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敗仗，使得列位節(jié)度使顏面無存。至于一眾長老則始終緘默著，故而殿里的氛圍顯得格外凝重。

    正值眾人因此一籌莫展之際，位于宗主右側的那名斷眉長者忽而開口道：“是戰(zhàn)是和，可有眉目？”

    只見他身披帶有金麒麟紋章的玄色長袍，發(fā)色夾白且精神矍鑠。此人便是名列“南華三圣”之一、素有劍仙之稱的大長老裴濟。

    聞言后，其間有一長者激忿填膺，拍案而起，道：“何須再議？太辰國此番興師來犯，并吞之心昭然。若不遣兵迎擊，我等唯死而已?！?br/>
    但見此人約莫五十歲的光景，蓄著滿嘴的絡腮胡且頭部禿頂，胖乎乎的臉頰上眼縫細長。他便是十大長老之一的樊岳，向來生性急躁。

    另一位身穿寬松青袍、鶴發(fā)童顏的長老卻是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戰(zhàn)則必敗，不若與之議和?！?br/>
    “謝珣，你若是貪生怕死，直說便是。老夫可不會如你一般，偏安在這長樂城里?！狈罌]好氣地說，“況且若是我記得沒錯，陣亡的劍南節(jié)度使秦斑杰跟你乃是連襟，沒想到你竟會這般絕情！”

    同為長老的謝珣顯得氣定神閑，大義凜然地回答道：“我謝某豈能為了報那一己私仇，因此而誤國害民??？自從昔日食日戰(zhàn)爭之后，我國又與鬼戎國交戰(zhàn)，自此民力凋敝，繁華不同往日。

    “而今，太辰十三州眾庶億萬，七大名將皆是驍勇善戰(zhàn)之輩。左大將獨孤燁跟七將李逸軒領兵不過百萬，攻城略地便已如入無人之境。若是全面開戰(zhàn)，如何抵得住太辰的雄師??？若不言和，國祚難長?！?br/>
    “可若是與之議和，又得割多少地？獻上多少人口呢？”樊岳的眼里忽而迸出火來，據(jù)理力爭道：“妖怪往往貪而無信，和談便是揚湯止沸，難保長治久安。如若敵軍日后卷土而來，如之奈何？”

    “樊長老憂國憂民，其心可嘉。而謝長老主張議和，亦有機彀?！?br/>
    大長老裴濟忽而回過頭來，道：“師弟，此事你怎么看？”

    這時，眾人不禁隨著他的目光，將視線投向長案的另一端。

    有位尨眉皓發(fā)的老人坐在宗主的左側，默默地看著擱在膝上的左掌。他便是劍圣鐘離翊。此人跟劍仙裴濟、宗主君守樂師出同門，皆是劍道大家。三者間的修為不相伯仲，故而被世人并稱為“南華三圣”。

    沉思片刻后，老劍圣義正辭嚴地回答道：“此番太辰國揮師東進，自然是志在天下。今隴右、劍南二道已失，敵軍正是氣焰囂張之時，愚以為此時議和，將會于我不利?！?br/>
    “敵眾我寡，何以戰(zhàn)？”謝珣冷冷地注視著對方，忽而發(fā)難道。

    “山河猶在，草木皆兵。關京子弟十余萬，未嘗不能上陣殺敵?！?br/>
    這時，有位身穿紅羽衣的女長老摸著手里的兵器峨眉刺，用平和的聲調說：“善哉，劍圣所言極是，妾身附議。”

    此人名喚莫綰情，同為太曜宗十大長老之一。

    只見在她眼邊的魚尾紋顯得極淺，看起來倒也風韻猶存。

    “老夫言下之意，亦是如此?！狈栏胶偷?。

    聽罷，有三兩人嘁嘁喳喳，余者緘口不語，神色不一且心思各異。

    “若欲開戰(zhàn)，當遣一員大將先挫其銳氣，以振軍心。而后徐徐而圖之，則光復河山，指日可待?！眲ο膳釢唤叭婚L嘆，說：“只可惜，我等三人須輪流看守困在尸始山上的前任鬼戎國主淵啟。而宇文燾與秦斑杰乃是我朝宿將，尚且慘死敵手，試問何人膽敢?guī)П?？?br/>
    眾人卻是對此噤若寒蟬，一時搖頭不語。

    見狀后，淮南節(jié)度使韓成芝率先打破死寂，主動請纓，道：“老朽愿請命出戰(zhàn)?！?br/>
    “老將軍年事已高，倘有閃失，反倒有損威名?！?br/>
    有一頭頂紫金冠、身穿銀色龍紋細鱗甲青年環(huán)顧眾人，拱手道：“某雖不才，亦愿為國盡忠?！?br/>
    只見此人生得清秀俊逸且身材頎長，看起來卻又頗具英雄氣概。他便是出身名門的楊顯，現(xiàn)任淮北節(jié)度使。

    “小將軍武藝雖高，卻是不善殺伐之事，恐怕難當大任?！庇忻L著鼻梁高挺，目光如鷹隼般犀利的中年男子忽而發(fā)出嘲諷的笑聲，道：“況且那獨孤燁跟李逸軒乃是太辰名將，若是與之對戰(zhàn)，不知小將軍之劍利否？”

    此人名喚張繡，現(xiàn)今就任嶺南節(jié)度使一職。

    多年以前，他在太曜宗三年一度的靈山會道里，曾為前任淮北節(jié)度使楊珩所敗，故而一直對其銜恨在心，從此處處與之交惡。哪怕自從其子楊顯鎮(zhèn)守淮北道以來，亦未嘗因此有所改觀。

    “老匹夫安敢小覷我也？”楊顯頓時挺劍而起，怒不可遏地說：“若問在下的劍利否，借爾人頭一試便知。”

    這時，冀東節(jié)度使崔潛光緩緩起身，抬手按在楊顯的劍柄上面，并且朝他略微搖了搖頭。楊顯會意之后，強行止息郁結于心的怒火，憤憤不平地坐了下來。

    裴濟正用交叉握緊的雙手托住下巴，道：“既然張大人以為此舉不妥，想必是另有高見?！?br/>
    “愚以為，唯有德才兼?zhèn)渲耍侥芊姟！睆埨C回答道：“然則放眼國境之內，非‘南華雙杰’不可，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北冥節(jié)度使風岍跟漢中節(jié)度使呂溫城，乃是人中龍鳳。此二人文韜武略，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若是他們肯為國出征，則兵禍或可解矣?！迸釢烈髌?，道：“只是他們一貫不問朝政，這可如何是好？”

    原來，太曜宗的師祖李伯陽在創(chuàng)建南華國之初，為了取得陽四家的支持，許諾讓其后世子孫就任家主之后，便能世襲節(jié)度使一職，并且其宗族所在的封地，也只是名義上隸屬于南華國，本質上仍然劃歸其自治。

    除卻共同抵御妖族，抑或是其家主犯了意圖謀反跟勾結敵國這兩條不可饒恕的重罪而外，其他地區(qū)的軍隊不可冒犯他們神圣的領土。因此，他們素來割據(jù)一方，不遵朝命。

    唯獨前任淮北節(jié)度使楊珩昔日蒙恩自宗主，得以在食日戰(zhàn)爭之中大難不死。因而在他臨終之際，遺命其子楊顯須擁護于君守樂。在其執(zhí)政期間，召則必至，戰(zhàn)則必從。

    “此事倒也不難?！?br/>
    “哦，愿聞其詳?！?br/>
    “風岍之父昔日為獨孤弘所害，此子未嘗不思報仇雪恨。況且，而今敵軍已然攻克隴右，北冥自然是首當其沖?！睆埨C繼續(xù)解釋道：“至于呂溫城則曾經(jīng)師從劍圣習武修煉，為人溫厚且重情義。若是老劍圣往而見之，游說他一同抗敵，諒不敢辭?！?br/>
    “議和之事，斷不可為?！睙粲跋碌哪堑廊擞盎羧黄鹕恚掷锱e著宗主的信物昊天令，聲色俱厲的喝道：“吾意已決，即日起正式向太辰國宣戰(zhàn)，除非奪回故土，否則誓不罷休?！?br/>
    此人的雙眸因久經(jīng)歲月而褪色，然而那張蒼老的面孔里，卻又透露著剛毅而睿智的光輝。他便是南華國之主、太曜宗的宗主君守樂。

    見此情形，一眾長老與諸位節(jié)度使紛紛附和，慷慨激昂地喊道：“謹遵宗主法旨?！?br/>
    此刻的人間恍若熔爐，到處都充斥著死亡的氣息。

    黑褐色的濃煙里裹挾著火星，城池的影像在連天的烽火里扭曲。

    亡者的殘骸在升騰著的火光里枯萎，不時發(fā)出咇咇剝剝的聲響。

    有位青年目睹著這末世般光怪陸離的景象，頓時感到頭暈目眩起來。而后，他迎著熱浪步履維艱，悵然若失地望著前面的那座城門，喃喃自語道：“怎么可能？這是……南陽門?！?br/>
    而后，遠方有支鸛翎箭穿云而去，黃色的煙柱隨之延伸著軌跡。

    這是第二道防線被妖族攻破的信號。

    風岍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驀地回過頭去。

    在同一時刻，黑壓壓的妖族大軍從地平線上出現(xiàn)，其勢宛若潮起。

    城頭忽而金鼓喧天，結為陣列的北冥騎兵開始出關搦戰(zhàn)。

    只見他們個個雄姿英發(fā)，手持著的腰刀上亮著森冷的寒光，紛紛策馬穿過護城河上的石橋，變換成三叉戟般的陣型后殺進敵軍之中。

    “為何會這樣？這一切不是都結束了嗎？”

    當風岍站在護城河旁，瞧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重返童稚時，忽而幡然醒悟，邁著矯健的步伐往城門奔去。

    直到他登上城樓的時候，面前那道熟悉的人影忽而偏過頭來，向他問道：“我不是讓你在崇文館跟太傅念書嗎？”

    “父親大人……”風岍不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朝著對方走了過去。這時，遠天傳來細微的龍吟貫穿天地，在他的耳畔經(jīng)久不息。

    一時間，強烈的風沙撲面而來，晴晝下的陰翳遮天蔽日。

    他旋即仰起臉來，凝望著那道金色的妖影如神祇般降臨。

    只見那金色的巨龍猛地收攏著潔白的羽翼，而后沿著長墉的外圍蜿蜒盤行，并且用睥睨的目光俯視著徵安城，仿佛眾生本應臣服于它的腳下。

    “獨孤弘，別來無恙?！?br/>
    “念在你修行不易，若是愿意歸順太辰。孤不僅能夠賜你爵位，甚至還可保你城中的百姓無虞。”

    “大丈夫立世以信，焉能隨意背棄盟約？”

    “莫非汝不畏死耶？”道治皇帝獨孤弘反問道。

    “為國盡忠，雖死猶榮。”時任北冥節(jié)度使的風琂平靜地回答道。

    “當真是愚蠢至極！”那應龍隨即仰天怒吼，渾身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凹热蝗绱耍枪卤銓⒋说匾臑槠降?。”

    而后只見它振羽而起，在徵安城的上空來回盤旋。

    堅固的城墻在紫色的龍焰中摧毀之后，蜂聚蠅攢的敵軍一掃先時的頹靡，爭前恐后地往城里反撲而來。

    “岍兒，你且跟隨著族老們離開這里?！?br/>
    “父親，我也想跟你們一起臨陣殺敵?！憋L岍執(zhí)拗地回答道。

    “利劍得在最合適的時機出鞘，方能功成身退。”風琂繼續(xù)對他說，“而今你年紀尚小，不能懂得這個道理。直到有一天你明白了，方能上陣殺敵。”

    “可是，父親……”

    然而，當風岍再次面前父親那陰冷的目光的時候，內心的勇氣卻又忽而輕盈地消散。于是，他只得點頭并且背過身去，如當年一般，頭也不回地離開城樓。

    而他那幼小而落寞的身影，則在翻涌著的火光里逐漸高大起來。任憑其后那座冒著滾滾黑霧的城池，在那片紫色的龍焰里焚毀。

    因為從一開始，風岍的心里便曉得，當年的那場血戰(zhàn)沒有從歷史上消失，而是以夢境的形式在他的面前重演了一遍。

    后來，北冥節(jié)度使風岍從榻上醒來，踱步走至窗畔且負手而立，夾雜著雪花的寒風搖撼著在他肩上的披風。

    夾道的石柱上匍匐著目光犀利的玄武石雕，城頭上印有海東青家徽的旗幟卷而復舒。

    若是推算時日，從淮北調來的援軍也該到了。

    風岍的心里如此想著，略微笑了起來。

    ，