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努特提出要梅什科教自己兩手,而梅什科也爽快的答應(yīng)下來之后,大廳里的氣氛就突然融洽起來。
本來,除了格涅茲諾大主教和梅什科兩人之外,大廳里就沒有人對卡努特抱有敵意。而在卡努特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之后,就連大主教對卡努特也沒什么敵意了——雖然卡努特是異教徒,可既然德皇能夠聯(lián)合斯拉夫異教徒攻打波蘭人,那么波蘭人聯(lián)合北地異教徒對抗德國人應(yīng)該也是可以的——大概吧……
至于梅什科……
雖然本人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而且因為卡努特對基督徒的屠戮以及對自己的看不起而對卡努特滿腔怒火,但在被卡努特一記盾牌突進生生撞到墻柱上之后,也終于清醒的意識到了自己和對方的差距。
緊接著,卡努特那向他求教的言辭就變成了為他保留面子,給他大好的臺階——這樣一來,梅什科對卡努特竟也升起了幾分好感。
而大廳里既然沒有了對卡努特心懷惡意的人,酒宴的氣氛自然就是賓主盡興,其樂融融了。
等到卡努特和梅什科都坐回自己的位子,并且再次開始喝酒的時候,波蘭大公便微笑著舉杯開口:“國王陛下,您的意思,我已經(jīng)完全明白了。不過,茲事體大,我也實在沒辦法現(xiàn)在就回答您——容我好好和大家伙商量商量,過兩天再答復(fù)您,您看……”
聽到這句話,卡努特毫不掩飾的皺起眉,露出懷疑的表情看著波列斯瓦夫。
看著波列斯瓦夫毫不退縮、動搖的笑容,卡努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既然大公閣下還有顧慮,那么慎重考慮一下也是好的?!?br/>
這話一出口,場面上的氣氛就又尷尬起來。
波列斯瓦夫要求過幾天答復(fù)的理由是“和大家伙商量商量”,而卡努特卻完全不給他面子,當場指出他其實并不需要和誰商量的事實,但同時也給了他“慎重考慮”的時間。
停頓了一下之后,卡努特才接著說:“不過,我國里也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去處理,我最多只能等你三天?!?br/>
波列斯瓦夫皺了皺眉,之后也點了點頭:“三天時間倒也夠了。”
正事說完之后,卡努特便開口問起波蘭地界的一些奇聞軼事,而扈從隊的戰(zhàn)士們也終于松了口氣,便配合的給卡努特講了起來——這里面,自然少不了某位傳教士只憑手的觸摸,就使異教徒的神圣橡樹自己變成劈柴堆得整整齊齊的之類的神跡,也有一些巫師施法驅(qū)逐鼠災(zāi)的奇聞怪談——而卡努特也很識趣的只是聽,并不做出任何評價,免得又引起基督徒和異教徒之間的矛盾。
酒過三巡之后,卡努特便表示自己累了,起身告退。而波列斯瓦夫也很識趣的讓人將卡努特等人帶去客房。扈從隊的武士們也紛紛離席告退——于是,偌大的大廳里,就只剩下了波列斯瓦夫、梅什科和大主教。
即便如此,波列斯瓦夫還是不開口,而是看了兩人一眼,徑直朝旁邊的小門走去。
進了小門,穿過幽暗狹窄的過道,進入到了小會議室里,等跟在大主教身后的梅什科也進屋并關(guān)上沉重的木門之后,波蘭大公才低聲開口:“你們怎么看?”
如果是往常,梅什科可能就直接開口了。但是,在剛剛被卡努特打擊過后,他的興致就沒那么高,而且也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象卡努特所認為的那么差勁,于是張了下嘴又閉上了,一臉認真的看向大主教。
這個小動作被波列斯瓦夫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卡努特當面嘲諷他的繼承人,當然也讓他不舒服,但現(xiàn)在看來卻真不是壞事。
看到梅什科沒有象往常一樣搶著發(fā)言,大主教也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如果只看三國局勢,德國強,波蘭、北地弱,兩個弱國聯(lián)合對抗強鄰那是應(yīng)該的。雖說北地王國是個異教徒國家,但也有我們的兄弟教會和虔敬信徒,所以我們也不算是和異教徒聯(lián)合。而有德國人聯(lián)合異教徒攻打我們在先,從道理上講,咱們聯(lián)合北地王國對付德國也不算錯?!?br/>
梅什科聽著大主教的話,點了點頭——靈魂上的事情,誰也沒有大主教懂得多,既然大主教都說可以聯(lián)合,那就一定可以了。
但大主教的話還沒說完:“照理說,咱們和北地王國聯(lián)合是有利的??纱蠊w下您既然沒有當場答應(yīng),怕是還有您的顧慮吧?”
波列斯瓦夫輕輕點頭,之后看向自己的兒子:“你怎么看?”
猶豫了一下,梅什科搖了搖頭,老老實實的看著父親:“我沒想明白?!?br/>
聽到這個回答,波列斯瓦夫幾乎立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隨后,老公爵又點了點頭:“能老老實實的承認自己沒想明白,而不是想也不想就胡亂開口,也算是長進?!?br/>
“和卡努特結(jié)盟,有利是有利,可也很危險。”
聽老爹來世講解,梅什科也立即認真起來。
“眼下這年頭,結(jié)盟立約、背盟毀約,都是常有的事情。不說咱們和德國人之間立了和約又開戰(zhàn),打幾仗再簽和約,就是羅斯公國和羅馬帝國之間,金書就寫了兩次,可還不是打來打去?”
這話讓大主教也笑了出來:“既然情況合適,需要立約,那就立約??梢坏r機允許,必要背約,那也該立即背約——身為一地領(lǐng)袖,這些事都是不得不做的?!?br/>
波列斯瓦夫搖了搖頭:“可那個卡努特,他不是一地領(lǐng)袖?!?br/>
“???”
看到兒子沒聽明白自己的話,波列斯瓦夫就再嘆了口氣:“想象他的處事就知道了。他掌握國家,靠的是他的換血兄弟們——雖然做了北地國王,可他骨子里還是個武士頭子——這樣的人,最重信諾誓約,可不跟你講什么‘該背約時就背約’?!?br/>
“您的意思是說……”
波蘭大公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這個約,好結(jié),不好背。要是咱們和他們結(jié)盟對付德國,萬一德國再和咱們交戰(zhàn),他是一定會動手幫忙的。可要是德國先和他們動手交戰(zhàn),咱們也得立即動手幫忙,不然的話……”
聽到這里,大主教也明白了波列斯瓦夫的顧慮:“不然,他肯定會視咱們?yōu)楸承艞壛x之徒,再想和他聯(lián)手,就不可能了?!?br/>
“還不止。”說著,波列斯瓦夫又嘆了口氣:“你別忘了他是用什么手段對付德國人的?!?br/>
這句話讓大主教也吸了口涼氣,同時露出懷疑的表情:“不至于吧,只是背約……”
波蘭大公苦笑著搖頭,一臉認真:“不是不至于,而是肯定會。別忘了卡努特說的,他是個熱愛和平的人?!?br/>
“他熱愛和平?”
波列斯瓦夫點頭:“而且他還非常懂得維護和平?!?br/>
說著,波蘭大公看向一臉不服的兒子:“你知道怎么維護和平嗎?”
“厄……”這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頓時讓梅什科遲疑起來:“公道?”
波列斯瓦夫失望的搖頭,之后吐出了一個詞:“打?!?br/>
“對那些比你弱的,就狠狠的打,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服,打到他們聽到你的名字就心驚膽戰(zhàn),看到你的樣子就俯首帖耳。大家都服了你了,自然就和平了?!?br/>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比你弱啊?!北M管老爹說得似乎很有道理,但終究和梅什科的意見差得太大,梅什科還是忍不住開口反駁。
波蘭大公再次點頭:“對那些跟你勢均力敵的,也要打。打到鼻青臉腫頭破血流,讓對方意識到你們誰也贏不了誰,打下去只是白費力氣,憑白被別人賺便宜。只有雙方都明白了這一點,以后就不會再打起來了,自然也就和平了?!?br/>
這些話顯然有些光棍,但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可梅什科還是不甘心:“難道對比你強的也要打。”
“對,也要打,而且要不顧一切的打到底。打到對方知道,他能打死你,但無法打服你,而且他想打死你自己也要丟條胳膊斷條腿。這樣,那些比你強的為了不丟掉胳膊不斷腿,也就不會貿(mào)然打你,你也就贏得了和平。”
對弱的要打到對方服氣;對對等的要打到互相服氣;對強的要打到對方意識到你死都不會服氣……
梅什科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老爹理論上的漏洞:“照這么說,強的要打到弱的服,弱的死都不能服,那不是會一直打下去?”
波列斯瓦夫感慨的長嘆一聲:“這時候,就看誰更狠,更豁的出去了——而那個卡努特,顯然是個夠狠、豁的出去的——這一點,德國人已經(jīng)見識過了。我是一點也不想再見識一次。”
聽到這話,大主教和梅什科也有些作難。按照大公的推測,如果波蘭和北地王國結(jié)盟了,那就不能背盟,否則搞不好易北河沿岸的事情就會在波蘭地界上的某條河,也可能是每一條河的沿岸上演……
結(jié)盟,還是不結(jié)盟,這還真是個需要慎重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