拉的英雄一行納入保護之下了嗎？”

    “這是當(dāng)然的吧，畢竟這件事我們也牽涉在內(nèi)，再不做點表示，可是會引起公憤的?！?br/>
    “……”

    帕西斯換了個坐姿，將掛著斗篷的左手放在交疊的雙腿上，回憶什么似地笑了：“其實這件事真是個不幸的巧合。我為了取得煉金術(shù)士的執(zhí)照來到貴城，意外結(jié)識了娜希瓦小姐——嗯，不是我說壞話，貴城的女性對待男性的態(tài)度確實不夠友善，她不但以可疑份子的名義扣押了我，還沒收了我所有的研究成果，其中就包括那件引起悲劇的半成品[冰之環(huán)]。至于她怎么會拿我的道具去對付提拉的英雄一行，或者只是不小心觸動了機關(guān)，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因為之后我一直被關(guān)在神殿里。也幸好如此，冰風(fēng)暴才沒有奪去我的小命。”

    “我為堂妹的行為向您致歉，費爾南迪先生。”蕾雪艱難地道，“可是…您為什么不向娜希瓦坦白您的身份呢？”帕西斯淡淡掃了她一眼：“代理城主大人，以勢壓人也許是貴城的習(xí)慣，但決非我城的美德?！崩傺┮Я艘麓剑骸罢埶∥沂а浴！?br/>
    “無妨，您過謙了?！迸廖魉挂砸粋€微笑化解了略微僵凝的氣氛，隨即嘆了口氣，“事已至此，我再后悔也無用，只能盡力補償，所以第二天就和他們?nèi)〉昧寺?lián)絡(luò)。很幸運，他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接受了我的道歉，不過對于我的邀請，就不是很感興趣了，遺憾?！?br/>
    “這么說，貴城還沒有與提拉的英雄達成協(xié)議？”蕾雪一喜。明了她的心思，帕西斯微微一笑：“這其實就是我來的主要原因?！?br/>
    “咦？”

    “按我的本意，是不想追究這件事的，但是受害人要求一個交代，我也莫可奈何?！?br/>
    蕾雪更為高興：“這不是問題，請讓我和他見面，我們一定會盡力賠償?shù)?！”帕西斯又打了個哈欠，眉間隱隱有股倦意：“代理城主大人，人命是金錢賠得起的嗎？”蕾雪頓時僵住了，大睜的眸寫滿震驚。

    “沒錯，他們有同伴在這次的事件中喪生了，就是那位名叫索貝克的青年?！狈凑院蟛粫儆眠@個假身份，帕西斯索性廢物利用。聽了這席話，只要蕾雪不是白癡，肯定斷念。果然，下任南城城主眼中的喜悅漸漸冷卻：“我……非常遺憾。”

    “我也是。”

    “那，普多爾卡雷先生有什么宣言嗎？”

    “他們當(dāng)然是很憤怒，但索伊拉的市民也是無辜受害，追究此事，只會讓死者不得安寧，所以只要貴城以后別再打擾他們，他們就不會提出正式的控訴。這份東西，不過是口頭抗議罷了?！?br/>
    蕾雪松了口長氣，但忙忽了半天，一無所獲，還賠上一個親人，一位同僚和一座都市，讓對手撿了個大便宜，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占盡上風(fēng)的帕西斯適時拋出讓她心情舒暢的香餌：“說句老實話，令妹的做法實在輕率了點，害他們對統(tǒng)治階級的印象差到極點，連帶我城也遭殃，好說歹說都沒效?！?br/>
    不出所料，蕾雪嘴上連聲告罪，心下只樂得翻了天。

    “既然有代理城主大人的保證，我就放心了，相信梅蓮可城主也不會有異議吧？”

    “是，這您盡管放心?！?br/>
    帕西斯點點頭，起身準備告辭，這時，他忽覺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手及時扶住椅背才沒有跌倒。

    “費爾南迪先生！”蕾雪驚訝地站起來，正要開口喚人，被一只揚起的右手阻止：“沒事，只是貧血的老毛病，讓您見笑了?！?br/>
    “真的不用請醫(yī)師嗎？”

    “多謝關(guān)懷，我自己就有醫(yī)師資格，所以我的身體我最清楚。”帕西斯悠閑地笑著，彎腰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和您聊天很愉快，期待下次再會?！崩傺┣椴蛔越鼗匾允伺亩Y節(jié)：“我也衷心期待。”

    一走出有壁爐取暖的會客室，帕西斯就披上徒弟送的斗篷，大步離開。路過的女性都朝這個容貌好氣質(zhì)佳的客人投以好奇中帶著傾慕的視線，私下交換情報，地位高的還上前糾纏。幸好蕾雪派來的侍衛(wèi)后腳趕到，將他平安護送出王宮。

    “帕西斯，休息一下吧，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币娝南聼o人，刃霧跳出主人胸前的空間袋。

    銀發(fā)青年露出不同于剛才的笑容：“刃霧，你不覺得在睡夢里死亡這種死法，很不適合我么？”

    “可是你再這樣下去，恐怕會站著升天！”

    “啊，這也比稀里糊涂翹辮子得好。”

    勸不了主人，刃霧喪氣地垂下頭。相反，帕西斯仰首看天：“今晚的星星真漂亮?！币呀?jīng)被他這種贊美嚇怕的刃霧趕緊抬起頭，正好捕捉到一條劃過天際的閃光：“流星！帕西斯，快許愿！”

    “說什么蠢……”一言未畢，帕西斯的瞳孔猛然收縮，也不管會不會被人看到，展開光翼，直追消失在遠處的流星。

    天杖邊飛邊痛罵迷糊的主人，居然給自己錯誤的地址，害他在森林里兜了好久才找到那幫被變成巨魔的精靈。解除了咒術(shù)后，又被精靈長老埃洛爾拉著問恩人的近況，再加上他自己也有“少少”路癡，以至于磨蹭到今天才回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經(jīng)過被冰封的索伊拉時，見多識廣的神圣器也愣了愣。追擊者乘機加快速度，一個轉(zhuǎn)折躍至他面前，甩手一枚光炮。

    被打得翻了兩圈，天杖大怒：《誰??？哪個不長眼的混蛋敢擋老子的路？》

    “呵，很像肖恩師父的性子啊，有點舍不得封你?！迸廖魉谷峄舜竭叺睦湫?，眼神卻雪亮如刀。聽到誓約者的名字，天杖怒氣一斂，上下打量來人，好不容易認出是當(dāng)年跟在肖恩身后的少年：《帕西爾提斯-費爾南迪？你還活著！》

    “你落伍了，沒人告訴你賀加斯跑進了我的身體？”

    《喲，被選為神體啊，這可是至高無上的光榮?！?br/>
    若非聽出他語氣里的諷刺，帕西斯當(dāng)下就會暴走：“安心地去吧，我會為你打造個好棺材?！碧煺却蟪砸惑@：《喂喂，你想動手？你瘋了！即使你是神體，也不可能毀得了神圣器！》

    “我不會毀滅你，只要封了你就行了?！?br/>
    呼應(yīng)充滿殺意的低語，大氣起了激烈的變化，群星俱隱，金輪月卻爆射出數(shù)倍的光芒。晚睡的人們都從窗口眺望這幕異象，擔(dān)心是不是什么不祥的預(yù)兆而驚恐不已。

    籠罩星辰的云層形成巨大的漩渦形狀，空間彎曲，因洶涌的能量而顫抖，從漩渦的中心激射出一道閃亮的光柱，將華麗的神圣器納入其中。

    《你還真打??！》天杖發(fā)出挑毛了的怒吼，七彩的光芒仿佛合攏的花瓣包裹住銀發(fā)青年，卻在下一秒被膨脹的金光擊潰，猛烈的沖擊波射向四面八方，化作狂暴的颶風(fēng)將空氣翻騰得更加劇烈。

    呈現(xiàn)鮮明對比的，帕西斯附近的氣息卻是異樣平靜，凝滯得幾乎像顆晶體，一如他冷定的眸，蕭煞，酷烈，充滿不顧一切的決心和玉石俱焚的狠厲。看到這樣一雙眼，連從不知畏縮為何物的天杖也不禁氣勢一餒：《你干嘛這么拼命？你我又沒深仇大恨?！?br/>
    “你一回到肖恩師父身邊，他一定會叫你解開他記憶的封印?！?br/>
    《這樣不好嗎？你不想他認識你？》

    祖母綠色的眸子動搖了一下，在剎那間變得溫軟而脆弱：“想啊，可是那樣他會不快樂，所有會讓他不快樂的東西，哪怕是我自己，我都會親手將它們消除！”

    伴隨再度高漲的殺氣，包圍著天杖的光柱陡然大亮，上方卻脫離了云層，只留下一個不斷迸射出閃光的缺口。光柱飛快縮小，橫向卻緩緩擴張，形成一個繭狀的物體。而熾白的光繭外，纏繞著五顏六色的光絲，這是天杖奮力一擊的前兆。

    看出敵人還想掙扎，帕西斯當(dāng)機立斷地劃破右腕的動脈，黃金溶液似的鮮血有自主意識般一圈圈旋繞住光繭，鏗一聲脆響，化為金色的鎖鏈豁然收緊。與此同時，彩光全碎。帕西斯將另一只手按在光繭上，喝道：“封！”

    絲絲黑氣滲入不透明的內(nèi)部，剝奪了天杖的意識。做完最后的步驟，帕西斯也精疲力盡，連同光繭一起墜入底下的都市，砸出一個深坑。碎裂的冰凌片片飛起，混合著大量的石塊和沙塵；遠處的建筑物也在地震中搖搖欲墜，抖落了形同外殼的堅冰。

    良久，轟鳴聲才漸漸平息，天空重新放晴，星子放射出璀璨的光輝，中央的月輪卻稍顯黯淡。刃霧穿過慘遭蹂躪的廢墟，找到了跪趴在坑底的主人。

    “帕西斯！”

    銀發(fā)青年不停地咳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但是痛苦的根源不是身體，而是心靈。

    “咳咳…哈哈哈，刃霧，為我慶祝吧！”他大笑，眼神卻在哭泣，“我又可以多活一段時間了！”

    “帕西斯……”妖獸眼里浮起憐憫，這樣的情緒卻像一把尖刀，將帕西斯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割得更加支離破碎：“收起你的同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是?！?br/>
    帕西斯倚著光繭站起，神色恢復(fù)了冷靜，若無其事地擦去嘴邊的血漬，朝地面踉蹌走去：“把這個坑冰封了。”

    ******

    廣袤而暗沉的森林里，熊熊燃燒的篝火切割出一個溫暖的空間，橘色的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歸來的魔界宰相靜靜聆聽黑發(fā)少女的敘述，末了，深深嘆了口氣：“是嗎……”

    “告訴我，維烈，索貝克到底是我什么人！”肖恩激動地喊道。楊陽說話時他就有幾次想打斷，好不容易忍到最后。

    “他不想你知道，所以我不說。”

    “為什么?。繛槭裁床徽J我？”

    “因為你會不快樂。”

    怎么也沒料到是這樣的答案，肖恩愣住了，楊陽等人也張口結(jié)舌。維烈緩慢卻有力地道：“他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回復(fù)記憶，但是你想起他的同時，許多悲傷的事也會想起來，而且…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這么自責(zé)，一旦想起他，會更加痛苦?！?br/>
    “就為了…就為了這種理由……”在一片死寂中，肖恩用顫抖的手蓋住臉，“維烈，我傷了他！我傷了他！可是我連向他道歉也做不到，因為我不認識他！我不了解他是怎樣的人！我恨死了只會逃避，不敢正視過去的自己！”

    “不關(guān)你的事?！本S烈嘆息著勾住他的脖子，貼近自己的胸膛，“任誰有那樣的過去，都會受不了，不敢正視。何況，主要是封印的力量太強了?！?br/>
    “是誰下的封??？我要送他去見冥王！”

    “……是冥王?！?br/>
    “?。?？”連同肖恩在內(nèi)，每個人都傻眼。維烈干咳道：“封印有兩道，一道就是冥王下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毙ざ饕欢亲拥呐瓪夂鋈皇シ较颍骸八麨槭裁础?br/>
    “別怪他，他是為你好，和帕…索貝克一樣?！?br/>
    “帕？帕什么？”這時的肖恩耳朵比馴鹿還尖，一把揪住維烈的衣領(lǐng)，“告訴我！至少告訴我他的名字！”被那哀求的語氣打動，維烈心一軟：“你都叫他帕爾?！?br/>
    “帕爾、帕爾……”專注地念著這個名字，肖恩的表情似哭似笑，“他是我的弟子?！睏铌柕热舜蟪砸惑@：“你的弟子?。俊本S烈也滿臉訝色。

    “是，我只記得名字的弟子。”

    “……”

    林里再度安靜下來，只有火柴的劈啪聲和眾人的呼吸聲回響。

    “我果然是個壞師父。”肖恩松開手，頹然坐回原位。楊陽為了轉(zhuǎn)移氣氛，道：“這么說，索伊拉的悲劇不是索貝…帕爾造成的了？”

    維烈遲疑了一下：“老實說，他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庇嗳说纱笱?。

    “他的個性相當(dāng)…偏激，際遇也很…不幸，就算哪天他要毀滅全人類，我也不會驚訝?！?br/>
    這回楊陽等人轉(zhuǎn)向肖恩，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居然收這么可怕的家伙當(dāng)?shù)茏印?。維烈補充道：“但是這次的事應(yīng)該不是他干的，或者當(dāng)中有什么誤會，因為他非常重視肖恩，決不會讓他看見那種景象?！毕＠蚪z腦筋動得飛快：“也就是說，他背地里還是會干的了？”維烈以沉默表示認同。

    眾人嘴角抽搐。

    半晌，肖恩浮起堅毅之情：“他有罪，我和他同罪?！闭仰獩_口道：“你在說什么??！”

    “他是為了保護我，對吧？”肖恩直視維烈，一字一字道。后者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肖恩，你沒必要替他擔(dān)負，這是他本身的問題，保護可以用更溫和的手段?！?br/>
    “他是我的弟子！”肖恩的聲音不大，卻充滿近乎執(zhí)著的堅定，“即使壞，也是我沒教育好，是我的錯！”眾人無言。

    耶拉姆開口道：“無論如何，索伊拉的事不是他干的，你可以抬頭挺胸地去見他了。”肖恩剛挺起胸膛，就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般癟下去：“不…不行，我沒臉見他——維烈，你幫我跟他說好不好？不原諒我也沒關(guān)系，要打要罵隨便，叫他回來！”魔界宰相十分為難：“你都不行，我更不可能?！?br/>
    “試試看嘛！”

    “好吧。”維烈長嘆，“不過今晚先讓我休息一下?！北娙巳鐗舫跣?，搭帳篷的搭帳篷，燒晚飯的燒晚飯，惟獨莎莉耶坐在原地，維烈溫和地看著她：“不自我介紹嗎，小淑女？”

    “莎莉耶-亞拉斯帝爾?！?br/>
    “我叫維烈-賽普路斯，請多指教?！苯鸢l(fā)少女眼里有種魔界宰相似曾相識的神采，正思忖在什么人身上見過，對方靠近他，小聲道：“你…請你一定要帶回他！”

    維烈想起來了：她很像帕西斯。

    “我盡量。”

    “莎莉耶，他可是魔族，魔界宰相哦！”在用無刃打樁子的昭霆爆出驚人的內(nèi)幕。莎莉耶不信，回她一個“你當(dāng)我白癡嗎”的眼神。

    “對了，維烈，扎姆卡特和月怎么沒跟你一道回來？”幫忙耶拉姆切菜的楊陽問道。

    “他們倆去旅行了，說你們老死以前會回來看你們?！?br/>
    ……真是重色輕友二人組。

    昭霆打歪了木樁，肖恩把柴薪拗成兩半，希莉絲將還沒切好的菜當(dāng)成兩個同性戀倒進湯鍋，耶拉姆捏碎了面團。忽略同伴們的殺氣，楊陽苦笑著岔開話題：“那你怎么還戴著精靈之眼？你的瞳仁應(yīng)該不是橄欖形了。”

    “這個…這里面另有原因。”維烈尷尬地摳摳臉頰，含糊了過去。

    ******

    深夜，維烈悄然起身，鉆出帳篷，沒有驚動輪到守夜卻在打瞌睡的昭霆，朝林子深處走去。

    越遠離篝火，氣溫越低，能見度也越差。幸好冬季樹木疏朗，滿天星光灑下來，讓他不至于看不見腳下的小路。踩著冰凍的硬土，他走了幾個小時，來到一片空地。

    銀發(fā)青年坐在樹下，閉目沉睡。一頭宛如月光織就的長發(fā)散亂地鋪滿身周的地面，欠缺血色的肌膚透出遲暮的氣息，若非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幾乎就是個死人！

    魔界宰相頓了頓，剛要邁步，對方陡然睜開眼，冷電般凌厲的視線霎時定住他的身體。

    “維烈？”帕西斯有些詫異，收回殺氣，意識不清地耙耙劉海，突然大喝，“刃霧，死出來！叫你盯著我的！”妖獸從樹后探出頭：“你好不容易睡著……”帕西斯一掌將它掃回樹后躺平，慢吞吞地站起來：“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回來了?！?br/>
    “帕西爾提斯，你沒事吧？”維烈毫不掩飾擔(dān)憂之情。

    “如你所見，沒缺胳膊少腿。你倒是不錯，和那頭通緝犯龍分開了?！迸廖魉棺⒁獾剿念^發(fā)變回了黑色。

    “肖恩希望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呢，那里已經(jīng)沒有我的位子?！?br/>
    帕西斯笑得有一絲寂寥，隨即斂去，滿面堆歡地道，“肖恩師父要你當(dāng)說客？他的眼光實在很差?！本S烈苦笑：“我是沒什么自信。”

    “哪，維烈，你回去跟他說，不用惦記我，我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

    “你真的過得很好么？”維烈瞥見他衣服上的血跡，神色凝重，“我看是好的反義詞?！迸廖魉估湫Γ骸凹词谷绱?，也輪不到你來管我?！?br/>
    “……”

    “唉，才這樣就打退堂鼓，你真是老實?！迸廖魉箵u了搖頭。維烈嗅出希望的味道：“帕西爾提斯，其實你也想回到肖恩身邊吧？那就別再鬧別扭，跟我回去?！?br/>
    “鬧別扭？哼，我才沒那么幼稚?！迸廖魉闺p手環(huán)胸，眼光犀利而冷凝，“我不妨直說，那時的我才是鬼迷了心竅，竟然覺得在肖恩師父身邊死去也不錯，且不說那個瘟神會對他做出什么事，我自己也不甘心！”

    再次感受到人類的求生意志，魔界宰相感慨萬千：“那最好了，我就是擔(dān)心你會放棄，可是肖恩那邊，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有我在，賀加斯別想動他一根寒毛。你以為那些話傳給他，他就會放心了？”

    帕西斯默然，良久，浮起滄桑的笑容：“維烈，我不在乎世人的評價。邪惡又怎么樣？殘暴又怎么樣？這世界幾時善待過我了？但肖恩師父不同……他一個唾棄的眼神，我也受不了。只要看到他，我就會想起來。”

    “……我明白了。”維烈沉沉嘆息。

    “剛剛的話別告訴他，就說我很好，活蹦亂跳?！?br/>
    “是?！?br/>
    抱起刃霧，帕西斯補充了一句：“還有，索伊拉的事已經(jīng)解決了，叫他們放心地進城。真是，害我差點得關(guān)節(jié)炎?！本S烈忍不住喊道：“帕西爾提斯，你要去哪里？”

    “你說呢？”銀發(fā)青年回首一笑，“當(dāng)然是從哪里來，回哪里去?！?br/>
    魔界宰相無法開口，也無法阻止，只有眼睜睜看著他走入黑暗。

    ******

    注：索伊拉的冰封并非因為法器失控，身為協(xié)調(diào)神的附體，帕西斯的感情一旦突破某個強度，就會和整個世界的氣候起共鳴，冰之環(huán)反而是把暴走控制在局部范圍內(nèi)，這一點本人也不知道，是賀加斯變得木頭的間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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