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洛寒怔住，許久無言地看著她。
“那晚在臺上，我說謝謝你。其實(shí)是想謝謝你......原諒了我?！绷炙壑幸患t，“但是現(xiàn)在......你真的原諒了我么？”問完這話，林霜無比失望即轉(zhuǎn)身離開。
更衣室里只留下季洛寒一人，表情復(fù)雜而深沉。
林霜獨(dú)自驅(qū)車趕到莊園時，李管家已經(jīng)在門口候著。
見到她，李管家就說：“老太太一直在等你?！?br/>
一直在等你......林霜心里面一驚，自己一直以為，在這個世上，老人家臨走前應(yīng)該最不想見的人就是她。
“抓緊時間?！崩罟芗以僖淮未叽伲@種緊張的氣氛突然令林霜憶起媽媽過世時的情景。
她將車交給傭人后，就快步隨李管家上了樓。
老太太的房間里沒有醫(yī)生護(hù)士忙碌的嚴(yán)肅場景，空間里飄蕩著熏香，就似從前一樣。
而老太太依坐在床頭，正對著鏡子不緊不慢地梳著頭發(fā)，一點(diǎn)也不像是馬上要離世的人,看上去反而還比平時要精神。
“老太太?！绷炙Y貌地打了聲招呼，董老太太即尋著聲音回頭看她，然后沖她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這笑容，林霜似從未見過，不由得心里一驚。
“來，過來?！毕乱幻耄咸头畔率种械氖嶙?，朝她揮揮手，“幫我把妝化一下?！?br/>
林霜愣了愣，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坐下。而李管家則雙眼泛紅地從柜子里將一個化妝包拿了出來，擺放在床頭柜上之后就退了出去。
“好久沒有化過妝了，也不知過期了沒有。”董老太太依然微笑著。
聞言，林霜站起身來，打開化妝包，特意看了眼生產(chǎn)日期，然后說：“沒過期?！?br/>
“過期了也沒事?！倍咸f著拍了拍自個兒旁邊，“坐這兒來?！?br/>
林霜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就開始動作細(xì)致地替老太太化妝。
“人啊，來這世上走一遭，說長也長，說短也短?！被鴬y的時候，董老太太心情平和地繼續(xù)微笑著說，“走的時候，還是得收拾收拾。我跟李管家說了，我閉了眼，就別讓其它人碰我了?！?br/>
林霜的動作頓了頓，明知道這么說沒有意義，但還是忍不住說：“老太太還要活到一百歲的?！?br/>
“一百歲？”董老太太笑了，“傻孩子，我現(xiàn)在這是回光返照，我心里頭比誰都清楚?！?br/>
林霜本就不是個會說話會安慰人的人，所以只能是停了下來，不知道接什么話。
董老太太看著她，仍是笑了：“丫頭，我們緣份一場，你是什么性格我知道，所以......咱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呆上一會兒吧，什么話也不必說了?！?br/>
“老太太......”
“叫我奶奶。好多年沒聽見你叫我奶奶了?！?br/>
林霜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家，她的強(qiáng)勢和冷酷完全消失不見，只有那雙和藹可親的眼睛透著風(fēng)霜，還有遺憾。
“怎么？還在恨我？都不愿叫我奶奶了？”
“不是?！绷炙s緊回話，“奶奶?！?br/>
董老太太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拉過她的手來輕撫著：“真是沒有想到，在我最后的時光，陪在我身邊的人，竟然是你這個丫頭。緣啊，也是孽啊?！?br/>
林霜感受著她手的冰冷，一時之間不知該怎么回應(yīng)。是啊，從一開始，一切就是孽，那么多的恩恩怨怨，就像是一場夢似的。
“其實(shí)，有時候看到你，就像是看到我年輕時一樣?！?br/>
林霜愣了愣。
董老太太笑了笑，緊接著繼續(xù)說：“其實(shí)，我的出身并不好。家里面窮，念的書也不多。直到我遇到了洛寒的爺爺，命運(yùn)才徹底發(fā)生了改變。
“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婚姻，為此我受了不少的苦。還好，洛寒的爺爺對我始終不離不棄。只可惜，他走得早。而那時候，人們都說，是因為我的福薄，奪走了他的福。
“所以我發(fā)了誓，一定要守住這個家，一定要讓這個家在我手里比以前更加輝煌，也算是報答洛寒爺爺對我的情意?！?br/>
林霜從沒聽老太太說過這些，突然間有些理解了她對門戶的執(zhí)著，因為這份執(zhí)著而做過的所有事。
“奶奶?！彼滩蛔?，“這一切......值得嗎？失去了兒子，也失去了孫子......”
董老太太沒有為此感到驚訝，只是輕緩地露出一個笑容：“人都有他的執(zhí)迷不悟。若不是這樣，那還能算是人么？！”
林霜聽完心里面一酸。是啊，人都會有執(zhí)著，無論是好是壞。
“丫頭，還恨我么？”
“恨過。”林霜誠實(shí)地回答，“但是......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想恨了。因為恨人是件很累的事情。而被人恨，我也沒有想像中那么有承受力。”
董老太太笑著拍拍她手：“當(dāng)初，我同意洛寒的條件，不去阻止你們再相遇，你知道為什么？”
“因為比起一個不知道什么下場的孫媳婦，能重新找回家族繼承人更加重要?！?br/>
董老太太笑著搖搖頭：“我是在打一個賭。”
“賭什么？”
“賭你啊?！?br/>
林霜不明白地看著她。
“其實(shí)，你心里是愛洛寒的，是不是？”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林霜心虛地愣了半天，然后不知說什么地?fù)u了搖頭。
見她如此，董老太太心知肚明地笑著：“告訴你一個秘密。當(dāng)時，洛寒爺爺向我表白時，我直接就告訴他，我不喜歡他，讓他別再來找我?！?br/>
“其實(shí)......你是喜歡他的？”
董老太太點(diǎn)點(diǎn)頭：“我是喜歡他的。可是......他那么好，那么耀眼，大可以去娶一個千金小姐。而我，除了我的尊嚴(yán)，我一無所有。所以......我只能以這種最愚蠢的方式......保護(hù)好我僅存的東西。”
聽完，林霜的眼底已經(jīng)泛紅，突然間明白了很多事情。眼前這個曾經(jīng)殘忍到令她又恨又怕的老人，其實(shí)一直都是最懂自己的人。
“丫頭。”下一秒，董老太太長嘆一口氣，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我原想賭你在尊嚴(yán)和愛情之間的選擇。愛上季洛寒......你的尊嚴(yán)就會是這份愛情的陪葬?！?br/>
林霜肩膀一緊，剎那間不明白了。她是在表明什么？是在勸她回頭么？是在盡最后一份努力，拆散他們么？
“一個女人......若是連尊嚴(yán)都沒有了，會怎么樣？”老太太緊接著問。
林霜臉色沉了下來：“她只能依靠著男人的愛而活。而這份愛，不可能永遠(yuǎn)不變?！?br/>
“若是這時讓你回頭，你回么？”老太太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眼神突然變得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