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里探出一名女子,看姿態(tài)身段應是個年輕女子,一襲白衣隨風輕擺,本該是唯美絕倫的畫面,卻在此情此景下突然出現(xiàn),還是讓人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千伶微瞇起眼睛,試圖看清女子的長相身段。
女子的頭發(fā)很長,卻雜亂無章的耷拉在肩上擋住了面龐。這些頭發(fā)以不規(guī)則的形狀出現(xiàn),就好像很久沒有清洗過一樣結成了塊。發(fā)間似乎還摻著不少銀絲,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里格外明晰。
只見她輕輕的關上門,便迅速往環(huán)形廂房唯一的出口跑來,看樣子是要出去。
出口處的大門在千伶同側的不遠處,她迎面跑來的時候,頭發(fā)被吹到腦后,千伶借著慘淡的月光努力看清了她的臉。
那么熟悉的面容,只有千伶絕不可能看錯。
因為,那正是與千伶長得極為相似的六夫人——湯嵐。
剎那間,千伶感到自己的血液頓時凝固,就像是被寒流掠過一樣,瞬間結了冰。這么寒冷的冬夜,六夫人不待在房里取暖避寒,打扮成這個怪異的模樣是要去哪里?難道這與府里一直發(fā)生的怪事,以及甘疊苑奴婢接二連三的死去有關系?
千伶雖不忍見到無辜的人枉死,卻仍是沒有勇氣邁出門去跟蹤六夫人看個究竟,那些探險里的主角永遠是好奇而勇敢的,可千伶卻從來不是一個大膽堅強的女子。
六夫人早已走遠,千伶的右手緊緊攥著窗,身體也繃得直直的,猶豫了半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府中的事情,自己還是少管為妙吧,早點幫六夫人做完千紙鶴就盡快回到寒草園吧,至少在那里不用沾染任何關于久府的是是非非。
畢竟,千伶只想平靜的度過這兩年時間,然后順利的離開久府,與久子玄做一對自由自在的神仙眷侶。千伶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就在這時,外面似乎傳來一些細微的沙啦聲,四周實在太過安靜,這聲音絕不可能逃過千伶的耳朵。
千伶本能的看向聲源,門口不遠處,被月光照得銀亮的地面上,一只雪白的鴿子正吃力的撲騰著翅膀,可是,任憑它怎么掙扎,都無法展翅飛翔。
原來只是一只可憐的鴿子,千伶急促的心漸漸跳回正常的頻率。外面天寒地凍,如若不帶它進屋,也許這個夜晚它就會凍死。想到這里,千伶連忙推開門跑到屋外,小心的把鴿子攏在手心帶回房中。
重新點亮油燈,千伶小心的撥開鴿子的羽翼,發(fā)現(xiàn)它小小的身軀冰冰涼,右邊翅膀還折斷了,正往外滲著血滴。千伶從身上撕下一截布料,為鴿子悉心包扎了翅膀。千伶心里想,這傷勢并不算太重,它一定會好起來的。
忙完了這些,千伶不由的打了個哈欠,看來是真有些累了。
正準備把鴿子安置在軟墊上休息,千伶發(fā)現(xiàn)鴿子的腳上纏著一張字條。這原來是只信鴿。難道,是與六夫人有關的信件?
千伶忙解下紙條,借著昏暗的油燈定睛一看內容,卻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她就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渾身再沒有一點力氣,紙條丟棄在一邊,上頭的幾個字卻在千伶眼前放的很大,變得異常清晰:
——子瑜,屠千家村的人已查明,正是令父久騰?!?br/>
久騰……嘴里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千伶目光呆滯,眼神空洞卻瞪的很大,雙手使勁撐在地上,也許只有這樣,她才不至于被這封信的內容徹底打倒。
這封信的內容,是真,還是假?若是假的,可除了久子瑜,并沒有第三人知道她拜托他找尋千家村兇手之事。這鴿子,許是飛往紫院的路上折了羽翼,落在了甘疊苑內。即便這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決定馬上去一趟紫院。
千伶死死攥著紙條,抱著鴿子一頭沖進了夜色中。刺骨的冷風如同尖利的刃,一刀一刀的剜著千伶嬌嫩的臉龐,更是狠狠的刺著她千瘡百孔的心。甘疊苑幽暗一片,遠處影影棟棟什么都看不分明,可千伶已經忘記了什么是害怕,她拼命的跑,只想離真相再近一點。
好不容易跑出甘疊苑,久府的別處倒一如既往的燈火通明,千伶雖沒來過紫院,憑著對方位的摸索,終于還是找到了位于久府東南角的紫院。
看著紫院的大門,千伶的心卻比一路跑來的時候還跳的快,這是唯一的希望了——多想久子瑜告訴她,這封信上寫的不是真相。
這時,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小廝上前打量了一下千伶,客氣的問道:“您可是來找三少爺?shù)???br/>
“是,麻煩替我通報一下,就說千伶求見三少爺?!鼻Я嫜狸P發(fā)顫,一字一頓的說出這句話,身體亦微微的發(fā)著抖,不知是被寒風吹的冷,還是實在太過緊張。
“跟我來吧?!毙P一邊領著路,一邊不住的回頭打量千伶,“少爺說了,若是您來了,不用通報直接帶進去。”
“哦。謝謝。”千伶其實沒聽清他在說什么,只隱約覺得他在說話,便機械的回了一句。
見她有些冷漠古怪,小廝便住口不再自討沒趣,將她帶到久子瑜的房門口,低著頭敲門說道:“少爺,千伶小姐來了?!?br/>
門瞬間就開了,久子瑜穿戴的很整齊,就像是原本就站在房門口似的。
終于見到了他,千伶的牙關只顧著打顫,一時無法啟口,渾身上下除了冷,再沒有別的知覺。久子瑜見此情形,忙把千伶拉進屋里坐下。
久子瑜關上門,回頭看著千伶關切地問道:“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來了?”
“我……”千伶沒有力氣去組織語言,只無助的瑟瑟發(fā)抖。她把紙條和鴿子放在桌上,“你看看這個。”
久子瑜看到鴿子,便熟稔的笑道:“這不是我的信鴿嗎?怎么,竟被你逮到了?”
聽到這話,千伶的心猛的一沉,像是又從幾千尺高的山崖上跌落了一次,那么絕望、那么灰心。
“怎么了?”久子瑜見千伶格外反常,就順手拿起紙條攤開看。
看完字條,久子瑜的臉瞬間鐵青,跌坐在凳子上自語道:“這……怎么可能……”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千伶忍了一晚的淚水終于滂沱而出,“久騰為何會屠殺千家村,這根本毫無關聯(lián)啊!”
久子瑜指著紙條,萬分確信的說道:“可這字跡出自我的摯友,他絕不會騙我,也無須騙我,這應該就是事實?!?br/>
這些話就如同尖銳的刺刀,千伶的一顆心像在被反復的刺中,讓她痛的無以復加,幾乎喘不過氣來。干燥的空氣里,凍傷的嘴唇火辣辣的疼,腦袋一側像是有榔頭在敲著,震得整個頭骨都麻麻的?;秀敝校米有那宓θ蓊D時浮現(xiàn)在眼前,那么溫暖,那么安心,可是,為什么一伸手就破滅消失了。
頓時,侵入骨髓的寒冷似乎要把身體里僅存的溫暖都一一抽去,只剩下如同干絮般零亂的寒氣滿滿的填充在胸肺間。
久子瑜沉默的坐在一邊,許久的嘆息。
“為什么要殺那么多人……我好想知道原因?!鼻Я娲魷哪抗夂盟瓶粗米予ぃ趾盟苾H僅只是面對著久子瑜的方向而已。
“這……我再請友人仔細查一查這事,我爹這人雖說不算仁善,卻也很少濫殺無辜。不知千家村之事,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千家村的鄉(xiāng)親們,從來都深居簡出,與世無爭,又怎么會得罪……”千伶接過久子瑜遞來的手帕,抹著流不完的淚。
“我知道,我知道……”久子瑜輕輕拍著千伶的肩安慰著,“這中間的原因我們目前并不知道,還是先等消息吧?!?br/>
千伶絞著手里的巾帕,冷冰冰地說道:“不管什么原因,我那善良的爹娘真是無辜的!”
久子瑜聞言神色凝重,猶豫了半晌,他終是小心的問道:“那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千伶悲涼的抬起頭低聲自問,停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怎么辦?!?br/>
久子瑜誠懇的說道:“你好好想一想?!?br/>
千伶無力癱坐,自嘲的一笑:“我是很想原諒,這么多年生活在久府,承受著你們的恩情。可是,我爹娘的慘狀仍歷歷在目揮之不去,我怎能心安理得的嫁給仇家的兒子,又怎能忍心看著仇人在我眼前越活越滋潤?!?br/>
久子瑜沉聲嘆道:“這是我們久家欠你的,我替我爹向你致歉。你與四弟的緣分來之不易,也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想想四弟為你的付出吧?!?br/>
“我……會好好的想一想,”千伶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我得走了,不宜在你這里留太久?!?br/>
久子瑜扳過千伶的雙肩,正色說道:“千伶,回去好好考慮我的話。”
“嗯。”千伶輕輕的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要不要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讓我一個人安靜安靜吧?!鼻Я鏌o力的擺擺手,緩緩的走出紫院,留下了一個孤寂無助的背影。
久子瑜站立在門前,久久凝望夜色沉思著,沉穩(wěn)的表情不似平日里的放蕩不羈。
這時,一只灰色的鴿子從天上飛下,穩(wěn)穩(wěn)的停在久子瑜的肩上,還扇了幾下翅膀。久子瑜伸手取下它腳上的紙條,看完信上的內容,嘴角輕輕勾起了一個詭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