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易抿口不答，帥氣的面容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一時間未央宮寂靜的不似有人聲。

    瞧見蘇子易并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慕容汐回絕的干脆：“那日氣不過你私自潛逃，我已將帕子絞了。”

    說著便打算起身送客，一抬頭卻撞上了蘇子易突然間噴薄的熊熊怒火，他再也沒有一貫嬉皮笑臉的作風，額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棱角分明的臉龐上黑氣騰騰，一雙藍眸里盛滿了徹骨的寒冷與凌厲，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蹦出：“你——說——你——毀——了——它？”

    對于有人竟然在她面前率先翻臉，慕容汐是稍稍有些意外的。這些年所有人都對她畢恭畢敬，敬而遠之，這或許讓她習(xí)慣的有些慣性了。

    所有人都知道惹怒了她是什么后果，當年轟動一時的淮水三霸占水為王，搶劫虐殺了未央宮的十三艘貨船。慕容汐在收到消息后未著只言片語，只身一人奔涉淮水，將那三個為非作歹的地痞綁在船桅之上，每人三百六十五劍，劍劍避開要害。直至三人渾身皮肉翻似魚鱗，血肉模糊，卻仍能出聲呼饒。其狀慘烈，難以描述。那白衣沾血的絕色女子的身影快若鬼魅，劍如長虹，不寒而栗地出現(xiàn)在心懷不軌之人的噩夢之中。從此淮水一帶再無人作惡，百姓安生。

    那一次，她是動了真怒。

    顯然蘇子易的怒火還不夠格，慕容汐只是淡淡地丟了句：“是又怎樣?！?br/>
    她轉(zhuǎn)身欲走的身影刷地被蘇子易提了過去，他的雙手毫無憐惜之意地死死扣著她的肩膀，她并非金剛之軀，那鉆心的疼還是讓她蹙起了眉。她側(cè)首瞥了下他因用力而發(fā)青的指節(jié)，眸色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

    “放開。”她轉(zhuǎn)過頭來，語調(diào)冰冷，眉目平靜，毫無生氣。

    蘇子易不僅沒有放開她，反而禁錮的更緊，燃著怒火的藍眸像是盛著滔天的巨浪。

    慕容汐卻仍舊是平靜的。

    他的憤怒像是砸在了一面水做的盾墻上，沒有絲毫回應(yīng)。沒有反彈，沒有疼痛，甚至連一絲聲響也無。她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寒淵，吸收一切情感。

    “怪物！”他終究還是在這場兵不血刃的較量里落了下風，他惡狠狠地咬著牙，吐出的話語像是個惡毒的詛咒。

    “你說什么?！彼f的含混不清，但慕容汐還是聽清了，語調(diào)終于起了些不易察覺的變化。

    盛怒中的蘇子易沒有察覺。

    見她回應(yīng)，他許是覺得有效，蹬鼻子上臉地繼續(xù)激怒她：“難道不是嗎？在世人眼里，你難道不就是個怪胎？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毫無感情的嗜血魔鬼！你終日活在掌控權(quán)力與陰謀算計之中，自以為整個五州四海在你的掌控之下，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沖你吐著口水，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永世不得翻身！”

    慕容汐的臉色白了白，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么。

    可是還沒等到她張口，蘇子易惡毒的話語再次在她的耳畔響起：“我真是可憐你，自以為活的很肆意，很舒坦，可是若是沒了未央宮，你還剩什么？你還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你有朋友嗎？你愛過別人嗎？有人愛過你嗎？知道什么叫生死相許嗎？明白什么是愛情嗎？有人為你去死嗎？”

    “我為什么要知道?！蹦饺菹拇胶翢o血色，她被蘇子易按在冰冷的宮墻上，吐露出來的話仍是淡淡的。

    蘇子易似乎是痛心疾首地瞪著她，眸中隱隱泛紅：“那塊帕子在你眼里，是可以盡情嘲笑的對象，是不屑一顧的存在，可高高在上的清塵宮主，你可知道它包含著怎樣的情意？一個并不太會做針線的姑娘，一心一意想要為她的心上人繡一方手帕，好讓他日日揣在他的袖里，時時念在他的心上。為此她可能在昏暗的燈下熬了一整宿，沒準兒總是時不時地戳著自己的手……可她都不曾放棄，硬生生完成了這樣的一方手帕，還總嫌它不夠好看，懊惱自己的繡工怎么不再精致一些，免得他讓別人笑話。這些，你明白嗎？”

    慕容汐卻并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任他抓在手里，像是一張輕飄飄的白紙，風一吹便就飄散了。

    “你自然是不明白的，你怎么會明白呢?！?br/>
    蘇子易看著她的空洞的雙眸，也漸漸地冷靜了下來，緩緩地放開了她。

    “你是世人惹不起也躲不起的未央宮主，自然也是不需要如此作踐自己來夠著別人的。世人在你眼里，不過都如螻蟻?！彼旖怯葤熘唤z自嘲的冷笑，“可是在我眼里，你也不過就是個不會哭也不會笑的偶人罷了！”

    慕容汐仍舊呆呆地杵在那里，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話，并沒有哭，也沒有笑，像是一只剛剛被組裝好的木偶一般表情呆滯。

    “原來你，根本沒有心啊。”蘇子易竟看的失神，那些怒氣不知怎么地就漸漸消散了，像是都被她如黑洞一般吞噬干凈了。

    她仍舊佇立在那里，連黑白分明的眸子都沒有流轉(zhuǎn)過分毫，像是一尊雕像，靜止在時光的塵埃之中。

    看著她這幅樣子，蘇子易搖了搖頭嘆息。好吧，帕子沒有要回來，還徹底把這位宮主給得罪了，往后的日子恐怕會不太好過了。

    他再一抬頭，慕容汐卻憑空消失了蹤影，嚇得他一驚。他將未央宮上上下下都掃視了一圈，竟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影子，他凝神細聽，不敢有一絲的輕舉妄動。

    背后卻突然被拍了一掌，再次嚇得他差點魂不附體。

    卻是面無表情的慕容汐，一張面容冷如死灰。此時她的黑發(fā)白裙全都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看上去有些狼狽。

    蘇子易正欲開口，她卻沒給他機會。

    她從袖中抽出了一方絲帕，絲帕的顏色有些發(fā)黃陳舊，上面繡著鴛鴦戲水，正是蘇子易丟失的那一方。

    蘇子易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手帕，方才他那樣失態(tài)地罵了她一番，也不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沖進雨里竟然都忘記了用內(nèi)力護體，惹了一身濕?？墒撬卦谛渲薪z帕卻是分毫未沾雨水，應(yīng)是沾了她的身體，此刻竟散發(fā)著些微微的暖。

    他突然覺得很是過意不去，思忖著應(yīng)當怎樣婉轉(zhuǎn)而又不失體面地同她道個歉再道個謝。

    “我不需要?！彼粝铝俗詈笠痪湓?，冷漠而決絕。

    還未反應(yīng)過來的蘇子易下一刻便被扔進了兜頭的雨幕里，雨勢竟不知何時變大了許多，砸在身上令人有些惶惶然。未央宮的大門呯地一聲貼著他的鼻尖關(guān)緊，只剩宮門上繁復(fù)的鏤空花紋嘲笑般地與他對視。

    不知怎的，女孩子最后一身濕透的容顏竟在他的面前揮之不去，蘇子易的心里突然毫無征兆地抹上了一些難過。恍惚間又憶起了她今日同他說的第一句話，那樣隨意的語調(diào)，此后怕是再也聽不到了。

    卻原來，仔細想來，她也并非冰凍一塊，只是他才將將鑿出了一塊裂縫，還未來得及窺探冰下的種種暗流，轉(zhuǎn)瞬便又用凌冽的寒風嚴絲合縫地堵上了。甚至比剛開始還要堅固，牢不可摧。其實，其實，以她那樣的容顏，若是笑起來，一定是萬分的明媚粲然的吧？

    蘇子易隱隱覺得胸口有些堵，便也提不起來興致?lián)蝹悖徊揭徊骄湍菢犹と肓擞昀酥小?br/>
    走了很遠才回頭，未央宮的宮門已經(jīng)在雨幕里變得遙遙不清。

    他仰頭對著無窮無盡肆意潑灑的無根水，突然覺得它們?nèi)绱顺睗穸?，在他的臉上盛放著無邊的悲傷，像是哪個女孩子冰冷的淚。

    【第二節(jié)】

    永安，蘇園。

    自從未央宮回來后，蘇子易便常常在蘇園的各個角落各處雕欄旁發(fā)呆，他望著屋外纏綿不休的雨水，只覺得心中充滿了惆悵。

    他在心里暗罵自己。原本不就打算拿回帕子以后便將計劃實施下去，可是為什么他卻踟躕了？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到底在擔心些什么呢？蘇子易不是不知道答案，可他卻不想明白。

    他低下頭看著已經(jīng)色澤陳舊的那方手帕，心中的酸楚一陣緊似一陣。找了這些年，可是那個姑娘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無影無蹤，任他上天入地各方神通，也再難覓她的蹤影。他卻總是不愿意相信那種最壞的結(jié)果，他更寧愿相信是僅憑著一方手帕和模糊的面容所提供的消息太不夠確切，所以佳人才久久沒有出現(xiàn)。

    念及此，他勾起了一抹凄涼的笑，造化弄人，他心心念念著那個曾經(jīng)在他年少式微時挽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姑娘，與她相處的每一個細致末梢都在腦海中回味過千遍萬遍，那些她指尖的溫暖和她發(fā)梢的清香他依然深深記得，甚至她白皙而圓潤的指甲還在他的腦海里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可是他卻唯獨、偏偏不記得她的模樣。每當他不甘心地渴望在記憶里搜索她的面容，可是女孩子的眉目和面龐卻猶如被一團柔和的光暈籠罩，他只知道她是極美的，卻不知道她到底美在哪里。

    其實，不記得，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